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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轰隆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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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平地响雷一声震,像是要惊出万物的魂灵一般。许是雷暴太近了,马儿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嘶鸣,“噫吁——”陆钟握紧缰绳,尽力安抚受惊的马。
桃姑忙将陆珂揽到怀里,柔声安慰道“马上到家了。”
陆珂勉力给了桃姑一个笑容,“我可不怕,桃姑,你怕了吧。”
话未讲完,冰雹似的雨随即砸了下来,马车外风声雨声雷声,在这样一个初春的傍晚暴虐地交融,马车好似江上的一叶小舟,左右摇摆,两人只得紧紧抱在一起。
陆珂斗胆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外已成了水的世界,几米之外便浑然一片模糊阴沉什么也看不清,天仿佛生了很大的怒火,要把祸水痛痛快快的降到人间出气。
乡间的道路很快泥泞了,马车走起来又沉又慢,车顶上虽然覆了油纸,可是雨柱挑衅似的偏捡那薄处砸,一窝窝雨水积在车顶上,雨珠砸进去又蹦出来,桃姑担忧地望着车顶,但愿马车不要陷在泥里,赶快到家才好。
陆钟从车外探身进来,脸上沾满了水珠,他一边抹着水,一边说:“小姐,桃姑姐,雨势太大,马有些走不动了,进了城还有好几里路,不如在城外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桃姑忖度春雨不会一直这样凶猛,便回答道:“好,城门外有一家运来客舍,便到那里躲一会,也好找人给家里带个信。”
燕鲤的表情有些戚戚然,没有说话,她少有地,不知为何心情有一丝阴郁,像是心里也有山雨欲来的势头。
走至客舍跟前,匾额上运来客舍四个字也被雨打湿而显得阴沉。可能是雨太大了,马车在这家以热情好客著称的客舍前停下后都没有小二出来牵马招呼,陆钟陆实二人只好自行将马车赶去马厩。
桃姑和燕鲤下了车,把包袱顶在头上飞快跑进客堂里,还未踏进门槛一股阴沉的血腥气震得二人一动也不敢动。先前雨势太大难以看清,此时燕鲤抬眼一瞧,才发现客堂里满满当当坐着持矛的武士,个个眼神疲惫而又警惕,数只矛尖上还沾着黑色的……
不好,这不是个躲雨的去处,但是她们二人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这大雨天里几乎没有人外出,她二人穿着鲜艳,看起来不是寻常人家,倘若就此回转身去,说不定引起更多的麻烦。燕鲤与桃姑对视一眼,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她转身扑倒桃姑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嫂嫂,我怕。齐城还有多远啊?咱们和大哥二哥啥时候才能到家里呀?”装一家人倒是最不引人瞩目的法子,桃姑心里暗暗夸了夸燕鲤,也镇定下来,安慰道:“小姑不怕,咱们在这里先躲躲雨,到齐城还要一天呢。”
两人在众人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走进客堂,怯生生地站在门边,低头不敢看人,陆钟陆实已安排好粮草走到前堂,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小……”一声小姐还未叫出口,燕鲤就叫着“大哥二哥”走到两人跟前,桃姑也上来唤了一声“官人、小叔”,好歹这两人也是从京城跟着陆老爷来源城的,见过大风大浪,因此并未露了马脚。
小二听到人声,这时才从后厨慌忙赶来,“几位打尖还是住店呀?”陆钟沉着地答道:“先吃饭,看这雨势再做打算。”
小二转头看了看满客堂的武士,面露难色道:“今儿不巧,来了诸位爷,我得去问问让不让,你们先到后厨躲躲雨。”
客堂里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看来免不了要受审问了,得赶在那之前统一众人口径,燕鲤沉住气,向陆钟开口道:“大哥,我想爹娘了,也不知道他们在齐城好不好,爹还答应我从东乡姑姑家回去若是听话就给我做个长命锁挂脖子上。”三人霎时明白陆珂在说齐城舅老爷家,陆夫人娘家是玉石世家,而东乡姑姑是桃姑老家。
不一会儿,楼上客房走下来一个黑面黑衣的男子,他生的五官粗大,只除了一双眼睛总细眯着,像是在怀疑面前的四人,“各位说说吧,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呀?”明明是疑问句,却被他说得像陈述句一样斩钉截铁。
陆钟用卑微的语气开了口:“老爷,小人陈钟,这是小人的弟弟陈实,妹妹可儿和贱内姚氏,家住齐城。姑姑住在东乡,因生辰请我们去玩了两天,如今是回去。还望大老爷开恩,容我们一家四口在此歇雨。”
那男子依旧细眯着眼,看不出任何信任与怀疑的神色,继续盘问道“家里做什么的?”
“小人家里做玉石加工,赚些手艺钱。”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父亲一个人。”
“姑姑生辰,父亲怎么没去?”
“身体经不起颠簸。”
“身体不好,你们还留他在家一个人?”几乎在陆钟给出回答的瞬间他就问出下一句,可见此人神思敏锐。问到这里已经超出了基本信息的问询,而是开始推敲故事的可信度,四人几乎同时捏了把冷汗。
陆钟的回答不禁有了些颤抖,“老,老爷,姑姑今年来拜年时特地交代了小辈都要来,家里只有一辆车,父亲也确实经不起车马颠簸,不过生活能自理,还能在家看看铺子。”
“你这妹妹,生的挺好啊。”那人把眼睛眯得更细了,一双眉目灼灼地盯住燕鲤,上下扫视,嘴角挂起一丝不可察的微笑。燕鲤衣着虽不华丽,显然比其他几人更加讲究。
“小人家里男多女少,又是老来得女,父亲看得很娇。”陆钟不愧是陆老爷的亲信守卫,依然严丝合缝地对答着,然而燕鲤却皱了皱眉,陆钟虽然回答的很圆满,问题就在于太圆满了,小户人家的工匠,哪里有这么好的反应力呢?燕鲤一咬牙,装出心里一急眼泪滚滚流的样子,“哥——”燕鲤细声唤道,那男人立刻把目光投到眼里身上,燕鲤又装出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压抑地小声抽泣着,不觉间四人脸上都摆上了一副“大老爷开恩的”可怜表情。
陆钟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双手敬上,头深深地埋下,不敢上视:“老爷权当买酒吃,还望老爷看在我们带着孩子的份上容我们在此歇坐一会。”“哼。”那人冷哼一声,眼神又在眼里身上停留半刻,言道:“罢了,今夜也不必再有什么是非了,你们几个去后厨里不许到前面来,否则格杀勿论。”
“多谢大老爷。”几个人一起长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跟着小二进了后厨。
看着面前的清水面,四人都有些下不去筷子,源城是个小地方,虽然前几年战火纷飞,但是这几年已经再没看见过这样多的武士。
莫不是……贼寇下山?燕鲤在心里排除了这个可能性,这些人作风严谨,装备整齐,绝不是小地方的流寇,更何况那为首的人,连银子都没放在眼里。只能是有组织的武装了,他们今夜刚刚开过杀戒,还说不定就在这小小的源城里,近百号全副武装的战士,拿下整个源城都不在话下,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
倘若就在源城里……源城里只有一个大户人家,燕鲤心头一惊,不会吧,不会的。所有人都说我家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爹娘俱是温温和和,哥哥们绝不会和恶势力牵扯关系……心下越想越乱。
“小姑,你纵然不爱吃,也多少吃一点吧,城门应该已经关上了,今夜……”桃姑小声劝解道,说着说着也是愁肠百转,难以说完。今夜的命运究竟指向何方,四人都没有数。燕鲤收回眼神,勉强点了点头,食不知味地从碗里挑出面条默默吃下。
雨一直下着,四人默默无言地吃完清水面,坐在后厨的小板凳前,愁肠百结地望着窗外,这连绵的雨又给人一种一切都停止了、一切都没有发生的错觉。爹娘应该等急了吧,哥哥们会不会出城来找呢?不会的,他们在家里,同样知道在下雨,怕是知道我们回不来,不过也应该在为我担心吧……
已是深夜了,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下的趋势,前面客堂传来呼噜声,却依然亮着灯火,能看到有巡逻的武士来回走动。不敢轻举妄动的四人早灶房里挤在一起取暖决定等着天一亮就出发。此时,小二轻手轻脚地走进后厨,四人立刻警惕地直起了身,“是燕鲤姑娘吗?”小二凑到耳边小声问道,燕鲤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回话,小儿宽慰地笑了笑,小声言道:“没事儿,我认识你。”
燕鲤心里一沉,默默点了点头。
小二向余下三人看了一眼,又问到:“都是可信的人吗?”
“都可信。”燕鲤这话回答的底气十足。
小二郑重地点点头,吹熄了手里的蜡烛,月光衬得他的脸色越加苍白,他轻声说:“跟我来,一定轻着点。”
燕鲤拉住他的袖子,忙问道:“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颤声答道:“逃命。”
一霎时四人都愣在原地,燕鲤攥紧了衣角,低声问道:“你如何得知?”
小二回过头来,注视着燕鲤,用气声答道:“此地不好说话,各个门都有人把守,小人地窖里有一条通往我二弟家的密道,各位先随我来。”
他三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燕鲤盯着小二的眼睛,盯得小二都有些眼睫发抖,继而冷静地说:“你没有理由骗我们。”
“自然没有。”
他的体格绝非陆钟陆实二人的对手,他们的金银细软都放在包裹里随身携带。
“我们跟你走。”燕鲤下了定论。
四人沿着屋檐猫腰从厨房走到小二房里。燕鲤按了按手,示意陆钟再把身子蹲低些,隔墙就是客堂,客堂里烛光摇曳,哪里知道那儿坐着的是何方牛鬼蛇神。
吱呀一声,燕鲤屏住了呼吸,小二打开了房门,四人鱼贯而入。小二开始拖动唯一的一张木床,地上发出刮擦声。陆钟陆实急忙上前帮忙,轻手轻脚地把木床挪到一边。
揭开地上一扇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小二擦亮一盏蜡烛拿在手里,顺势下去,借着烛火,四人能看清里面一条窄窄的木梯,陆钟陆实先走探路,桃姑回望了燕鲤一眼,转身跟了下去。
燕鲤最后下去,她抬手关上了木门,木头的纹理多多少少给了她一些真实世界的存在感,随着木门合上,外面的光亮逐渐缩成一条细缝,好似心底里积蓄的从前的光亮也逐渐暗淡了,她有些迷迷蒙蒙地明白,她关上的,不仅是一扇门,更是她从前的生活,她好像,要和人生重要的一部分说永别了。她咬咬唇,先不必想那么多罢。
一阵咿咿呀呀的木头声后,四人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下。小二一言不发,领着四人快步往前走去。地窖里菜味、酒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配合着持久的沉默,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脚下走的也有些磕磕绊绊的,不安全感朦胧地包裹着众人。不一会儿,他们走出了宽大的地窖,甬道变得狭窄逼仄,仅容一人通过,四人只好又匍匐下来,土墙擦着众人的脸、胳膊,窒息感越发浓重。
燕鲤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二哥,我们为什么要逃?”在地道里声音都显得呜呜咽咽的。
“好姑娘,这甬道里空气不足,等出来了我再解释。”虽然不再有窃听的风险,小二的声音仍然放的很低。
沉默了片刻,燕鲤又问道“和客堂里那群人有关吧?”
回应她的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我家里没事儿吧。”
小二脚步一顿,宕开一笔答道:“再走半刻钟就到了,这原是为了不寻常的买卖修的,想不到今日还有救命的用场。”他勉力使自己听起来轻松一些。
半刻钟后,众人终于直起身子,又走入一个地窖,不过很小,几乎什么也没有放。小二走上木梯抬手敲门,“咚咚,咚,咚咚咚。”木门立刻开了,一个声音尖细的小个子男子伸出手,“你们怎么才来!快上来!”他把他们五个拉上来,他的胳膊很有劲儿。
燕鲤盯着他的脸,“这不是叮叮糖叔叔嘛。”小个子男子想给她一个平日的笑容,却笑得有些艰难,“燕鲤儿,是我。”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十几两银子还有些我娘子的首饰,虽不多,你们带上用吧。马车已备好了,在外面等着呢。你们绕过源城,凡是有自家亲戚的地方都不可去……”“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心下已经有了猜想,燕鲤还是替另外三人问出了心里共同的困惑。
两个男人相视一望,谁都不愿开口。“说呀!”燕鲤终究是个孩子,她已经被跋涉、躲藏、多次的拒绝回答弄的疲惫不堪,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恼怒、激动爬上她的眼角眉梢,声音也放高了。“燕鲤!”桃姑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轻声。
小二哥转头,艰难地开口道:“长话短说罢,陆家已经,已经……”他眼眶一红,哽咽地难以说下去,小个子男子接过话头,缓缓开口道:“没有人了。”桃姑咬着手帕,陆钟陆实一副被这话吓到不知如何理解的神色。
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燕鲤轻声道:“怎么讲?”小二哥小心翼翼又饱含怜爱地看着这个小姑娘,说道:“今天来的那群武士,恐怕他们是冲着你们家来的。”
“嘶——”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桃姑的声音微微发抖,嗫嚅道:“一个人,一个人都没有了么?”
“怎么可能?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燕鲤退后一步,摇了摇头,又迅速上前抓住小二的衣角,抬头望去,她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她顾不得许多了,高声质问道:“他们是谁?为何而来?你们如何知晓?说呀!说呀!”
“燕鲤……”桃姑蹲下来,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唯恐她做出冲动之举。
小个子男子面带惨笑,摆摆手表示无碍,轻声快速言道:“他们是今日城门将闭时入的城,那时我刚好收了摊子要出城回家,猛想起娘子还有一副头面在金银滩子里要取,故而又进了城,谁知待我取完头面城门就关了,我只好想办法去过一夜,想着陆二公子,”他闭了闭眼,顿了顿接着说“他前日说我儿可到他家义学发蒙,故而想去请安,顺便在陆家粮草棚里过一夜,谁知,谁知……”他转头去整理包裹,沉默不言,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痛苦。
燕鲤的心好似被无形的手紧紧抓在一起,她有些喘不过气。“你快说呀!”她不觉厉声问道。
“燕鲤!”桃姑小声制止她。
小二哥冲桃姑笑笑,接着说道:“陆家已遭火焚,来救火的佃户四邻全被赶回去,林家大叔还,还受了伤。不过转眼就下起了大雨,火很快就熄灭了。”
“那么也许……”陆钟犹疑地望向小主人。
“不,他们不是在放火焚宅,是在放火焚尸,他们不是为了钱来的。”燕鲤轻轻说道,她以手撑桌,只觉得自己的心、肺腑、头都要炸开了,那双捏着自己心脏的大手开始搅动她的五脏六腑。这太多了,对于一个未满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太多了,眼泪不自知地淌下来,她却一点也哭不出……
“是的,去救火的人说,那宅子里安安静静,丝毫听不到人的呼救声。四处是血腥味。”小二垂眼看地,轻声补充道,却像一字一句地砸进了众人的心里。
“那,那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桃姑的声音轻飘飘的,恍如隔世。
小个子男人继续说道:“还好源城是个小地方,城墙多有破损处,那帮军士人数并不多,我走山路逃回客舍。”
小二哥接过话头,“谁知二弟刚在厨房歇下,这帮人就前来要吃饭住宿,我本想连夜去报官,谁知你们一行人就到了。”
“报官是无用的,县太爷能有几十兵众,何况此事如此蹊跷,怕是没有那么简单。”陆实难得开口,燕鲤点了点头。
痛苦能逼迫人发疯,也能催人长大,能迫使人一夜白头,也能让人千斤重担挑于一肩。
她双膝跪下,另三人也急忙随着小姐跪到地上。她再开口时,泪还挂在颊上,声音还哽咽着,却已经不再颤抖,她言道:“小二哥,叮叮糖叔叔,你二人的恩情,陆珂无以为报,不过陆珂斗胆依仗着我陆家祖上积德,家人善行,再求二位一件事。”说道“陆家”二字,眼里不觉就又噙满了泪珠。
“这是说哪里话?”二人急忙搀扶起几人,“陆家的恩情才是无以为报,陆小姐你休要客气。”
陆珂不肯起来,她直直地望向小二的眼睛,说道:“求您二位休要报官,休要泄露消息,在城门外继续开店,暗中打听,倘若还有亲人在世、倘若有仇人的情报,请二位为我记下。待燕鲤长大成人,自会来了却今番恩仇。”这一番话说的咬牙切齿,字字滴血,似千斤的榔头砸在地上。
“小人记住了。”两人含着泪搀起这个过分早熟的女孩,将四人送上马车。
一天之中经历两场别离,前一次马车里飘着甜食的芝麻香、桂花香,而这一次空气里弥漫着的是冷雨的铁锈味儿与眼泪的咸味儿。有再会之日才会生出离愁别绪,永别之日只有埋头向前的决绝。
四人踏上马车,马车前挂着两盏灯笼,似黑夜里一双通红的睁着的眼。“燕鲤儿!”小二哥低声喊道,燕鲤掀开窗帘,忠诚善良的店主人给她最后的叮嘱:“要活下去啊!”
燕鲤郑重地点点头:“小二哥,你们,保重!”
陆钟轻握缰绳将马车赶上大路,“小姐,我们去哪儿?”
“去……”还能去哪儿呢?天地之大,哪里都没有家,就是哪里都是家。她定一定神,回答道:“去杭城。”
“杭城?”
“杭城。”
马鞭挥下,这辆轻便的双轮马车就消失在源城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