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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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林遮阳路正远，人影成单自话凉。从江南归京的遥路上，迎着风吹的龚叔独驾着马车，护着车内蓝眠和阿童的平安。
树林里小路乱搭，一旁的草丛里也窸窸窣窣，半黄的枯叶垂死挣扎在树枝上不忍话别，又有许多随着风吹摇摇欲坠，再空中盘旋飞舞，画出秋色。
马车内失了神的阿童呆靠在车窗，迷离地望着沿路如画般油彩风景，痴痴地想着走时小萍凄凉的背影，苦诉着分离。
一旁看书的蓝眠此时只能听到马车行路之声，少了阿童日常的碎碎念，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于是放下了手中握得破烂的《道德经》，柔声问道：“阿童，一会想吃什么？”
“啊？”还在愣神的阿童并未听到蓝眠的问句，于是惊叫反问道，“少爷你说什么？”
“他问你想吃什么！”只隔一帘的龚叔无奈地答着，嘴上也不停地喊着驾马的口语，掺和着泥土气吹了进来，引得只穿薄衣的阿童一哆嗦。
“想吃小萍做的包子。”六神无主的阿童不顾龚叔的厌恶，自顾自地答着，说时还不忘睁着水汪汪的小眼看着蓝眠，“只希望她在江南安好。”
“... ...”靠坐一旁的蓝眠也陷入了沉默，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总有话卡在喉咙，沉在心里。
黄叶落雁孤啼，江边细水沉堤。本是悲凉之季，沿路却不断有涌进赶考的学子，朝气蓬勃，暖着冷秋，群星闪耀时，使众人孤单的赴京之路也热闹了起来。
江南烟雨重，小城医馆中，每日义诊的林信音一直不得停歇，直到金黄深秋，安闲医馆门前才人马渐稀。与凉意相对的医馆内，如舟和云知早已习惯了这般忙碌，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腰酸背痛，到如今还能忙里偷闲，好不自在。
当然，疲惫一天的他们最期待的便是医馆小室的晚饭，自小萍来后，众人的饮食上了不止一个等级。
“小萍姑娘，这个红烧肉炖得真香，肥而不腻！”馋嘴的如舟不停地夹着筷子，品尝着医馆内极少出现的荤腥。
沉稳的云知品鉴美味时不断地看着一旁愁眉苦脸的信音，忽觉得碗中的肉也不香了，三两下扒拉完后，也跟着皱起眉来。
没过多久五菜一汤的餐桌变得一片狼藉，细看着只有小萍桌前的筷子未动，一声不吭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如舟和安静如夜的众人。
“放下吧，让他们收拾。”笑起来面若春风的林信音一直等着，等着不同往日的小萍起身收拾餐桌，才道：“小萍，跟我去院外坐坐，可好？”
默默点头的小萍自是愿意，上前去门旁取着林信音的厚衣，赶忙给他递上。“多谢！”得到外袍的林信音礼貌地说着，眼里却暗含惆怅。
孤夜难鸣，两人月下对影，坐在院中木椅上，听着坐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应和中口中温酒，竟也变得和谐起来。
怂恿小萍喝酒后，被她逗笑的林信音也大了胆子，温柔试探问着：“听说有个王家的下人回来了？”
被辣得心酸的小萍闻声低头，强忍着眼窝中打转的泪水，双手反复磨搓，使劲地点着头。本还半信半疑的林信音随即懂了，喝着润喉的竹叶青，对着月色轻问道：“那你怎么想？”低沉的声音穿透人心，问着小萍，问着月色，问着自己。
“我自是不信，但若真是如此，我也跟着小姐。”单纯坚定的小萍抬眉正色看着林信音，此刻她成了世间万物里一个渺小的说客，说服了自己，信服着沈念。
“还望公子允许我多住些时日，我换以劳动，等攒够银子了我便启程回京，回小姐风雨里等我的家。”铿锵的柔声在院中响起，引得座中人一晃神，抬眼恍惚间看到了散漫站在草药木架旁的儿时沈念，用眸亮的眼温笑着看他。
一直躲在门后偷听的云知看小萍跑进来，赶忙假装着擦门，低头掩盖着慌神，与擦肩而过的小萍草草打了声招呼后，便又探眼望向院内独坐的林信音。
“出来吧！”继续赏着圆月的林信音低声呵到，门后苦笑的云知也漫步出门。一脸歉意的云知坐到了刚刚小萍的位置，看着林信音细长的手在拨弄新酒杯，不止地吞咽口水。
“喝吧！”斟完温酒的他随即往后一靠，问着空气中混香的草药，受着冷风吹拂秀发，笑着打趣道：“刚刚坚决的小萍，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一心想着远方，只不过她要归京，我要离去。”
相处多年的云知自是感受到了此刻从信音语中夹带的悲凉，于是生硬地安慰道：“如今这般离京，也挺好。”但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他从来不知林信音的过往，又何谈安慰？终是火上浇油罢了。
追悔莫及的云知只听身旁传来了冷笑，这是他第一次见林信音如此，投去的目光里也多了不少担忧。缓过了以往的林信音摆手说着无事，望着浓月开口讲述起了凄凉过往：
“我原是将门之后，从小入军营，所幸打小便遇见了同龄沈瑾，两年后又在军中认识了从小便穷开心的沈俞。沈念是我快十三岁才见到的，那时她才八岁，比普通将门之后都晚来了一年，但也是军营里为数不多的女子。”
深吸了口气的林信音哽咽着继续说道：“第一次见她时，手中的星月剑显得她娇小微弱，浑身只有眼睛锃亮，像只豹子不断地盯着来往的人。当时沈瑾带着懵懂无知的她进了练武场，我们几个除了每日刻苦的练武，更多的是沈瑾沈俞带她乱玩。”想到此，林信音嘴角带笑，沉浸在了美好回忆里，他这一生，估计也只有那时是最值得留恋的。
“后来，我爹给我定了亲，是当朝丞相范丞嫡女范清颜。自那时起，范姑娘便日日赶来练武场，和众人也渐渐熟络起来。在所有关系都在走向上坡时，沈念退出了友谊，往后我便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没说过话。后来还是沈瑾偷偷告诉我，她是自愿去四皇子所在的练武之地，叫我不用担心。”冷笑热泪夺眶而出，林信音艰难地控制着日积月累压在心底的情绪，当时沈念只是为了不让范清颜误会，以免影响他俩感情。一旁沉色的云知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地听。
“八年前的一个深夜，爹从外面带回了将死的她，娘全力救着她，而我只能在一旁看着她耷拉下的手，本是明眸却铺满死气，我只恨自己没有精湛医术，不能和娘一同救她。”
“所以你学了医术？”心中跟着沉重的云知看林信音没了后话，缓慢地问着。
悲从心来的信音低声嗯了一声，又接着陈述着：“再后来，林家破败，一夜间满门被擒，爹和娘皆死于狱中，没有看到第二日高升的太阳。所识之友皆冷袖旁观，当我看见几个狱卒迈着冷步而来，我也以为我会惨死狱中，陪爹娘共赴黄泉，但却只感到鼻尖一丝凉意，再醒时便发现身处城西的竹舍，周围布着医馆模样，与我清淡的卧房极其相似。”
这次云知可知道了，这便是他当时暗伏的医馆，也是他们初见的地方。“后来听闻范姑娘嫁给了四皇子，沈念当晚还特意找我喝酒，安慰我莫放心上。我也是那时候，跟她说我想回娘的故乡江南，想自己攒够银子，想不再劳烦她。”林信音流着清泪转头看向云知，“你说是不是跟小萍一样？”
回想当时年华，一人无力现实，一人坚决复仇，纵使人影成双，却又各怀他意。
“阿音，在外你已身亡，如此也好，他们当时袖手，如今又这般拆桥撇清关系，沾染上皇亲又如何？范丞过分了，往后定当报复回来！”野心壮志的沈念沉着黝黑的眸盯着屋外，她早已把林信音的仇归入大业，只待来日羽翼丰满之时再报。
憔悴多日的林信音却无奈摇头，低沉说着：“我想回江南故乡，去那陪着我娘，所以往后得攒银子攒路费了！”一旁喝酒的沈念自是不再言语，脑里却飞速想着如何让他能更快攒到钱。
痛定思痛的林信音不断饮着温酒，陷入了那晚两人对影饮酒之时，如今的他只身站在回忆的角落，看着当年对酒当歌的他们，满眼心碎。傻瓜阿念，倘若当年你说半句不肯，哪怕只有一声轻留，我便也有了理由始终伴你身旁。
浮云终是遮眼，过往皆如云烟。自是流云飞转，轻纱帐下，人影话凄凉，绿丛里，春胜朝露又一年。
布局已久的沈念牵着全局，等着暗令，在阴险黑暗中藏了许久，直至圣上一封直达密令，她也终于开始了行动。短短一周内，鄞都风云变幻，商业政治都来了次大洗牌，不少人的家底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查细作皆伏诛，就连沈念那一穷二白的刺史府也囊收了满满当当的岁钱，总和大莫相抵皇宫一年开支。
“老店家，我再过几日就走了。”不舍的沈念来跟面店老板告别，按着老规矩上了碗热腾腾的面，惬意地吃着。
端完面后的老店家慈目凝视着孤行客沈念，最近他也听了不少人在这小面馆里议论杀伐果断的沈刺史，没想到竟是他眼前的小姑娘，一时也不知如何接受这反差，只得娓娓道来：“回去了好，就是以后见不到了，还有些想。”老店家人老了，也爱落泪，哭着说了后话，又意识到失态，赶忙擦着眼泪。
“店家，你这手艺跟我娘做的很像，跟酒楼里的面味不同，你也是洛阳人吧！”沈念肯定地说着，她早就查到了这老店家和妻子从洛阳私奔而出，半生飘零落根鄞都，生了女儿后的妻子先一步离去，如今这般过得也算温馨。
老店家皱着的眼皮微动，情绪异常激动地夸道：“刺史果然厉害呐！这都查到了！”
停顿了会，组织好了语言，又开口侃道：“想当年，她还是大小姐，我只是个穷苦书生，进京赶考搏一前程。当时落日斜阳，只在街上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沦陷其中，和她私定终生，也不赴京了，带着她连夜逃婚，这才来了鄞都。”
半惊的沈念停了拨拉面条的筷子，与老店家大眼瞪小眼，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层故事，也难怪下月查不到，这种劣迹定会被封死。不过老店家的年轻往事，也使沈念情绪微动，快速吃完面后，留下了一大锭银子，是该进行下一次奔赴了！
十一月孤塞严冬，沈念派众月便衣护卫运回京城的贡银，而自己，带着两名亲信，提前一个月启程，跨越千山万水，奔赴千里之途，只为赶春去江南，陪销儿共度水乡柔情暖春，逛南方春集。
这一切轨迹都正映和着王玉销最初的美梦，故事不断前进着，但美梦中的主人公王玉销，却头也不回地背离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