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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汴京城里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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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里华灯初上,夜市开张。
酒馆、客栈纷纷把门口的灯笼点亮,招徕路过的客人。坐在百芳阁三层的雅间,能俯瞰东市的夜景,食摊上蒸汽腾腾,百货摊前孩童、妇人层层围住,有在夜市里走街串巷吆喝卖万金油的,还有手臂上挂满了新布匹的花样儿展示给过路人的布匹商。
“人间四月暖阳春啊。”江天拈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大人,这茶如何?是从大人故乡来的西湖龙井。”林粟笑眯眯地问道。
“能入林大人法眼的,自然是好茶,卑职在杭城时节,家境贫苦,从未曾尝过这样的好茶。”江天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答道。
“哈哈哈,江大人一心苦读求学,才有今日这春风得意马蹄疾啊!本朝最年轻的给事郎?”兵部给事中张延笑道。
“张大人见笑了。周瑜九岁破江南,甘罗十二为丞相,卑职纵然不比古人,与枢密使大人、给事中大人当年的青年才俊比,也只是泯然众人罢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马车中含悲忍泪的懵懂丫头,十二载过去,江天谈吐已能做到滴水不漏。
“江大人太谦逊了。哦,玫瑰酱烧鹅来了,江大人一定要尝尝这道菜。”看到小二端上百芳阁的特色招牌菜,林粟的脸上笑容更是堆起来了。
江天心下嘀咕:“总管军国要务的枢密使林粟和自己的上司张延为何要联合宴请自己一个小小的给事郎?虽然自己是本朝最年轻的新科进士,级别未免相差悬殊了。”
林粟夹了一块烧鹅奉到江天碗里,江天急忙站起来双手捧碗接过。“林大人总理万机,今日亲自宴请,下官真是受宠若惊啊。”
“坐下,坐下。”林粟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从下人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你我同朝为官,不必拘于礼数。”
江天静静地等待下文,呵,同朝为官,林粟乃当今陛下最为亲重之人,军政大权在握。而自己一个小小的侍郎,在朝堂上恐怕林粟都不屑于与他交谈。林粟个子不高,十分精干,一双小眼睛圆而黑,十分有神,目光投到江天身上江天局的如芒在背,似乎要被目光射穿一样。
“咳咳,江大人年过弱冠,不知家里可曾定亲?”张延打破了沉默。
啊?江天纵然有千般准备,或是纵横捭阖,或是拉拢敲打,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二人要提起婚姻之事,只好犹疑答道:“大人,下官双亲亡故,家中无人做主,此事还没有定夺。”
“江大人,圣人训有家齐而国治之语,江大人如今功业已立,家也该成了。”林粟缓缓说道。
“大人,卑职还未给国家建功……”
“江大人,老朽不才”张延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打断他的话:“斗胆给你做个媒可好?”
“大人……大人做媒,下官实在不敢当。”平日里沉稳老练的江大人如今也慌了神,不知如何作答。
“不敢当?呵,江大人太谦逊了,这位千金小姐包你不仅敢当,而且啊,还心里吃了蜜似的美呢哈哈哈。”张延看了一眼林粟又转头来直面江天。
千金小姐,呵,十年前自己也是个所谓的“千金小姐”,如今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已是犯了欺君之罪,纵然复仇使命在身,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可是毕竟自己不是个真正的男子,倘若真的成亲,岂不是自投罗网,一旦东窗事发,大计难成……不,不,不。决不能依着他们。可是这一个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当朝宰相之一,怎么得罪得起?
江天犹豫着不知如何婉拒,可是这副情态在他二人眼里就像是不好意思应承似的。
“江大人,应下这门亲事,你就该叫林大人一声岳父了!”
江天惊得双目圆睁,“这……”
“我与你说的这位小姐她不是别人,正是枢密使林府的嫡二小姐。”
“林大人,张大人,错蒙二位大人厚爱,下官出身贫寒,为官之后家境也实在一般,怎能高攀得上宰相之女?还是请二位大人不要误了小姐的终身。”江天急得语速加快了,寻常官吏家的女儿她已经难以招架,更何况相府之女?若是真应了这门亲事,还不如立刻去宫里领下欺君之罪。
“江大人此言差矣,既然我今日请来媒人,摆下酒席,也就是说小女配你江大人老朽绝无异议,江大人这左一个高攀不起,又一个误了终身,是从何说起呢?”林粟依然面带笑意,语速不急不缓,可江天却觉得那笑容看的自己遍体生寒。
“林大人,婚姻之事总要两厢情愿,小姐若得知自己要下嫁卑职,总也伤心难过。”
“我林家家教甚严,小女绝不会自作主张,江大人人中龙凤,日后必能平步青云。”那平步青云四个字说的笃定,既有拉拢利诱之意,也暗含一丝威胁,堵得江天一口气难以下咽又不好发作反驳。
宰相之东床快婿,江天心下一动,若能依傍这棵大树“平步青云”,查明当年真相也就指日可待。若能尽快为父母报仇,假做亲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这两位大人急着要将千金小姐下嫁给自己是为了什么呢,纵然自己锋芒初露颇得赏识,结亲也非同小可……不可不可,风险太高了,如今尚未站稳脚跟,不可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还是尽快推脱的好。
“江大人,这样的好姻缘,错过了哪里还寻得着呢?与礼部尚书的公子做连襟就是那么为难的事情吗?”张延为林粟斟满酒杯,又挂起一副笑容。
“大人,卑职虽不敢辜负您的美意,可怎奈家道贫寒,一时之间难以备齐聘礼。”江天做出无奈的神色,他家境贫寒,这是兵部人人皆知的事情,张延如何会不知?既然知道还敢保媒?
“诶,你我共事天子,何拘俗礼?若得江大人这样的乘龙快婿,老朽情愿倒赔妆奁,将小女与你为妻。”
“大人,婚姻之事不可不慎之又慎,还需看八字相合。”
“采名问礼之事大人贤婿不必挂心,明日老朽在寒舍花厅摆宴,权当采名,便可一并定下吉日,家里人也好制备妆奁。”
“可是……”
“江大人,”林粟虽然嘴角还挂着笑意,眼睛却危险地眯了起来,江天嗅到一丝不满的气息。“并非老朽自夸,自小女及笄以来,想要攀亲者甚多,老朽百般挑选,看到江大人户籍上并无妻室,出身布衣却年轻有为,甚为合适,才请张贤弟做了保媒。江大人该不会怀疑老朽的诚意吧。”
言至于此,江天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林粟要嫁女儿,她就不得不娶。江天心下一沉,无论如何,今日不宜正面交锋,只好举杯以默许。
“好,那明日老朽在家中恭候。今日叨扰了江大人半日,江大人,你多多动筷。”林粟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张延唤小二:“换些热汤热饭上来。”
如此被长官热络地招待,让江天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外人眼中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无缘无故捡了个便宜,为何这二人却威逼利诱似的要把这位小姐送到自己家里。
回到家中已是夜半时分,进了二道门,江天看见桃姑还坐在东厢房里就着灯火做针线,心下不仅生发喟叹:“十二年了,桃姑永远在家里等着自己,虽非生身之母,也有再造之恩了。”
“桃姑。”江天轻轻地唤了一声。
桃姑低着头缝补着一件青色袍子,太专注了而未听到,也许是有些累了,她把针放下揉了揉眼睛。一抬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角也显出慈祥的皱纹,当年的掌事大丫头已是管家妇人。她招呼道:“噢哟!回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桃姑,累了吧,早些休息吧,以后都不必等我了。”江天坐到桃姑对面,柔声说,竹凳在身下滋呀一声。
“你今晚去哪里啦?陆钟只说你去别处吃晚饭了。”
“桃姑,今日枢密使大人和给事中大人在百芳阁请我吃饭,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倒也不奇怪,大人们看你日后定有前途,照顾提拔你也是有的。”桃姑继续低头做针织。
“更奇怪的是,给事中大人是来与我做媒的。”
桃姑愣住,手里的针线掉到地上,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江天,不知如何是好。
“讲的正是枢密使大人家里嫡亲的二小姐。”江天嘴角挂着自嘲的微笑,皱起的眉头暴露了他的不安。
“这……你该不会答应了吧?”
“我能怎么办?他二人丝毫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又是我的长官……”
“你疯啦!”桃姑双目圆瞪,惊呼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成了个男子吧?娶个宰相家的小姐,你是想告诉天下人你女扮男装吗?”
“桃姑!你先冷静点。”江天摆摆手,焦躁地在房中踱起步来,语气也有些激动:“这门亲事绝不是我自己寻来的,是他二人今天一言一语硬塞给我的,找不出好借口还要回绝宰相的亲事,这才是昭告天下自己有告不得人的秘密!”
“那你要怎么办?”
江天长叹一口气:“这事来的奇怪,不知他二人作何打算,除了兵来将挡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桃姑不安地问道:“倘若最后真的成亲?”
“那也只能做假夫妻。她嫁到我家就应当以夫为天,瞒过她是容易的。娶亲之后……”江天自知理亏,越说越小声。
“你这话可怜了一位小姐了。”
“难道你不可怜我?女子们都好比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在这危险的情境下还要寻仇人探真相……罢了,说这些又有何用呢?命运使然……”刚刚激烈起来的语气迅速被她自己压下去,十二年来的辛酸自不必言,心酸又如何呢?命运推动着自己往前走,而那位闺阁中的相府小姐,比自己多享了十年的无忧无虑,现在无常的命运又把她推离了正常的轨道。
江天转身走出厢房,看着天上一轮缺月:“何事长向别时圆?”转而露出自嘲的神色:“此事古难全。”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卧房。
今日不止一人难以入眠。
枢密使府内。
“小姐,早些休息吧。”霁芳几番来催促窗台前的文卿:“明日来兴要跟着大少爷出去,我已经把信交给他了,您放心吧,表少爷肯定会想法子的。”
“若有来世,不作女儿身。”文卿望着那轮乌云后的缺月,喃喃自语道。
“小姐,您说什么?”
文卿放下帘子,轻轻叹道:“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