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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杭城?” ...

  •   “杭城?”桃姑不解地问道。

      “杭城。”燕鲤笃定地回答道。“只有商业都市对户籍才放的松,我们无宗无族,去农村和小镇很难自编身份,无田无地,更是难以安身立命。更何况……”

      更何况,不去大都市,如何敛钱财,攒势力,她燕鲤,是陆家在人世间的最后一脉香火,怎么可能像普通人一样安度一生,她燕鲤身上背负着全家十余口人的杀身之仇,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坐以待毙。

      “不如先去历城姑太太家?自家亲戚总会照应。”桃姑看着燕鲤的一双眉毛蹙紧在一起,却不显焦躁或慌乱,已经明白她心意已定。

      “姑妈,姑妈如果未被牵连,我们前去则是引火烧身。他们要陆家斩草除根,姑妈必然要护我周全,可谁知她身边的人是否可信。”燕鲤一字字说的十分清晰笃定,好像是在兄长面前背诵孔孟一样,不知已经在心里默诵多少遍了。

      斩草除根!桃姑心似刀绞,背过去偷抹眼泪。

      “如今最周全的法子是让所有人都以为陆珂已经死了。”陆珂冷冷说道,“这世上不再有陆珂了。”

      桃姑不知如何答话,不觉脱口而出:“那么你是谁呢?”

      车内沉默了一阵。

      我是谁?
      “书香门第的闺阁小姐,源城陆氏的忠良之后……”姑妈打趣的话还在耳边,纵然是个离经叛道的叛逆者,她也喜欢听人拿”陆家小姐“这个身份来说教她,仿佛走得再远,再出格,仍像风筝一样被自己的家族牵在手里,一回身还能看见慈爱的眼睛听到温和的教诲,然而从今往后再不可自称陆门之后,也不会有人拿这个身份打趣她了……

      “上房像燕子,下河像条鱼,你呀,不如叫燕鲤好了。”二哥好像还弯着眼睛冲她笑。

      “《孟子》论述似排山倒海,气势恢宏,要大声朗诵的好,平时像个小野兽,正经读书又没有力气了。”大哥把戒尺背在手后,摇摇晃晃的,却从来没有落在过她身上。

      “由她去吧,人也就一世可过。”面对姨太太们“女孩儿多学针线是正经”的规劝,母亲慈眉善目地答道。

      “别忘了这可不是盗贼的凶器,是英雄的战刀。”“要配得上这刀啊,珂儿!”“燕鲤儿……”

      父母兄长时时刻刻言传身教,一个陆家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然而我还没有学会,我还想再学下去……

      想当初她也曾在父母兄长面前撒娇使性,以为明天不过又是同样充实、温馨的日子,小城外面是什么也许自己也好奇过,但是从未想过自己要为此忧虑筹谋。父母身体康健,兄长们正值盛年,生离死别四个字曾经如此陌生,以至于现在她都还难以相信灭门惨案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一股心酸自五脏六腑流出,仿佛冰冻了她全身的血液,四肢僵直无力,闭着眼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一跳一跳流过太阳穴,眼前又浮现出那一把把沾着黑色血液的长矛,她一直以为人的血液应当是红色的,谁想到这源城里最荣耀的人家,竟以这种惨淡的颜色离开人世……

      是的,从今往后,我会有新身份、假身份,但是藏在我心里的那个身份只有一个,我是要为陆家报、仇、雪、恨的那个人,我的生命、才干、努力,统统只剩下一个目的,亲眼见到仇人在我面前血溅三尺!思及此,她浑身发抖,不觉泪流满面。她咬着唇抑制地抽泣着,不,真相还没弄明白,还绝没有到,到能放声哭泣的时候。她勉力回忆今天所见的那些人,他们究竟是谁的势力?要查清这种黑幕,金银没有权力好用。我要站在权力的顶端,才能了我此生之痛!

      “到底是个孩子。”桃姑心痛地叹口气,轻轻地搂住燕鲤的肩膀。“没事了,桃姑还在这儿呢。哦哦……没事了……”像幼年时哄着她睡午觉一样轻轻哄着。

      “桃姑……”

      “嗯?”桃姑从悲痛中醒来,带着哭腔答道。

      燕鲤也还哽咽着,但声音前所未有地坚定:“从今后,我叫江天,江天一色无纤尘的江天。”

      “是。”桃姑点点头。

      她毫不犹豫地往下说去:“我们是历城的小绸缎商,陆钟陆实是家里的伙计,你是我的乳母。”

      “是。”

      “因父母病故,你三人带我到杭城去投奔舅父,寻亲不遇,只好留下讨生活。”

      “是。”

      “还有……”燕鲤吸了口气,压低了嗓子言道:“我是男子。”

      “……是。”桃姑难以言喻地看着燕鲤,犹豫地问道:“这是为何?”

      “仅凭女子之躯,实难了我心头所恨。”这几个字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那一双眸子里似乎是染了血一般通红。好了好了,燕鲤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为此事红了眼眶,下一次流泪,必然要等到仇人身首异处之时,用仇人血、女儿泪祭拜爹娘!

      一月后,四人终于抵达杭州。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即便是淡妆西湖,也是晴雨之中自然的造化安排,绝非人世情态。正值乱世平定之初,政通人和,江南商业重镇必然是“尽豪奢。”马车缓缓驶入杭州城,燕鲤,不,从现在起,我们叫“她”江天,抬起窗帘,默默地吟道。这是第一个开放坊市制的商业重镇,一掀帘,满目琳琅锦绣,坐在马车里能听到街两边尽是商贩的吆喝,小厮们的开道鸣锣,行人的笑语、争执,处处喧闹。

      一整月的日月兼程,车马劳累已经让众人疲惫不堪,身上的琐碎银两花的很节省,也即将告罄。桃姑看向已经男儿打扮的燕鲤,心下暗惊“真是少年老成”,她眼神镇定,神色警觉,掀开窗帘一角一直在默默地打量这座城市,她的目光起起伏伏,却十分专注,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想什么。

      “前面停一下。”江天指示道,她走下车,进到街边一家茶馆,向老板作个揖:“老板生意兴隆。”

      老板回礼:“小客官何事?”

      “我们一家四口现投亲不遇,要佃个房子,不知老板有什么消息?”说罢从袖口里拿出一吊钱。

      “房子到有听说过,不知小客官要什么样的。”老板笑着收下钱。二人交谈了一会,江天回到车上。

      “往北郊去。”江天上了车指示道。按照茶馆老板的话,他们在北城门东正巷里寻到了房东刘老太太,她上了马车,领着四人向城外郊区驶去。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小院子,门槛被踩破了一小块,东西厢房皆只一层,矮矮地倚着院墙,瓦片虽旧,倒还整齐,两棵老花椒树斜斜地各生在东南和西北角,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从这头牵到那头,像把这院子拆成了两半,正房有两层,二层在外面另开了门,楼梯从门上拐个弯下到院子里,楼梯好久没用了,尽是灰尘,东北角有一口小井。

      房东婆子尽心地夸着这屋子的好处,燕鲤四处打量,却不接话,良久开口道:“这屋里从前住着一个肺痨子,楼下嫌他咳嗽,因此请木匠另搭的楼梯。听说后来他就死在这屋里。”

      “这……我也不必瞒你们,左邻右舍都知道。”

      “因此这房子佃不出去,我们冒着这风险佃了,价格如何呢?”燕鲤清楚只有唾沫星子才能让人染上肺痨,死了个人实在没什么好怕的。但如今她们囊中羞涩,价钱需讲一讲。

      “我们真要住这里吗?江天?”桃姑看着瓦片斑驳的主屋,有些心疼燕鲤。

      “那要看价格如何了。”江天浅浅一笑。

      刘老太太看出了这几个人里半大孩子倒是主心骨,而这小小少年存了心只要个好价钱,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便作价佃给了他们,定下了佃契。

      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江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钟哥实哥,咱们把行李卸下来吧。”

      桃姑看着几人忙碌的身影,不仅有些恍惚,似梦似幻地叹道:“真的么,真的有了新家么,往后的生活又如何呢?”

      “真的。真的有了新家。往后的生活,要我们一起过。”江天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几间屋子被整理出来已是深夜了,深春的夜色极晴朗,虫声此起彼伏,趁着屋外如洗的月色,桃姑端上几碗清水面,饥肠辘辘的四人坐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面粉和柴火都是向邻居家买来的。我们身上的银子也不多了,早日找到生计才是正经。”桃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钟哥实哥,桃姑,如今我们是一家人了。”江天拉了拉桃姑的衣袖,“桃姑,先放下吧。”语气诚恳而郑重。

      桃姑默默地坐下,三人齐齐望向少年。

      “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了。过去的那个家没有被我抛下,它永远永远在我心里,可是当下它也只能被牢牢地锁在心里,如今真相未明,大家万万小心。”江天环视了三人一圈,他们各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一个月前,我说我要做个男子汉,这一来是要维持门庭,二来掩人耳目,三来,我要求得功名,积攒势力。不能用陆家的名字,考取功名是完成大计的唯一出路。”

      “这太危险了!”桃姑惊呼:“虽然这一路上还没有出什么岔子,可是骗过平头老百姓绝不意味着可以骗过官老爷们,更何况去县学意味着要和众男子朝夕为伴。”

      “桃姑,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怕的了,只当我一月前就已经死在源城了罢!”江天自觉语气太激烈了些,柔声补充道:“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更何况,我还未曾通过科试,不入县学的。”

      “小……江天,”桃姑听他一番话心酸得又模糊了眼睛:“若老爷太太还在世,断不会让你这样做的。”

      “是啊,可惜他们都不在了。”江天低下头慨然自叹。

      “少爷,生计么你是不用担心的,我和陆实自会在杭城内找活计做,你不必非要求取功名。”陆钟诚恳地说道。陆实随即附和:“是啊是啊。”

      “二位哥哥,多谢了。我大哥二哥如今也不在了,你们就是我……”江天深吸一口,压抑住鼻头的酸涩和喉头的哽咽,江天啊江天,从今后眼泪只能往肚里咽啊。“不过,光只活下去,那就太对不起双亲,太对不起兄长们了。”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你如今先留在家里,我也可以每天做些馒头馕饼带到杭城里卖,如今刚刚立足,生活上还是要多节俭些。”桃姑还是太不放心,燕鲤虽然有主意,但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

      “不,桃姑,你把面点做好了我带到城里去卖,家里总要有人照应,我可以边守着摊子边默书,晚上回来学新的功课。”江天下定决心,即刻反驳。

      “抛头露面太危险了!”

      “在大街上与人交谈,也能学的更像男子。”江天好似没听到,接着说。“越多人相信假的,假的就越像真,到最后,假的就成了真。”

      桃姑把手覆在江天的手上:“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

      从今后,生活里再没有了闲情逸致,勤学苦练再也不是为了“自我完善,格物致知”,她要把这一身本领用到科举场上,朝堂上,真相的迷雾唯有权力可以揭开。她把目光投向深邃的黑暗和几点稀星。前路未知,双足可行,重担在侧,一肩可挑。“一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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