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日后，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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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啦？”桃姑听到车马声，出来迎接，“没出什么纰漏吧？”江天摇摇头，冲马车努努嘴，霁芳正搀着文卿下车。
“这……你又犯浑啦？让夫人也回来做什么？”桃姑埋怨道。
“别冤枉我。”江天回头看去，那一弯新月样的姑娘在暮色下缓缓走来，眼角低垂，走至近前福了福身。
江天轻轻嘱咐了句“少哭点，伤身子。”文卿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回内院。想必是在车上又哭了一遭，她一头乌丝有些松散，缕缕被南风吹起，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烧蓝点翠步摇松松垮垮地斜插在发髻上，簪上的坠子正落在那一段脖颈旁，像白瓷盘上的鲜果。江天收回目光，对桃姑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宰相大人府上，秘密也不少。”
“什么意思？”
“只怕是‘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啊。”江天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只是又得防备，又……唉……”
“桃姑，白日里你问问霁芳，她……她家小姐爱吃什么，到了我们家里，越发瘦了。”
“谁说不是呢？可怜孩子。”
自从满月回门事件之后，江天每日回去得越发迟了，尽量避免与文卿主仆二人产生任何交集。
转眼过去一旬，这天清晨江天沐浴后穿过小院到灶房吃早饭，听见卧房里传来痛苦的干呕声。“这是怎么了？”江天皱了皱眉，走到灶房里去。
“最近没有什么事情吗？”江天从锅里舀出粥来，假装不经心地问道。
“夫人最近什么都吃不下。霁芳那丫头又支支吾吾不肯说，怕是在娘家受了委屈气出病了。”桃姑把筷子递给她，颇有些愤愤不平，“自己家的女儿，怎么都不心疼。”
江天又皱了皱眉，“还是要请大夫来看看。”
“我何尝不是这样说呢？可是她偏又不肯。”
二人正说着，霁芳走进灶房里来。“请姑爷安……”看到江天站在这里，霁芳吞吞吐吐地转身就要走。
“站住！”江天叫住她：“你家小姐病如何了？”
“回姑爷话，小姐说她并不曾病。”霁芳低着头，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她。
“她起了吗？”
“小姐已经起了，尚未梳妆。”
“那么我到卧房里去瞧瞧她吧。”
文卿斜倚在榻上，双眼微闭，头晕目眩，一阵阵恶心涌上喉头。这时偏又走进来江天，她皱着眉头，勉力说道：“请大人过会儿再来吧。”
“我正是来看你这病的。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开始呕吐的？昨夜有没有另外吃什么？”她坐到榻边，用手背摸了摸文卿的额头，“不发烧。”
她拉过文卿的左手就要给她把脉，谁知文卿一把把手拉回去。“多谢大人，不必了。”文卿喘着气，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仍然强撑着床榻想要站起来，江天急忙一把扶住她。
“夫人信不过我，那下官今日去请个名医来与夫人治病。”
“大人何苦费心呢？”文卿想推开江天，却无奈身上实在没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床榻上。
“因为你……你母亲叫我好生照顾你。”江天小声说完最后几个字，便转头吩咐桃姑：“桃姑，叫忠哥去善春堂请王老爷来看看，用马车去接，要快。”
文卿无力再与她争论下去，一霎那只觉得眩晕，眼看她泄了力，江天急忙虚搂住她，慢慢地将她放到在榻上。她拉过文卿的手，还记得成婚当天觉得文卿的手腕像一把嫩藕，如今看来憔悴得像细白瓷瓶，冰冰凉凉的，她不敢用力握住。把手指放在脉息上细细地感受着。身体太虚弱了，气脉虚浮。她面色苍白，唇上也毫无血色，那一双上挑的眉在这样一张了无生气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不到一刻钟，桃姑敲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老郎中，江天起身行过礼，便让出榻边的位置。文卿张开眼睛瞥了众人一眼，将手收回，“不，不用大夫。”她连连摇头，江天上前捉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示意郎中上前把脉。
“夫人气血不足，经脉不畅，开些调养的方子就好了，并无大碍。”
“哦，这就好，这就好，多谢王先生。”江天点点头，吩咐道：“桃姑，客堂备茶，请王先生休息片刻。”
“多谢大人美意。”郎中拿出方子与笔墨，一边开药一边对江天言道：“不过夫人身怀有孕，还是要以食物调养为主，大人不妨多准备些滋补之物。”
“这，什么？”
“哦，虽然我给尊夫人开的药均药性温和，但是夫人有孕之身还是要多加保养。”
江天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愣在原地，文卿转过脸去闭上双眼。
桃姑连忙露出满面笑容，打圆场道：“恭喜老爷夫人。王老爷，我家大人还不知这等喜事呢。”
“原来是这样，江大人，老朽也道声恭喜。” 可惜这苍白的贺词无人应答，桃姑引郎中去向客堂。
霁芳挨着墙根而立低头不语，文卿将半张脸埋在被褥的阴影里，双眉痛苦地皱起。江天来回扫视她们主仆二人，明白这诊断没错。江天低声道：“我去部里了。”然后夺门而出。
江天在部里浑浑噩噩地待了一天，她被巨大的刺激夺去了思考的能力，敷衍地在按照公式草拟文书，盖上官印。又磨磨蹭蹭地回家，本来准备再次走到西市就一碗馄饨吃两个烧饼，结果却无意识地走了回家的路。
她再次站到石狮子旁，狮子巷就是因为这一对气派的石狮子得名的。上一次她站在这里，刚得知姑母遇害、小二哥失踪的消息，那一天走到这里，雨就开始落下来了。今天倒是分外晴明，天上有疏星几点，圆月一轮。呵，好不知趣的月亮。这一个月来，她的生命斗转星移，可这对石狮子和天上的月亮却还和一个月前一个样。
人们偏爱用永恒的东西来命名与自己有关的事物，例如这狮子巷，可惜了，这狮子巷里的人家，一刻不停地被命运催促着做出改变。她蹲到石狮子脚下，静默地抬头看月亮，她现在已经明白为何枢密使家的小姐要着急地下嫁到这小破巷子里来了，明白了枢密使威严的责问从何而来。到头来，她又能做什么呢？还没算清自己的冤仇，已经被这个世界利用的体无完肤。
她站起身，慢慢地往回走。走进那个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小院儿里。想必桃姑又要说一堆自己要大度要体谅的话，想必那个眼泪做的女子又要在卧房里痛哭……
文卿坐在卧房窗边，她手里把玩着一瓣月季，本来是粉红的，已经枯萎发黄了，花瓣上露出憔悴的纹理，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曾经有人在急不可耐解开自己裙袄的时候也在自己耳边悄声说过“鲜月季”，那本来叫人脸红的话语如今想来叫她痛苦地捂脸。聘者为妻奔为妾，而她今生，已经失去了成为妻子的资格，她的头还晕着，这种想象几乎让她窒息。她不知道那住在书房里的大人会怎么处置自己的命运，她并不讨厌他，也许还能守规训侍奉他一辈子。但是她现在不仅是一个依靠父亲的权势被塞到他身边的不受喜爱的妻子，还是一个不贞洁、不检点的荡/妇。他要赶走自己吗？他要写下七出之条的休书吗？她鬼使神差地走到榻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嵌了银环的钢刀，她日日枕着它睡觉，她曾经也是下定决心要活下去的，可是现如今，世界上还有谁值得自己留恋吗？像逐出家门似的把自己嫁出去的枢密使大人，那毫不犹豫地娶了姐姐又回绝了书信的人，那夺门而出的住在书房里的人，母亲……是的，只有母亲。“你母亲叫我照顾你。”她知道江天不是坏人，这样的想法让她更痛苦，痛苦得那亮闪闪的金属刀具似乎闪烁着别样的吸引力。
她想哭，但是泪却已经流干了。
“少哭点，伤身子……我给夫人挑一只可好……江天说平日里挑你爱吃的做……”也许他还能容忍自己活下去，纵然厌恶自己，也不会苦苦相逼的吧，纵然逼迫我，我还有这自寻了断的……文卿低头看向手里的明晃晃的刀，默默地握紧了。
江天在书房门口被拦下来。
“大人，我，我有话要说。”文卿不知为何，站在这人身前，自己总是想躲开。
“那么说吧。”
“是很重要的事情。”
江天叹了口气，“那么进屋说吧。”
二人走进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江天只好陪她站着，两人相对而立，这逼仄的小房间里气氛有些不自在。
“大人……”文卿抿了抿唇，最终开了口：“作何打算？”
江天不动声色地回问：“夫人作何打算？”
“一个月前大人在这间屋子里指教我三从四德，妾身不敢作何打算。”
“我不作何打算。”
文卿看着江天，他眉眼平和，不辨喜恶，二人对视一眼，文卿拿出所有勇气，一气说下去：“文卿只有一事相求，让我住在这屋子里，让我生下这个孩子，让这个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夫人，这是三件事。”
“那大人答应吗？”
“如果我不答应呢？”
“这……”文卿已有了几分急色，“大人就当家里有个租客，我按月给大人交房租。我、我的婢女、我的孩子不用大人一分钱。大人也不必与我说话，就当不认识我。大人要另娶他人，我也绝不阻拦。”
另娶他人？江天一下子笑出了声。“你这是何苦呢？我把你送回娘家生养孩子不好吗？”
“我的孩子不能没有名分。”
“为什么我要答应？”
“因为，因为……”文卿双手在身后绞紧了帕子，看着江天步步逼近，不禁有些喉头发紧，双眼不敢直视。“我是枢密使的女儿。”此话一出，二人都是一愣。
江天哈哈大笑，“真坦率啊！果然是枢密使的女儿，文卿，我之前认识你吗？”
文卿不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但是江天的态度给了她一些鼓励，她紧忙问道：“大人答应吗？”
“你为什么一定要生下这孩子？”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孩子没有父亲。”字字掷地有声。
眼前这个瘦弱女子好似拿出了破釜沉舟之勇。江天在心里叹道，这好像十三年前改扮男子的自己。
文卿先前顾虑重重，而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最可怕的结局都被她放在了枕头下面，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她神色坚决，语气镇定。
“下官有一个问题。那日枢密使叫你做成的事情是什么？”
文卿没有想到他偷听了那日的谈话，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叫你以为这孩子是你的。”
江天哑然失笑。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儿。若你不怕日后守寡。”
“我现在已经在守寡了。”
“我的意思是，真正意义上的。”
“为什么？”
“因为我迟早要上战场。”战场倒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江天一时间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个。
“既然大人答应了，我也没有其他话了。”文卿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江天的书桌上：“这是上个月和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
江天没有想到她真的什么都备好了，只好回答道：“这屋里桃姑管钱。”
“桃姑不会收的，烦劳大人转交给她。”文卿冲他福了福身：“日后，就相安无事吧。”
相安无事，真好。江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了许多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真挚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