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你》易小

19、初局篇·赌局

　　一夜一天百里奔赴，浓雾变清云，朝露变夏歌，沈念跟着月者换了三匹马，背后不断渗着黑血，咬牙半清醒半昏迷，这才勉强趁着暮色赶到了城门，赶着闭门前进了京。

　　浓春淡夏，夜来得比以往渐晚，还未到休市的时辰，街上还徘徊着百姓孩童，怡然自乐地品着粉墨初夏。周围的淡绿嫩绿随光阴转为深沉，四下颜色也多了几分，浓春的花争相斗艳，总有几分娇媚。

　　沈念和月者走了小道赶着先回沈府别院，“先去到暗月阁密锁取黑色药瓶，然后将准备的东西带到沈府别院。”沈念刚准备分马头流向，又想到什么没说完，又跟着吩咐着：“还有暗月阁密室里天林天森两人，让他们去林信音的医馆。”

　　沈念说完看了眼渐沉的天，祈愿着还来得及，轻夹马腹直奔沈府别院，浓雾连天，绿叶飘零，无尽惆怅与风来。沈念到了院外，翻身下马入门踏院一气呵成，脚步不带停歇，完全顾不得背后的湿漉和不适的身体。

　　沈念一推卧房门便见沈俞在中央焦急踱步，小萍阿童在房内一角颓靡不振，见沈念穿着单衣风尘仆仆地回来时，沈俞的眼里从迷茫焦灼到希望惊喜，而后又转为担忧。“你回来了！下面不是报你遇了刺客受了重伤还需十日才归！”沈俞看着沈念忙换衣服，换去背上被血染的红白衣，带着抽屉里的半月吊坠，震惊地问着。

　　“这个下面的一封书信呢？”沈念拿出半月吊坠带上后才惊觉，成婚前便准备好的和离书不见了踪迹。小萍闻此落了泪，咳着喘着哭道：“前日下午来了个人，说是沈府的人，问我要和离书，以免波及沈家。我当时就急了，我说小姐和姑爷那么好，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小萍说着气也跟着不顺，阿童在旁忙帮顺其，而后接着小萍说：“后来那人看我们不给，就打晕了我们，等我们再醒来时，便只见屋内狼藉一片，小萍这次跑去沈府，请来了沈二哥。”

　　“可家里并未派人来啊，我也是才知道。”沈俞一脸无辜地接着阿童的话，他虽早就知道妹妹成亲是背后有因，定是早为王玉销留好了退路，但他和爹都并未觉得此事会严重牵连沈家，因此也一直在狱里打点照顾，等着念儿回来做主，这和离书恐是四殿下派人来的。虽王玉销现在仍活着，但会活得久吗？沈俞正欲开口讲如今的情形，大理寺派遣的官兵便敲了院门，随即上了卧房递上了用血封名的和离书和今日大理寺与七公主所签的卖奴契。

　　沈念额角泌着汗斜眼瞟着，目光跟着冷沉了下来，用手摸着胸前一直挂着的扳指，看着两张文书被沈俞接了下来，心中闪过了无数念头，但在片刻后，她动了动嘴角，吞咽着痛苦，欲言又止。“二哥，我信你，跟着小萍去找林信音，说归期将至。”说罢鬼魅的身影穿过沈俞，去向了远方，天与黑相并，浓愁染了白霜。

　　天快入夜，沈念带着普通面具用着官牌趁宫门封门时赶了进去，直奔七公主住处，有个侍卫认出了半月吊坠，惊奇地看了眼沈念，用食指微敲三下武器，沈念瞅着点头示意，于是侍卫将沈念进宫的消息赶忙往上报着。

　　沈念快得如履平地，霎时便闯进了七公主府内，用未出鞘的星月打晕涌来阻挡的守卫，一路红着眼挥剑冲到了七公主的主院院门外，向后往了眼一大片倒地的守卫禁军，不禁迎风冷笑，一笑宫中之辈也不过如此，二笑自己竟会如此冲动，三笑现实正和梦魇逐渐重合。随后从怀着掏出了月者取来的黑色药罐，拔出星月将药顺着剑刃流下，直至自己胳膊流下的瘀血与药都混合在剑上，这才收了剑，直迈院内。

　　沈念第一眼看便觉得这院死气沉沉，入了夏却只有枯树，只有庄红的墙，只有如院凄凉般的命运。风云流转，夏风微凉，一切跟沈念第一次去王家后院一样，都是那么得不合时宜。

　　“砰！”只见房门应声被踹开，宋翊甯停下了动作，翻身下来满怀怨气杀气地看着来者，王玉销正欲同归于尽，握着床边散落发簪的手更紧了，虚力地侧转头想看清是谁，他心中无限期望着是念儿来找他了，但他又不愿让念儿看见他如此浪荡，如此狼狈。

　　沈念不真切地望着幕帘里交叠的人影，心里憋屈一紧，又见七公主翻身站到床前，销儿流着泪侧目望着她，她心一尘，随着与梦魇相合，时间滴答流淌，沈念拔出星月直冲幕帘，一阵风擦过七公主，星月直至王玉销心口，使劲插了进去。彼时间鲜血飞溅，溅得雪白的幕帘多多红花开，溅到沈念的面具上一道血痕，溅得满床狼藉。

　　王玉销看着念儿进门，看着她飞奔而来，看着她雪亮的星月直冲心口，在最后一刻挤出了微笑，你来了，真好。随后口中血流，人眼闭合，屋外狂风乱做，屋内梦魇成真。

　　沈念刺中后一时恍了神，眼中一直带了泪，但这泪缠眼睛缠得紧迟迟不落，沈念心里苦，他最后那是笑了？傻子，许不了的白头当时我就不该... ... 七公主本就大怒，又见沈念当面行刺，更是心口堵塞般暴怒。

　　宋翊甯跑到偏桌上拔了剑，直冲沈念而去，沈念眼神冰冷失神地看着疯魔的七公主，竟如此像疯狂的自己，她弃剑左躲右闪，招招避开，体力不支的沈念本抱着必死所来，却没想到七公主武技如此不精，竟叫她躲得如此轻松。

　　过了大莫一柱香的时辰，禁卫军终于来了，当场扣下了沈念，这一闯可将整个皇宫惊了起来。沈念被押走时回头瞥了眼含笑而去的玉销，不舍，残忍，痛苦皆直涌心头，再加上后背的新伤，口中充满了来自胸腔的鲜血，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红丝遍布，不能，我还不能犯病，还没完，还没完！

　　七公主府主殿内，皇上宋翊明袭夜而来，龙颜怒色，眉头紧锁，疲惫不堪。七公主宋翊甯在旁又惊又怒，现在又觉得可笑。这一闹惊得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并前来站到大殿一旁，看着被卸去兵器面色苍白唇边染血的沈念从殿外重押而来。沈念被解押后猛地跪到了地上，向高台上震怒的皇帝行大礼，她深知她在进行豪赌，原来她一直都是个赌徒，一个可笑又一无所有的赌徒。

　　三皇子和四皇子站旁均惊怒，尤其是四皇子，看着身处深渊前的沈念，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震惊地看着沈念，却只收到了沈念怒目相对，宋翊玉看此只得无奈摇头，憋出了苦笑，没想到她真对王玉销有了感情，能为他闯几重禁制的皇宫，能为他赌出生命，看来她猜到了和离书是我派人送的，也好，也好，就这样吧，无论怎样... ...

　　大殿上皇上正双肘撑在膝盖上，半向前俯身地打量着，眼神犀利冷漠，声音急转，“沈小将军好大胆，夜闯皇宫，听闻还刺杀了一个男侍。”说完抬手将桌前的酒杯砸了出去，正巧砸到了沈念膝盖旁。沈念看着酒杯在她面前烂个稀碎，她的心又何尝不是如这酒杯一样，沦为破烂被人践踏。

　　大殿回归死寂，七公主坐在一旁也冷眼相看，她倒想看着疯丫头还能说出什么，如此这般，沈家也别跑。三皇子宋翊宇站在一旁却与所有人表情不同，只是平静地看着沈念，眼中深沉如江河，不见波涛却内含暗流，心中不断重复着快来了！

　　“王玉销为人我自知晓，刚正不屈，七公主如此相逼定会使他以卵击石，臣赶到时已发现他手中紧握着的铁簪，为了不脏七公主的手，不伤她，臣才动手。”沈念哽咽着泌着细汗停顿了会，继续说着：“王玉销的母亲蓝玉和蓝父都死于非命，最终的原因都可归结为王海通敌。王海与蓝玉十七年成婚前身体健壮的蓝父却病死于府中，是因为他发现王海通敌欲毁了成亲，被王海下药而死，下得是痨病散。蓝玉不知真情跟王海来到京城后，在书房中发现了痨病散也因此知道了真相，欲一尸两命，被王海制止断去手筋脚筋囚于后院，生完王玉销后张俏眉下了重药害其临盆大出血，这一环又一环的证据臣都已找到，现已在臣府等着召见。”

　　“传！”皇上无气地轻说，忽然心力憔悴，没想到这宫中皇室也仍跟北方有着关系，而且不止一个，江山皇权就像果子从中心开始黑了般，令人烦躁。七公主闻此身躯忽然僵硬，心也渐微地提了起来，如今王海已然彻底闭嘴，但这过往之证并没有随他离去而消散。

　　三皇子听此欣慰地笑了笑，看着惊慌的七公主含笑道：“所以沈念，你的意思是王海除了之前的罪证，还多了一条通敌之罪？他下面可还有别的线？”沈念看着三皇子只提下属，不提高位，自导自演，跟着轻笑接下了铺好的台阶，道：“正是。皇上！”沈念猛向下磕去，“正如三殿下猜测，臣手下查到王海北方商局错综复杂，根茎也极深。臣愿立军令状，前去北方彻查以此抵这次闯宫大过。”

　　皇上凝眉屏息至此，微咬下唇，脸上的余怒消了大半，眼睛深邃地盯着跪在殿下的沈念，看着沈念仿佛回到了赐婚那日，有勇，经过几次事之后也算有谋，同样过了很久才笑了出来，随后又斜眼看了眼七公主，她脸上也由怒转为了深沉，如夜一般沉。

　　四皇子这时见情况向着三皇子走，沈念恐真要发配边塞，于是不顾规划好的计谋，跟着发声了，“父皇，儿臣之前听过王海要给姑姑献子，不知... ...”说罢直勾勾地盯着皇兄和皇姑，一场浓云硝烟由此展开。
　　三皇子宋翊宇早知老四会在此做文章，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急，这随便一推即可，但他转念一想，老四像是会为她做出相悖之事的人，这般可成不了大器。他只答应了七皇姑不让王海多说一句话，怪就怪在她急色，怪就怪在她低估了沈念的搜查，因此他笑着退后，纵看风云，不予理会，在她最危机的时候再伸出援手，这便让她翻不了身。

　　皇上自听完王海通敌后便是知道七公主和三皇子背后的事，但他还不想在他大寿前动手，同样也想看看他这三儿子野心还能有多大，还能玩多少他当年夺嫡剩下的把戏，因此只是沉默不语，等着沈念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如今他最大兴趣便是这多重身份的沈念，一个敢在他眼皮下不怕死玩把戏的人，总爱立军令状，百枢司司主，易知秋，江枫的孙女，沈远道的女儿，还有，今秋的女儿，看她如何破局。想到江今秋，皇帝眼里闪过了一丝情绪，谁也看不清，他眸黑的眼里如今只剩死寂。“今秋，她跟你长得挺像，脾气更像。”宋翊明歪头瞥着，向心中困于无穷黑暗的自我陈述着。

　　七公主听着又死寂的大殿，心中砰砰只跳，这偌大的殿里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殿外夏夜缠绵，殿内寒冬凌冽，这场局，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作者有话说

　　很多在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