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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棚外雷声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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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充满了乙醇和碘液的味道,简易搭起的病床上,余幼清静静地躺着,他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的方向。殷胜寒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嘴唇数次动了动,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小同学,你身上和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校医一边在操作台上整理开出的药品,一边问道:“我刚刚给你打退烧针的时候看到你身上淤青挺多的,是撞到哪儿了吗?”校医说完,隐晦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怎么看都是不良学生的殷胜寒。“如果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报告给学校。”
余幼清张了张嘴,仇恨地别开了脸,彻底避开了殷胜寒。
殷胜寒只觉如鲠在喉。刚刚余幼清打退烧针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余幼清身体上的伤。那些或斑斑点点或整片整片的淤青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可谓是触目惊心,其间还夹杂着细长的藤条的痕迹,可以说除了脸和手,体无完肤。
“是我打的。”殷胜寒沙哑着嗓音承认,且再也不敢看余幼清一眼。余幼清讽刺地扯起嘴角,朝殷胜寒看去:“殷胜寒,我错了,我认错。是我拍了视频,是我阴了你。你满意了吗?”
“不...”,殷胜寒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快速地从手上流失,他却无法阻止。
“如果不够,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跪下道歉,只要你从此放过我。”
余幼清干涸红肿的眼睛刺痛了殷胜寒的视线,殷胜寒平生第一次躲闪开去。“不...不用,是我的错,我...”,殷胜寒结结巴巴的道歉被余幼清痛苦的哼鸣声打断。校医快步走过去想要查看,途中警惕地别开了殷胜寒。殷胜寒怔怔地从椅子上站起。
殷胜寒被校医赶走了,而余幼清服药发汗后病情得到了缓解。他拿着医务室开出的假条,依然头重脚轻地朝校门外走去。
殷胜寒隐藏在医务室外的小树林里,脚下已经堆积了一地烟头。他远远看到余幼清出了医务室,便扔了香烟,翻出学校围墙,不远不近缀在了余幼清身后,准备确保余幼清安全到家后再离开。
余幼清人瘦弱,步子也小,有时候还需要扶着巷子的墙壁。夏日天气瞬息万变,此时天空中开始乌云遍布,殷胜寒有些焦灼地凝视着余幼清缓慢挪动的背影,有种想要背起余幼清的冲动,却始终不敢踏出这一步。
终于,在雷雨到来以前,余幼清顺利挪回了家,殷胜寒长舒一口气,站在余幼清家平房外的避雨棚里准备吸一根烟再回去。
突然,余幼清家中玻璃碎裂的声音引起了殷胜寒的注意。贫民区的老旧平房根本难以隔音,他根本无须努力分辨,就能听清楚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你个小za种,赔钱货,怎么老娘前脚打发走收账的,你后脚就回来了?你故意的是不是?你以为躲过去就完了?你过得了刚才那一关,也过不了你老娘这一关!”尖锐刻薄而歇斯底里的女声从房中传来,紧随其后的是藤条甩动时误打在家具上的噼啪声,还有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余幼清隐隐约约的闷哼声从墙内传出来,夹杂着女人快意的不堪入耳的脏话。
殷胜寒如遭雷劈,呆立当场。原来,余幼清不止要忍受自己,还要忍受母亲的毒打么?再联想到余幼清在医务室里露出的鞭痕,总是整洁却陈旧的鞋子,放学后匆匆赶去的咖啡店,以及那句“没有手机”的申辩......
殷胜寒感到心尖开始绵密的刺痛,手揉皱了胸前的衣服布料。他喘息着快速跑到余幼清家门前,重重敲门。吱呀一声,老旧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尖下巴高颧骨的女人透过门缝看了看,不耐烦地问道:“找谁啊?”。殷胜寒沙哑回答:“找余幼清。”
那女人砰一声快速将门关上了,此后任由殷胜寒怎么敲,门也再没开过。隐约听到房内余幼清的哭声开始抑制不住地传来,藤编着肉的声音也更为密集,殷胜寒绕到外墙,助跑几步,踢碎了一扇窗户,顺势进入了房间。房间里的女人见他直接跳进来,碎玻璃渣飞溅,吓得尖叫后退几步,随后颤着声音,指着他道:“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随便进人家家里?...”,随后开始了习惯性地不雅咒骂。殷胜寒看着被逼到墙角书桌处痛苦颤抖的余幼清,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他猛地推开了女人,任她跌倒在地,大声咒骂,只小心翼翼地扶起余幼清,搂着他,不顾余幼清的挣扎朝门外走去。
女人大概是看他身形高大,气质阴郁,不好惹的样子,便没有敢追出来。殷胜寒则半拖半抱,将余幼清扶至避雨棚处。
棚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狂风暴作。棚内,余幼清和殷胜寒拉开了距离,两人各占据着棚子的一端,久久无言。
“你......你也看到了”,余幼清艰难开口道,“我很惨的。爸爸借了高利贷后死了,妈妈整天打麻将,顾不上我,还经常家暴。家里没人给我钱的,我真的没有钱买手机,我也从来没有上过学校论坛。我没有机会和理由害你们。”他惨然一笑,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殷胜寒还是听出了他极力压制的惶恐和被人知道自己不堪生活后的羞窘。
“我......我相信你没有害我......”,殷胜寒无言以对,嗫嚅道,“我......,我再也不......你了”。他甚至对自己今天及以前的恶行难以启齿,但看到余幼清逃出家门时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已经青肿的右腮,还是继续开口道:“今天...今天你还有地方去吗?”
余幼清讽刺地摇了摇头。殷胜寒鼓起勇气问道:“那你...要不你去我家吧,你今天还发烧了...”。余幼清抗拒厌恶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殷胜寒却并不意外。怎么可能会有人给一个欺负他、使他陷入悲惨境地的罪魁祸首好脸色看呢?“我...我就在这里对付一晚上,反正明天白天可以回学校去,明晚我妈应该不会回家。”余幼清到底和殷胜寒不一样,说不出什么狠话。
殷胜寒胡乱点点头:“我...我出去一下。”余幼清长舒一口气,看着殷胜寒冲进密织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