33、疼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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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云彩暖蔚空，今夕何年孤远道。安云逸风闲于庭，层层诗音灌耳中。
庭院内层起诗句，时而婉转，时而激情，都饱含着轻狂文秀，但这些在沈念耳里，都是辞藻华丽的沙砾，筑不起坚墙，成不了气候。
只顾着喝酒的沈念脸上泛起了点点红晕，微微抬着左手撑头，毫无遮拦地露出了满是伤痕的左臂，迷离的眼里只有曲水上随着鼓声流浪漂泊的酒杯，心也随着酒杯浪迹天涯海角。
独坐冬风众人中，只有蓝眠眼露异色，斜视着左臂新增的伤疤，不免疼惜。
忽而鼓声截然而止，众人皆唏嘘地看着摇晃水中的酒杯，看着杯后儒雅之人。
“到你了，蓝眠！”停下酒杯的宋翊玉微眯着眼，嘴里收着笑看了下去，迷惑期待的余光中全是喝得起兴的沈念。
“诗句良多，我便不献丑了。”
蓝眠将将起身，伸手取下了曲水中的酒杯，感受着周围投来异样的眼光，起身正端褐色酒杯又道：
“今天下对峙，战不可避，然宋少将重文，楼烦又生暗涌，自是养精蓄锐之时，此时更应重人重器，护大宋万里河山。”
蓝眠的嗓音柔情似水却又不失刚劲，以温柔对抗沉默的众人，不顾周遭反对，直言心声。
“嗯？重器？”一直低头不言语的沈念被这番话带了兴趣，轻微的言语传着孤云庭院，直解了蓝眠厉色说完的沉寂尴尬。
枯叶飞落，人走黄昏，冷眼相视众人的沈念慢抬黑眸，涣散地看着眼前而立的蓝眠，只是一眼，便看到了那风霜中的绝色，牵动百万颓靡失意。
只是相隔一视，只得微笑回应，只有久别重逢的两人。半喘着粗气，被酒精攻陷的沈念只用了一阵微风流转，便彻底红了眼，大放失色。
高台之上的宋翊玉阴冷地盯着，握着酒杯的手也暴起了青筋，他这几月一直等着此刻，等着有人来印证心中所答。
自廷试在朝堂之上见到蓝眠后，便一直派人四下查着，但始终杳无音信，仍是不肯信着转变而来的身份。如今，便能有个答案了。
假喝杯中酒的宋翊杰斜眼看着异样沈念，目光也多了担忧，眉头随着沈念一颦一簇不断紧锁。
本是良辰美景，佳人对立一旁，风霜染不了白头，雕着死心妄图起死回生。才意识到又犯了疯病的沈念连连后退几步，踉跄无力地抵着门柱，竭力克制离心之蛊。
“我又看见销儿了，张着血口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此时沈念沦陷于噩梦，在心中梦里不断大喊，看着幻梦之中血光里的销儿，大步流星地向前冲着，脱力倒在他冰冷的怀里，悻悻抬头贪婪地将他死前容貌尽收眼底，弱弱伸手抚摸着僵硬冰冷的脸颊，怀着不舍亏欠随即脱力，终是消失在深渊里。
回归现世，杯停风止，面露难色的沈念用最后一缕意识控制右手强拔下了轻别脑后的木簪，只听周围女眷们失声尖叫，热血喷涌而出，溅得曲水也着了色，染得蓝袍也映了红，大皇子宋翊杰赶身飞下，横抱起黑发凌乱胸前潦倒靠柱的沈念，直奔高门之外。
留在原地的蓝眠疼惜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沈念，满心紧张欢喜直变悲痛怜惜，心疼着宽敞绮丽的蓝袖不断滴答着血滴，无力耷拉而下的左手，竖叉着半残木簪，还有一半情义真心，落到了血泊之中。
“蓝兄！蓝兄！可以坐下了！”一旁同样担忧事故的周舒暗自提醒着悲痛欲绝的蓝眠，说时还不忘抬袖捂嘴，生怕被人注目。
这时冷风吹轻丝，掀起了帘后娇媚面容，泛起了蓝眠发尾点点情丝，可不止沈念一人缴器投降，为她而归的蓝眠也沦陷黑暗尽头。
四下静寂黑暗，无光无晴，只有眼前遍体鳞伤的沈念渐渐清晰，这是五年前剿匪走前的沈念，身着暗蓝武袍，尽显音容，抬着明眸深情地望着他，同样的一眼，惊艳了往昔，硬生生地拽着沉埋心底的欲望，心疼她的遍体有深有浅，有旧有新的伤痕，想要护她永世周全，想要更多的她。
沉寂心里世界的蓝眠慢了一拍，这才听到言语，赶忙收起了眼里异色，恢复了平日儒雅随和，静静喝着清酒，只是这酒，此刻真是穿肠灌肚，辛辣非常！
余下的众人皆沉住了气，静待书童清扫血迹收拾现场，勉强下咽清酒，心里都在暗寒，这沈司主果真疯了，连自己都伤。
这事留在了范丞的眼里，改了眼色轻看着蓝眠，心里不停歇地打着算盘。
“将余下木簪给我。”待书童下人们收拾完了门栏，正欲销毁半根木簪时，宋翊玉才开了沉默良久的金口。
自沈念出事后，宋翊玉心里也跟着复杂，他不能像大皇子般无顾忌地直冲而去，也不能转露出半点悲色，就只能这般，这般冷眼相对，这般形同陌路，不时还得下踩一脚。
看够热闹的方丞冷哼了一声，随即起身离去，易先生发疯而走后，他便对这诗会毫无半点兴趣了。
“沈远道啊沈远道！你自己躲不过权谋，半百离世，怎么你这般可塑的女儿也深陷其中？连命都需要别人施舍？”
愤愤离场的方丞自是看透了这一切，不知是对泉下的沈老将军发泄，还是对自己暗讽着。
是日将夜，清净儒雅的翰林院一如往常，藏卷里渗出的墨香融在俊风中，悄无声息地掩去了下午的荒唐。
直到夜声泛滥，蓝眠才离开深邃岁月中的翰林院，仍是面带柔情，眼里含意，只让人一瞥便能忘记忧愁。
“少爷，直接回去吗？”门外马车里等待良久的阿童没精打采地问着，眼里还淌着半睡醒的泪，慵懒地伸着懒腰。
“先去买点油香酥。”眼波暖涌，蓝眠细长白皙的手轻撩开颠簸的车帘，望着远方，独自欣赏着天地相接，落日孤月。
夜更寂寥，曲也停歇，事事该终了。满屋点着暖人烛火，这样小萍才觉得安心，她以往不信鬼怪，但如今成了忠实的信徒。
回头望着床上昏迷的沈念，眼睛被满屋烛光染得迷离心碎，她生怕鬼差带走沈念，也只能如此，以光留魂，以火去鬼。
本是死寂又一夜，奈何门外传声响。这几声敲门可把小萍吓得够呛，直到门声渐歇，拿着星月的小萍才勉强赶到院门。
“谁？”细长颤抖的声音从里问来，院门内的小萍浑身抖动，手都用不利索。
“小萍？你回来了？”本以为看望无缘，正鬼鬼祟祟欲翻墙而进的蓝眠猛地听到了小萍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姑爷！”哐当一声，小萍没拿稳手中星月，硬生生直砸地而去，惊喜开门时又换了眼神，哽咽了口水，怀着一分不熟练的多疑，微弱地问道：“蓝公子所来何事？”
阿童这时从身后而来，拎着飘香四处的油香酥，喜出望外地解释道：“自是来看你！”
而后想到了什么，赶忙闭嘴躲到蓝眠身后，未看别院楼宇半点，生怕同王府孤魂一同下了黄泉。
“你今夜好好休息，我来照顾她。”蓝眠眼含暖风温润地向小萍道，又转头细声吩咐着：“回去将我官袍取来，随后便陪着小萍姑娘，莫再耍牌耍到半夜。”
紧跟两人异口同声的是，蓝眠独自拎着糕点，踏着满园冷色，凝着眉心忧思，几步并一步地赶去了二楼。
小楼谢冬风，合窗相与迎，总怨打门声之重，谁怜皆是局中客。同样打道回府的范家马车里，范丞相正襟危坐于正中，其二女范清歌轻靠一侧，偏头打量着今日父亲心情。
“蓝眠可以一用。”范丞冷声说着，眼里忽含期待地看着清歌，嘴唇微启，喉结波动，有些字待着号令喷薄而出。
“父亲怎么安排女儿都遵命。”灵巧懂事的范家二女低头害羞地答着，实际早已乐开了花。今日诗会中，孤高自傲的她早就便对这谦谦君子存了心，留了情，这般自是愿意。
心满意足的范丞像拨浪鼓般频频点头，不断说着那就好，眼中多了几分彩色，像是如获至宝般。这蓝眠，下午谈了如此多，定然会分辨是非。
浓风欺夜，沉重的宫墙里满是心殇，四皇子宋翊玉此时正独立书房中，沉暮屏风，黄袍玉锦，映得少年风华正茂。
“成大事者，果然狠决。”沉吟之声从屏风幕帘后直冲而来，像是赞赏，像是指责，环绕而去，在死沉的书房内横冲直撞。
“就算这般，她也不听我命。”颓靡其中，宋翊玉正对帘后此人，带着万分无奈。
男子眼神微动，随而改了喉咙声带，用粗犷沙哑之音继续说着：“那便从蓝眠入手，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是该教训了。”
微冷一哼，宋翊玉放声大笑，笑着如此缜密之人如今竟失了分寸，“自是动不得，他背后有人守着，他廷试过后便派人有所试探，皆无音信，定是反被灭了口。”
“暗月？”男子重声掷出疑问，但转念即逝，暗月专管暗杀，生于黑活于黑，又与护人何干？
“不像，暗月手下干事粗莽，不会细处理死尸，留下证据就是为了撕扯白昼，引得众人人心惶惶。而此次滴水不漏，与张扬相对。”调查暗月多年仍未有结果的宋翊玉来了兴趣，继续揣测着风云变幻的谋局，稍有不慎便跌下深渊，因此只得步步惊心，举步维艰。
幕帘之后的男子扯着沙哑喉咙不断轻笑，笑声随着离去渐渐稀疏，只留下了一句，这便去查，便又消失在了怪风溢梦之中。
自蓝眠入了沈府别院，院外便不再安宁。四处角落皆埋着暗月，面带恶鬼面具，眼神凶狠杀机，虎视眈眈地盯着人影流动的二楼。
再远一处，同样的暗藏，同样的杀机，只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目的，他们不再盯视二楼，一心全然守着蓝眠安危，尤其是那个曾与沈念暗中对峙过的弓箭手，用暗绣花纹的黑布半遮口鼻，在远端一直架着长弓，静待出手。
屋内毫不知情的蓝眠自是错过了一场风云暗涌，自己只是轻靠床边，静静地凝望沈念，细嗅着久违的清香浓情，轻合着厚重眼皮，如此这般落入了毫无防备的噩梦，噩梦源头便是久睡的念儿。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疼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