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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你也为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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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夫人给你的。”江天放下粥碗,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小木桌上。
“买什么东西用得了这么多?”桃姑扫了一眼,问道。
“这是她付你的房租和饭钱。”江天轻描淡写地答道。
“咳咳咳,”桃姑放下粥碗,因为呛到而咳嗽着,江天轻轻拍着她的背,桃姑瞪着她:“你又犯什么混了?”
“不关我的事,完完全全她自己要求的。从今后不做夫妻,是租客和房东的关系。”
桃姑的凤眼瞪得更圆了。
“你收下吧,不然她没法坦然地住在这里。”江天擦了擦嘴,“娘家是回不去了,如今住在这里对她还是最好。”
“这钱还是花在她身上,平日的饭菜做营养些。哦对了,让钟哥今天去林家报个喜讯,”江天脸上挂起冷冷的嘲笑:“枢密使等着呢。”
江天刚要走出灶房,霁芳走了进来。
小姑娘看到她,还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请大人安……”
“快坐下趁热吃吧。”桃姑招呼道:“夫人起了么?今天想吃什么?”
“夫人还睡着呢,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江天给了桃姑一个“我早就说了”的表情,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
文卿今日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久违地感觉到了睡足了的满足感和想要饱餐一顿的食欲。屋外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户纸洒进来,晒得空气都暖暖的。她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唤道:“霁芳——”
“小姐,桃姑今天熬的牛肉粥可香了,待会儿我给您端来。”
“不必了,我到灶房里去吃。”
“您身子好些啦?”
“嗯。”文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穿过院子里,文卿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在阳光里打量这个小院儿,内院东西厢房各两间,正房两间半,白墙黑瓦,门窗都修缮的很新。东北角长着一棵很高大的老枣树,茂密的叶子在夏天的阳光下泛着亮绿的光芒,枝条向院子中央延伸,投下一大片阴凉。厢房的瓦片上长着新草,在春风里闲适地晃荡着。院子里少花草,文卿有些遗憾,这样干净的小院里要养上一架葡萄,几丛玫瑰、月季,几坛铜钱草、菡萏,两棵老梅,再有一只花猫,就别提多好了。
“桃姑。”文卿笑着问好。
“夫人,粥我给您凉了一碗,温热的正好吃呢。”
“多谢桃姑。”
“夫人今天想吃点什么?”
“桃姑的手艺好,吃什么都行。”
“喏,这锭银子总要用了不是?”
文卿有些难为情地笑了:“凭您安排。”
“那就做个酸汤鱼吧,鱼肉有营养。”桃姑从橱柜里拿起一支笔,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然后在纸上画了两笔,文卿好奇地凑上去,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鱼,上面还有一个蜡烛,后面画了五根竖线,还有好几样其他东西。不禁莞尔一笑。
桃姑的脸微微泛红:“夫人莫笑我。没有念过书不识字。”
“这没什么,我也不会写字。”
“夫人,我听你说话也是文绉绉的,定是读过书的。”
“小姐读了好多书呢!”霁芳在一旁补充道。
“先生坐馆时,父亲嘱咐女儿只念几本女学就够了,不许教写字。故而我只能把字念对、照猫画虎地写。”
“识字已是了不起了。写不好没关系,您只要帮我写出个字模样,陆实认识就好了,免得他总乱猜。”
“也罢,从明日起,我帮你写采买单吧。”文卿笑着说道。转念一想,从今后再也不必受什么闺阁规矩管束,何不了却这件心事呢?“待我今日就在这采买单上加上几样笔墨纸砚、字帖拓本。桃姑,钱从我账上的银子扣。”
“真好,真好。”桃姑一旁看着她在采买单上写下文字,羡慕地说。
“小姐,再加上一盒水红胭脂,您的要用完了。”霁芳在另一侧看着嘱咐道。
文卿突发奇想:“你二人都不识字,有诸多不便。不如我就在这院子里开个馆,教你们识两个字如何?”
“小姐,我笨,我不学。”霁芳连忙摇头。
“夫人,我上了年纪了,家里活儿又挺多的。”桃姑连连摆手。
“识两个字而已,又不叫你们赴科考,什么难的。难道您还想继续画这小人画?”文卿一口气继续说下去:“针黹活儿我也不是不知道,大半是不必做的,谁道帕子上非得绣那些个花?把那些时间拿来做些别的事,要什么紧?还有你,霁芳,成天闲着淘气,学些正经事情正好治治你这性子。”
“好小姐,我学那些鬼画符做什么?我好好伺候您不就行了吗?”霁芳迎上去笑着讨好。
“没志气。”文卿点了点她的眉头:“你要一辈子服侍别人吗?如今我要你们学,等学过两天,你们自然就知道识字的好,吵着要学了。”
两人犹疑地点点头。
“那我再加两本启蒙课本。”
“夫人,书么这家里多的是,江天书房里就有,我去拿就好了。”
“我去吧,你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文卿说着就走出灶房。
霁芳、桃姑二人看着文卿走进书房,心下都泛着嘀咕:“夫人怎么突然这么好兴致?”
架上书果然繁多,文卿用手指拂过书脊,不禁有些羡慕。不仅有常见的儒家经典,江天对兵法似乎也颇有偏爱,诗词自不必说,但没想到日日习剑的兵部给事郎,竟然藏有李义山全集。文卿自己却不喜爱那含义晦涩、情意绵长之句,她偏爱杜子美的沉郁而不失细腻、工整而不失灵气,可是那本《杜工部集》却放在角落,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是残本。还有徽州志、源城县志、历城县志,文卿噗嗤笑出声来,没想到家里还住着位老学究。可是一时间,竟选不出一本浅显的识字课本,那便拿杜工部集凑个数吧,一上来就论语大学,自己也讲不出个滋味,她们也听不出个滋味。
于是,当日江天回家,看到桃姑的东厢房内有一高两低三个人影。她好奇地凑到门口偷窥,桃姑和霁芳紧挨着坐在一起,就着灯看着同一本书,文卿立在一旁,指着书页俯身解释:“《春夜喜雨》,春就是春天的春,夜就是夜晚的夜,喜,就是欢喜的喜……”
“小姐,那办喜事的喜是哪个喜?”
“也是这个喜,凡是同高兴有关的俱是这个字。”
“雨,就是下雨的雨。这个诗题明不明白?”
霁芳和桃姑互视一眼。
“夫人,春夜无非就是春天晚上,这喜雨无论如何都说不通。这雨怎么会高兴呢?”
“这里说的是诗人看到雨高兴呀。”
“那么就更说不通了,小姐,春雨把花都打落了,也不能出门了,这怎么会高兴呢?”
“这……春雨贵如油,诗人自然有他的道理。这四个字认识了没有?”
“让我再看几眼……”
不知不觉间,江天的眉眼也染上了笑意,她敲敲门走进去:“不曾想家里开了私塾,拜师宴请了没有?”文卿看到是她,不禁拘束了起来。
“请过了,”桃姑笑眼盈盈:“中午吃了鱼。”
江天拿起书本瞧了瞧:“《杜工部集》,何不先教认几个大字?”
“没有找到课本。”
“在纸上写一写也无妨。”
“我,我不会写字。”文卿有些难为情,好了,等着他来嘲笑吧。不会写字的教书先生,还是头一次看到。文卿仿佛已经听到了那冷冷的嘲笑。
“那这又是什么?”江天拿起桌旁叠着的几张纸,极为青涩的字迹,看起来是刚刚拿笔的孩童。“《多宝塔碑》,夫人在习颜体?”
“夫人习字,也该从笔画开始,教他们念书,也该从启蒙课本开始。”
“大人赐教了,可惜我那时没个好先生,如今也做不了好先生。”文卿气结,转身就要走。
江天不假思索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慢来慢来,我教你呀。”
霁芳和桃姑识趣地走了出去。
“这……”
文卿只好缓缓坐下,江天拿起笔,丝毫没有估计到文卿的尴尬,调匀墨汁,一边喃喃自语道:“这笔也太硬了,初学者用兼毫更合适。”
“握笔要三根手指用力,中空外圆,手腕放松,手臂用力,你试试。”
文卿接过还有余温的笔,学着江天的样子握好笔。
“你手腕太用劲儿了。放松,放松。”江天轻轻摇了摇文卿的手腕。“对了。”然后又接过那支笔。
“写字从笔画开始,笔画从横竖开始。写好一横一竖已是不简单了。”江天落笔写横:“颜体讲求圆润端庄,长横要逆锋起笔,打点,调锋,写横,注意要提笔,这是细腰横,然后顿笔,回锋。”文卿第一次听他这样认真地讲话,他半站在自己身后,后背还能隐约感觉到他的温度,一本正经的书法课倒有些让她无所适从。“你试试。”
文卿回过神来,握起笔,犹疑地落下。
“诶,别上来就打点,逆锋呢?”江天是开始做事就全然忘了一切的人,她认真、严肃、一丝不苟,她用手指头点了点纸上的墨迹。
文卿不好意思地回头笑了笑,江天看到她鼻尖染了一点墨,显得比往常更俏皮可爱,不觉心跳的有些快,连忙转移话题:“另写一个吧。”继而江天的神思不知飘向哪里,直到文卿唤她才悠悠回转。
“写完了。”文卿写完,没听到评价,于是又回头看他,目光撞进那一双失神的眸子里。
“咳咳,这个,写的不错,注意提笔。”
……
就这样,教完横又教完竖,教完垂露竖又教完悬针竖,江天觉得自己可以一直教下去,直到一沓纸全部写完。
看到文卿揉了揉胳膊。江天拿过笔,笑道:“再写明日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歇息去吧。”
文卿眼里亮晶晶的,这种感觉也不错。“一横一竖已经能写很多字了,一二三五……”
“五还不忙,横折是另一种写法。”
文卿不满地嘟起了嘴:“那还有什么字?”
“十、工、王、土、日……”
“你方才明明说横折是另一种写法。”
“一时失言,那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字了。”江天无奈地笑道:“夫人书香门第,为何先生不教书法?”
“因为‘家教甚严’啊。”文卿露出自嘲的苦笑:“女红总是为先的。”
“天下女儿苦礼教久矣。”江天摇头叹道。文卿微微颔首,一绺乌丝落在颊边,衬得她肤白若雪,油灯给她的脸庞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芒,江天能看见那细细的绒毛,越显得沉静温柔。
“夫人,你……唉,下官往后还是跟着霁芳称你小姐吧。你现在住在这里,好生养身体,别的不要费神。若是以后……”江天顿了顿,“以后下官定会为你筹谋的。”
“还有干。”
“什么?”江天一时摸不着头脑。
“横竖可以写的字还有干。”文卿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双眉毛更显上挑。
“好……夫人歇息吧。”江天慌忙离开。
“你也为女子抱不平么……”文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今天的月亮好似昨日的一样圆,月光倒是比昨日更为柔和,一圈月晕让玉轮添了几分妩媚动人。“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文卿不自觉地低吟着,缓步走进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