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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殷胜寒无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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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多次,殷胜寒带着小弟找余幼清麻烦,逼他承认道歉。而余幼清尽管瘦小柔弱,被打时却总是一声不吭,也拒不道歉。
又一次被殷胜寒他们揍了,余幼清捂着抽痛的腹部,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阴雨绵绵,他却没带伞,只好任由雨滴打湿全身各处。新伤接触到冰冷的雨水,激得余幼清直抽气,而陈旧的淤青也隐隐从近乎变得透明的校服中透露出来。他一边走一边轻念:“他们腻了就好了,”语声低微,不知是在安慰谁,“高三毕业了就结束了。”
乌云夺日,地面阴冷。任何告状不仅无法撼动这群暴徒,还会被报复得更惨,何况是他这种根本没有父母撑腰的人呢?雨水打湿了余幼清的睫毛,又顺着他眼角红色的泪痣,蜿蜒流下。他双手抱肩,颤颤巍巍,踽踽独行,像一只暗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所谓“教训”已经来来回回施展了数次,余幼清终究还是等来了刘文等人腻烦的那一天。实际上,他们顾忌着余幼清的小身板,也不敢打出个好歹,一身的力气完全施展不开。余幼清又过于倔强,永远只会默默承受,从不求饶,欺负他很难带来什么成就感。被处分的愤怒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失,小弟们如余幼清料想,消停了下来。
出乎余幼清预料的,是殷胜寒。
殷胜寒是富家子弟,又是混混老大,做事情向来简单粗暴,能用一顿胖揍解决的事情绝不会打两次。这次他却异常执着,仿佛对“欺凌游戏”上了瘾。
于是,校园霸凌的戏码,从一群人的狂欢变成了两个人的纠缠。
当群体暴力变成了两个人的追逃,殷胜寒的手段再也不局限于拳脚相加。有时他只是扣住余幼清细瘦的手腕,说些逼问戏谑的话,松开时眼神总是不自觉欣赏自己制造的一圈浅淡红痕;有时他热衷于撕毁余幼清书包里刚写完的作业,看他收拾满地的白色纸屑;有时他牢牢掐住余幼清纤长的脖颈,感受余幼清连呼吸也受自己摆布的完全掌控,看他因惊恐而颤抖的睫毛如同无力扑扇的蝶翼,欣赏少年绝望而脆弱的美丽。
此时余幼清开始后悔于自己先前的隐忍。他不是没有告诉过老师,可是软暴力在老师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且从没被亲眼看见,不痛不痒申斥几句就过去了;家长形同无物,讨不回任何说法。他沦落为众叛亲离的困兽,唯一的希望就是忍受一切直到高三结束,考上大学后逃离这个名叫殷胜寒的噩梦。
殷胜寒其实也不大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病。他只知道,自己对余幼清投入了太多注意,最初是执意要逼余幼清承认自己耍了阴招,让他心悦诚服下跪道歉,可是后来,初衷渐渐模糊,他的目的仿佛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可是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谁也不知道,殷胜寒也不是个爱寻根究底的人。他在短短十八年的人生里活得肆意张扬,从不掩饰恨意,也从不委屈自己,遇见看不顺眼的人,只上拳头揍便可以。余幼清让他迷惑,但他只享受所有“小小欺负”带给自己的瞬间快感,以及余幼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片刻视线。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余幼清熬到了高二期末考前夕。整整一学期的霸凌和自行施加的学习压力终于让他在这天午休时发起了烧。他没有打扰午休的同学,自己默默起身,准备去医务室拿药。
教学楼外的墙角处,殷胜寒握着手机,斜靠着等待逃午休出来的兄弟们一起翻墙去网吧,恰好看到余幼清一路慢吞吞走出来。
“寒哥,怎么了?”刘文问道。“没什么,你们先走”,殷胜寒再没有给自己这帮狐朋狗友一个眼神,而是径直朝着余幼清的方向追去。
“哟,余同学啊,你怎么还逃午休了呢?”殷胜寒挡在余幼清面前,嘴角噙着旁人罕见的笑。
余幼清此时脸颊正烫着,浑身酸软,脑子里更是混混沌沌。他凭着声音认出了来人,却没什么力气去对付,而是埋着头朝前不管不顾地走,企图撞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殷胜寒。殷胜寒一学期以来最厌恶的就是余幼清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每当余幼清沉默着避开他的视线作出想要无视躲避的动作,他都会被彻底激怒,而他暴怒的后果就是比平常更狠的报复。
殷胜寒怒火中烧,甚至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扭曲的表情。他以擒拿手势把余幼清背对自己抵在了教学楼外墙,咬牙切齿地声讨:“出息了你,居然还感无视老子。”
余幼清意识快要混沌,也无力解释反驳,只无力地靠在墙边,彤红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墙砖上妄图降温使自己舒服一点。殷胜寒看他竟然还不理会自己,无名之火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余幼清的下颌,一只手握拳直直朝余幼清脸颊冲去。余幼清脑子轰鸣一声,整个人往一边偏过去,摔到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殷胜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无声挣扎半晌却怎么也起不来的余幼清,心中不知怎的有种强烈的、仿佛被钝刀硬生生隔开的痛楚。除了前几次,他已经很久没打得这么狠过了。
殷胜寒踉跄着朝余幼清走过去。他默默蹲下来,手隔着单薄的校服感受到余幼清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胛骨,他将余幼清翻过身来,脸朝着自己。
许是因为高烧的病痛加上突如其来的暴力,余幼清克制了一整个学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他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他艰难地抬起无力又瘦弱的手臂挡住了流泪的眼睛,企图遮掩自己这一刻的懦弱。殷胜寒无措地感受着自己怀里的瘦小身体哭得发颤,细碎又克制的哽咽像冬日里被寒冷折磨着的流浪的奶猫的哀鸣。
殷胜寒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慌张过。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使上点力气,把余幼清固执地挡在脸颊上的手拿了下来。他看到余幼清往日白皙少有血色的脸颊如今绯红,被狠狠打了一拳的地方隐隐开始红肿,为了克制哭声,往日粉嫩的嘴唇也被咬出了带血的伤口。
仿佛自己被打了一拳,殷胜寒嗫嚅着想要说什么,“我...我...”,他语无伦次,丝毫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对不起。”他急切地想要看余幼清对自己这句道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余幼清却快速转过了脸。
他松开余幼清的手,想要将他撇开的脸转过来,可是余幼清异常执拗,死活不肯。殷胜寒突然不敢使出大力气,竟与余幼清僵持起来,他感觉到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滚烫地灼伤了自己指尖。
“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殷胜寒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想要余幼清此时此刻看着自己。余幼清无力的双手和殷胜寒扭打拒绝起来,最终还是被强迫将脸转向了殷胜寒。余幼清紧紧闭上了双眼,睫毛不安地抖动着,绯红的脸颊遍布泪痕,鼻头也红红的。殷胜寒看着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他再也无法思考,竟鬼使神差地低下头,颤抖着唇,一点一点的吮吸余幼清脸上的泪珠。
余幼清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无力摆动的鱼,即便如遭雷劈也无法逃脱。殷胜寒的吻像一张网,把余幼清牢牢笼罩起来,走不开,挣不掉。
余幼清尖叫着,在几重打击下失去了意识。殷胜寒这才感觉到余幼清滚烫的体温,忙将他抱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朝医务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