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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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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败如山倒。
失了芜城之后,湘国军队面对反叛军节节败退。
之前隋靖棋还说这反叛军有些意思,可以负隅顽抗半个月,如今看来并不是反叛军负隅顽抗,而是裴湛把湘国大军玩弄在股掌之中。
短短十天,反叛军又拿下了十三座城池,失利的战报一个又一个的传入金陵。
皇帝从隋靖棋那里知道消息,面上不显,只冷着脸摆摆手让隋靖棋退出去,可是当晚皇帝就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
湘国军队失利的消息在金陵城中传的是沸沸扬扬,闹得人心惶惶。
甚至还有人说,反叛军过不了六月就要攻入金陵城了。
满城风雨之中,呼云府自然也得了信。
谢婧婉为了安心,已经在佛堂待了五天,呼云烈不知道说些什么劝谢婧婉,只能跟三皇子告了假,陪着她在佛堂抄经。
难怪之前,三皇子让呼云烈早些回家,怕是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好了吧。
呼云烈垂眸抄着经,心一点也不静,他什么都没有预料到。
谢婧婉看着呼云烈心不在焉的样子,想着怕是自己这两天心神不宁的样子影响了他。
晚膳过后,谢婧婉没让呼云烈跟着一道去佛堂,而是对着他说:“阿烈,明日开始你继续进宫当差吧。”
“娘,我现在陪您抄抄经书不好吗?您嫌儿子烦了?”呼云烈说着皱起眉头,露出委屈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了,能做的只有多陪着谢婧婉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呼云烈并不会伪装,谢婧婉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想法,原本她想抬起手摸摸呼云烈的头,但是随着年岁增长,呼云烈的身量日益抽条,谢婧婉已经不能轻易摸到他的头了。
呼云烈看着谢婧婉的动作弯腰低头,谢婧婉却没再往上抬手,转而拍了拍呼云烈的手臂,“阿烈,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娘确实很害怕。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不害怕了。你爹是将军,他峥嵘一生,所有功绩都是他在马背上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恐怕在你爹心里,最辉煌的死法,就是以身殉国了。”
谢婧婉说着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是呼云烈也分明看清了谢婧婉眼睛里隐含的泪光。
“想到这儿,我反倒没什么好怕的了。”
“娘。”呼云烈皱起眉头,“您放心,我爹一定不会出事的。您也说了他戎马一生,之前在朔北抵御外敌的时候,他都把敌寇打的落花流水,更何况如今呢?”呼云烈觉得谢婧婉的想法过于悲观,他劝慰道。
谢婧婉只是笑,没有说话,她静默片刻,对着呼云烈接着道:“那你呢?明日还是要进宫当差的。三皇子仁慈准许你回来,你可不要有恃无恐。”
“我明天再陪您一天,就入宫当值。”呼云烈想了想说。
“也好。”谢婧婉点了点头。
和呼云烈说完话,谢婧婉拦住了呼云烈想继续跟着自己去佛堂的脚步,让他早些回房休息,自己一个人走进了佛堂。
佛堂里面供着观音。一开始是因为谢婧婉总是怀不上孩子,听人说可能是呼云昌身上杀业太重,需要菩萨化一下,谢婧婉就在府里供起了这个观音。
后来,生了呼云烈,佛堂虽然搁置下来,但是菩萨却一直没有送回去。
谢婧婉以为,呼云昌辞官之后,她就再也不会进这个佛堂,没想到……
低头一笑,谢婧婉坐在蒲团上,蒲团前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点着的油灯和一本法华经。
谢婧婉面前,供奉观音的案台上还燃着香,她看着菩萨慈眉善目的模样,捻起了佛珠。
法华经不厚,谢婧婉日夜诵读,如今已经是要读第二遍了。
低声诵读着经文,谢婧婉脑海中的一些纷乱思绪被她清除出去,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然而,谢婧婉刚念了两页经书,佛堂的门被人扣响。
“夫人。”门外是管家的声音。
谢婧婉诵经的声音一停,管家想来懂礼数,谢婧婉在佛堂诵经的时候从来不打扰,他如今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进来。”谢婧婉放下手里的佛珠,出声道。
管家推门而入,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些什么,声音恭敬,“夫人,将军的私信。”
谢婧婉猛地抬起头来。
自从丢了芜城之后,谢婧婉就再没有收到呼云昌的来信,金陵城中有关前线战事真假消息闹得沸沸扬扬,谢婧婉一个都不敢信,每天都在等着呼云昌的信。
如今他的信来了,谢婧婉颤抖着手,从管家手中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时,谢婧婉的眼圈倏地红了。
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拆开信看呼云昌写了些什么。
总共有两页信纸,第一页是呼云昌说了前线状况,湘国军队确实频频失利。皇帝给呼云昌下了旨意,说是事态紧急时他可以动用朔北的军队,呼云昌接到皇帝的旨意当天,便暗中派了副将去朔北。
战事不利的事情谢婧婉都听说了,谢婧婉有些意外,皇帝竟然会愿意让呼云昌求援朔北。
大敌当前,想必他也顾不得什么拥兵自重了。
除此之外,呼云昌信件里面的内容,还说湘国军队的失利并不是因为军队间有实力差距。
谢婧婉心里也早有些猜想,湘国军队再不济,也是严加训练出来的正规军,裴湛手中就算人多,但反抗的百姓流民占多数,又怎么会打的呼云昌节节败退?
果然,呼云昌信中说,他们驻扎的城池内有奸细,他处理完城内奸细才给谢婧婉写的这封信。
裴湛可以把奸细安插在各个城池,又怎么会放过金陵,金陵城内有多少人是为他所用的?
呼云昌给谢婧婉来信的目的,就是希望呼云烈可以暗中去告诉隋靖棋,让隋靖棋清查金陵,免得过于声张,打草惊蛇。
说完军队上和胡云烈要做的事情,呼云昌才开始告诉谢婧婉自己的身体一切安康、在战场上并没有受伤也没有水土不服,让谢婧婉不要过于担心。
呼云昌没有说战事会不会胜利,也没有说自己会不会回来。
谢婧婉小心的收好信,不强求一些问题的答案,接着她看向管家说:“管家,去叫阿烈过来。”
“是。”管家不知道呼云昌在信中写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多问,应下声来离开了佛堂,往呼云烈的院子去了。
谢婧婉诵经的时候,佛堂的门是关着的,如今她要叫呼云烈来,便没让管家离开时把门带上。
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谢婧婉抬起头来,夜色并不算太浓重,天不是一片黑,反而透着一股紫色。
夜空中的月亮遮蔽了一半往下弦去,谢婧婉凝望着月亮。
这世间人人抬起头来,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同一盏月。
月下的人收回视线,呼云昌在帐篷门口停了片刻,回过头来询问身边的卫兵,“副将已经带着人出发了?”
“禀将军,副将天黑之后就出发了,他沿着小路走,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能到朔北了。”这卫兵是副将离开后新调到呼云昌身边的,他第一次听到上峰的问询,语气恭敬又端重。
“嗯。”呼云昌点了点头。
收到皇帝密信的时候呼云昌也是惊异的,如同皇帝信中所说,不管出于什么缘由,不到万不得已呼云昌不会把找援军的念头放在朔北身上。
一来朔北是边境,虽然边境已经安稳了许多年,但是唯恐外族还在虎视眈眈,知道了朔北防御不强的消息后起什么坏心思;二来这一个朔北是皇帝至今不可放下的心头大患,因为一个朔北葬送了多少人?呼云昌实在不想重蹈覆辙。
可是有时候这世事就是如此要跟人作对,呼云昌不想调朔北的兵,可是前线的战事容不得他犹豫了。
朔北延边,但他身后伫立的是金陵。
谁都可以退,呼云昌不可以。
也因为怀疑军中、城里有细作,呼云昌给谢婧婉修书一封之后,用了两天时间清洗了一遍,才放心让副将出去。
他知道裴湛文才武略,可是直到如今呼云昌真正与裴湛碰上,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几年还是小瞧了他。
裴湛竟有能力在没座城里都布置上眼线,且眼线的位置都不低,那么金陵城呢?是不是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希望呼云烈把消息传给隋靖棋之后,隋靖棋的动作要快一点。不然到时候里应外合、前后夹击的不是反叛军,而是金陵了。
从谢婧婉那里知道了呼云昌的来信,原本呼云烈还说再在家里多陪谢婧婉一天,如今也待不下去了。
呼云烈拿着呼云昌的来信,转天天一亮就进了宫。
“阿烈?”隋靖棋似乎没有想到呼云烈会突然进宫,“给你的假还没有到时候,怎么就回来了?”
呼云烈到繁煦宫的时候,隋靖棋刚从宏懿宫给皇帝请安回来,正批阅着折子。
隋靖棋身边,竹息在低头磨墨。
听着隋靖棋的话,看了眼竹息,呼云烈道:“殿下,我有要事启奏。”
呼云烈的视线流露的很明显,隋靖棋虽然不知道他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但还是对着竹息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是。”竹息放下手中的墨条,抬步离开偏殿,离开时他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隋靖棋注意到竹息的动作,他没说什么,面上的表情却很满意。竹息是他进宫后皇帝选派过来的人,踏实很心细,隋靖棋身边没有像竹息那样用得惯的下人了。
偏殿内只剩下隋靖棋和呼云烈两个人,隋靖棋视线从奏折上移开,他看向呼云烈,“阿烈,怎么了?”
“殿下,请看。”呼云烈上前一步把呼云昌的私信交给了隋靖棋。
隋靖棋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字迹面露讶然,“这是呼云将军的来信?”
“是。”呼云烈点点头,“我爹怕宫中人多眼杂,让我把信带来给殿下。”
“宫中人多眼杂?”隋靖棋微一沉吟,他不傻,呼云昌按时按点给宫中递信传递战报,如今却单独让呼云烈另带一封信进宫,这说明宫内并不安全了。
这样想着隋靖棋打开呼云昌的信,他迅速地把信看完,眉头紧紧地皱起,“荒唐,太荒唐了。这裴湛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到处都有他的眼线?!”
隋靖棋面色铁青,根据呼云昌的信中所说,细作除了在宫中,还有可能……在北大营。
拿着信站起来,隋靖棋抬步往外面走,“我去和父皇说一声。”
“殿下,小心人多眼杂。”呼云烈道。
“我知道。”隋靖棋脚步一顿,“你同我一道去吧。”
“是。”
因着战事失利,皇帝之前昏迷,虽然如今他身体有所好转,但总归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去宏懿宫的路上,隋靖棋想到,这件事若是让皇帝知道,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刺激。
可是不告诉皇帝,隋靖棋自己带人去查北大营,只怕皇帝更急火攻心,倒不如和盘托出,让皇帝拿个主意。
来到宏懿宫,让门口的小太监进去通报,没过多久来喜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笑,“三殿下,陛下刚才和奴才说不知道您奏折看着怎么样,您就过来了。刚好陛下如今气色好,您快些进去。”
对着隋靖棋说完话,来喜才看向呼云烈,“呼云公子也来了,快快进去。”
呼云烈冲来喜抱了个拳,跟在隋靖棋身后往宫内走。
皇帝卧房里面,又燃起了香,浓郁的龙涎香味覆盖住了中药香味。
“父皇,怎的又点起了香?太医说,您如今身体不可用如此重的香。”隋靖棋神色忧虑地说,他之前来给皇帝是请安的时候,屋内还没有香。
“不妨事。”皇帝道。
“殿下,陛下要闻着这香才有些精神。”来喜适时出声道。
隋靖棋面容严肃,可是皇帝若是执意要做什么,他再劝也没有用,低叹一口气,不再提香的事情,隋靖棋让呼云烈把信递给皇帝,接着道:“父皇,这是呼云将军让阿烈带进宫的信。”
“信?”听到隋靖棋的话,皇帝皇帝接过信,神色也严峻起来。
低头看完信皇帝意味不明地说:“朕的皇宫还有北大营都能让他安插进细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说道最后皇帝嗤笑一声,倒没有因为信中的内容过于动怒。
只是隋靖棋注意到,皇帝捏着信的手,骨节用力到泛白。
“父皇,那此事……”隋靖棋请示道。
“靖棋,你接了信时作何想法?”皇帝问着隋靖棋的主意。
隋靖棋也没有犹豫,直接道:“儿臣认为,呼云将军暗中发信,就是为了防止那些细作有所防备,我们好出其不意一举抓获。此事若是动用刑部或者大理寺未免声势浩荡,倒不如让京畿军乔装打扮一番探查。”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探查完抓到人之后呢?那些细作该如何处罚?”
“抓到人之后,立即封锁城门。细作再让刑部审问,看看金陵城内可还有其余内应。”隋靖棋说。
“好,靖棋长大了许多。”皇帝满意地看着隋靖棋,脸上带着笑意,“那这件事就由你全权办理吧,刚好你手边还有个呼云烈,你们二人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陛下……?”呼云烈有些意外,他只是进宫传一封信,怎么突然又多了份差事?
不过呼云烈也知道皇帝金口玉言,他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很快呼云烈低下头跟着隋靖棋一道应声,“草民遵旨。”
“别草民了。”皇帝道,“朕封你为大理寺寺正,虽然才七品,但是平日里进进出出也方便。”
“……臣,遵旨。”
“尽快去吧。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这边呼吁烈同隋靖棋分开带着京畿军查验皇宫、北大营众人;另一边的金陵城外,太明州知州府——
太明州知州府所在的位置就是在太明城内,到了太明城,金陵也就近在咫尺了。
裴湛坐在知州府府邸的会客堂高位上,他端起手边的茶水慢悠悠地品茗,下首坐着陈川、李成两位将军。
“没想到皇帝竟会舍得动朔北的兵。”李成笑着说。
“他没办法了,朔北再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等金陵收不住了,这堆刺他受也受不到了。”陈川出声说,声音带着讽刺。
朔北是皇帝的心头大患,也是裴湛目前鞭长莫及的地方。
他可以击退朔北郡,却没有余力拿下朔北。
裴湛也不急,等他攻下金陵,朔北也只是时间问题。
“先生,您只派范猛一个人去拦截,他虽然骁勇,可是若是对面带着的是燕云铁骑呢。”李成看向裴湛,面容有些许担忧。
“他们不会带着燕云铁骑去的,况且就算带了又如何?这金陵可不比朔北。”裴湛笑着道。
李成琢磨了一下裴湛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先生说的有道理。”
“就算让对面传信给了朔北。朔北虽然是有尚成功,但是尚成功早年一直在金陵,他是……呼云昌的徒弟,可终究没上过战场,碰上我们的军队他也不一定能赢。”裴湛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他僵硬地念出呼云昌的名字,话说到最后才又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同裴湛汇合之后,紧接着就是发兵金陵。裴湛一开始故意把战线拖长,是为了让各城中的细作做准备。他忙着运筹帷幄,最近才闲下来和将军们说说话。
往日里裴湛和几位将军说及战事提到所谓“敌军”都是用“北大营”、“金陵军”指代,没什么人提呼云昌这个名字。
现在听到裴湛提起来,李成叹了一口气,“当初还是呼云将军帮着我们回金陵、找差事,不成想如今是这番光景了。”
“他……宁可把自己困死在金陵皇亲国戚的手下。”裴湛说着讽刺一笑。
裴湛已经不再喊呼云昌为老师,呼云昌恐怕恨不得从未教过他,裴湛也觉得现在还喊呼云昌老师惺惺作态的令人恶心。
可若要是让裴湛直呼呼云昌的姓名,他也喊不出来,干脆用一个“他”字代替。
“金陵式微,老皇帝行将就木,听说扶了个三皇子上来?这三皇子没什么建树,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惩处了胡文昭,可是大家都有眼睛,知道这一番功绩是怎么来的。”陈川说着摇了摇头,“若是早些……哪还用得上三皇子靠胡文昭立威。可惜那么多人看不明白。”
“罢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李成适时出声,“先生,若是对面到了朔北,我们当如何?”
李成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朔北发兵……老皇帝想着朔北军配合着北大营前后夹击,那我就让他看看,里应外合前后夹击的到底是谁。”裴湛说着,端起茶又轻抿了一口。
“看时间应该也快了啊。”裴湛喝完茶放下茶盏,低声道。
会客堂就他们三个人,裴湛虽然说话的声音小,但是李成和陈川都是练过武的,耳聪目明,裴湛的话他们听的一头雾水。
“先生是有什么安排?”陈川问道。
裴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看到孙逸斌从外面走来的声音。
眯了眯眼睛,裴湛道:“听孙逸斌同你们说吧。”
“先生,陈将军,李将军。”孙逸斌走进来站定之后,先对着在场的三个人一一行礼,行完礼他直起身,接着对裴湛道:“先生,北大营驻扎非罗城,前日刚揪出城中细作,枭首示众。想必如您所想,金陵城也快有所动作了。”
“那让我再猜猜。抓出城中细作后,他定不可能大张旗鼓给皇帝写信,想必是会写家书,呼云烈在隋靖棋身边当值,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皇帝缠绵病榻,如今让隋靖棋监国,这找细作的事也没有第二人选。北大营、皇宫都有细作,那皇帝会从哪里调人查呢?”
裴湛声音一顿,陈川知道裴湛都在金陵城中的哪里安插了人,听着孙逸斌和裴湛的话,陈川迅速理清了事态,他低声说:“京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