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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江天这几天 ...
江天这几天为了陈晖的丧事有些忙碌,加上婚假结束开始工作,衙门里今日为了屯田制争论不休,事务繁多,她在家里的时间越发少了。自那夜在书房的争吵后,她和文卿至今还未曾说过一句话。她甚至都快已经忘记家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是夜,她处理完公事,在西市的夜市上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两个新鲜酥松的烧饼,终于能在平静的心情中思考那夜陈晖大人留给她的话。
“放下。”她轻轻地在小木桌子上比划着。陈大人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执意要她放下前尘过往,还要她离开汴京。她明明已经是朝廷命官,万民之上,为何没有权利知道当年的真相呢?为何放下就一定要离开汴京呢?为什么陈大人十二年前在命案发生后就立刻离开了历城呢?如果真是这样,他又如何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呢?
“记住我的话。”江天不禁再次蹙起了眉头,他的话……他临终那夜,分明只说了“放下”和“离开”两件事,这又对自己有何帮助呢?江天摇了摇头,拈起一块烧饼放在嘴里大口地嚼,其实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到。啊!江天一惊,那天他在会馆对自己说的话,莫不是别有深意?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想必明白……”怀璧其罪,江天像咀嚼烧饼一样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些看似在复述熊建所讲的故事的话语,现在想来似乎都另有所指。“枢密使大人十二年前就稳居相位……”枢密使大人莫非知道些什么?
江天觉得这条线索实在令人害怕,倘若猜想没错,那么陈大人嘱咐自己一定要离开则是因为当年的幕后黑手如今仍然驰骋在名利场上,且位置远高于自己,如果一旦被他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倘若他已经识破了呢?啪嗒,筷子不小心掉在桌子上。江天四下看了看,夜市的喧闹依然在继续,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江天,你胆子也太细了,如果已经被识破你还能这么稳妥地坐在这里吃烧饼?”
于是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热汤,不,等等,她眼前浮现出那个喝汤需用汤匙的女子。莫非是这样?江天顿觉胃绞作一团,莫非枢密使把女儿嫁给自己正是因为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不不,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假设,一个闺阁女子,吃饭喝水皆要婢女服侍的娇弱千金,怎么可能干得了细作的差事?虽说是这样想着,她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丝犹疑。
一面思索着一面踱步回家,走进内院,看到东厢房和正方内皆亮着灯,桃姑开着门,百无聊赖地靠在圈椅上打瞌睡,看到江天回来了,立刻打起精神唤她:“江天,过来。”
江天走过去,预感到桃姑又要讲文卿的事情,于是坐下并不搭腔。
“你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
“你想想。”桃姑有些恼火地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
“想不出。”
桃姑拿着桌边的捶衣棒轻轻打了一下江天的头:“天天没个正经样子,明天是夫人满月回门的日子。”
“哦?竟这样快吗!”江天有些惊诧。突然想起今日的猜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今天林家已经差人来请了。明天穿整齐些,礼品我已经让陆钟备下了。”
“多谢桃姑,我记下了。”
“要当心些,不要喝酒,不要当面让她下不来台。”
“我是那种鲁莽的人吗?”江天腆着脸笑道。
“鲁莽二字就是为你造的,休息去吧。”
走回书房,江天发现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她。
“大人。”文卿的声音有些颤抖。
“夫人有何事?”
“明日……”
“方才听桃姑讲过了。下官明日会送夫人回去的。”江天转身,手已经碰到门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文卿急忙叫住她。
江天停住,并不转身来看她。
“明日请大人多少留在林府吃顿便饭再走。”
江天没有回答,默默地等待下文。
“明日还请大人多担待,毕竟生身父母跟前……”文卿一下子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她想说你总对我有千般不满意,总还是要在人前假做夫妻。
江天回转身来:“下官还是懂得些礼数的。”江天看到文卿自来她家,似乎愈发地瘦了,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在这昏暗的夜色下脸上尽是阴影,看起来实在让人有一丝心疼。突然她想起来曾对文卿言道这个月是父母的忌辰……自己当真是太鲁莽了,林粟能做到枢密使的位置,不可不谓之心细如发、城府极深,些许蛛丝马迹都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夫人,下官之前多有得罪,无心之言,夫人休要挂在心上。”她故意说得很慢,想要在文卿脸上看出异样的神色。文卿以为江天是怕得罪自己的父亲,于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妾身理会。大人早些休息。”说到底,各自演戏,各取所需罢了。
第二日。
马车内,文卿和江天对坐无言,各怀心事。
文卿心内如鼓,还记得出嫁当日上轿前,在闺房里与母亲婆娑眼对婆娑眼,母亲含泪言道:“若在夫家受苦,一定要带话回来,纵然受人耻笑,也强过活受罪。”如今自己满月回门,在夫家虽称不上受苦,也是忧心忡忡,夫妻犹如陌路,今日要如何笑对堂上老母呢?她不禁抿了抿唇。
江天看到文卿双手又绞起了帕子,心里不禁有些烦闷,昨夜左右思索,觉得文卿或许真的是枢密使派来自己身边的试探者。她想到自己初到兵部任职,就与林粟有一次正面交锋,当时保甲制刚刚实行,摊马到民的举措在实践中遇到了很多问题,江天写了一封奏折呈与给事中,谁知过了两天枢密使就亲自到兵部衙门,要求摊马到民必须严格实施,当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天一眼,说“不怪江大人考虑不当,文弱书生未曾上过战场,不知道马匹对军队的重要性。”江天未多想,回答道自己善骑善射,若国家需要可立刻投笔从戎。林粟却笑道:“江大人长得这样秀气,怕是我也舍不得让你上战场。”莫非从那时起他就注意到自己了?恐怕是自己长得过于陆家引起了他的怀疑?看来今日不得不防备这对父女了。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小厮、婆子们已站在门口候着了,左右搀扶二人下车,一个小厮头儿迎上来说:“姑爷,小姐,老爷夫人在东花厅。”
行至东花厅,二人双双跪拜。
“贤婿女儿免礼。”林粟端坐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江天道了多谢,起身抬头,与文卿坐在一旁。她看到林夫人眼里已经泛起泪花,左手有些激动地握住扶手,一双眼把无限柔情倾注在自己身边的人儿上。转头看文卿,已是双眼泛红,却低头不肯给人看到,她的双手又紧紧地绞起了帕子,只是大半截帕子都藏在袖子里,只有身旁的江天能看到。不知怎的,江天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与二哥疯跑摔伤了膝盖,伤口可怖,母亲蹲着一边给她吹着气,一边用湿帕子给她擦洗伤口,一抬头母亲眼里有心疼的点点泪花……
江天鬼使神差地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文卿惊讶地抬眼,四目相对,江天触电般地把手又收了回去,只好对着岳父岳母讪笑。“贤婿,近日想必公务繁忙吧,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驾临寒舍,实在难得啊。”林粟又露出了公式样的微笑。“来探望岳父岳母乃是小婿的本分。”江天也便用那公式一样的笑容去回敬。翁婿二人又客套了几回,便开宴了。
席上江天牢记酒醉的教训,未饮三杯便佯作醉意昏沉之态。文卿也唯恐他酒后吐出真情,便请求让江天到自己闺房内休息,自己也去陪伴。正合了江天不愿让文卿单独与岳父母在一起的心意,连忙答应。
江天佯作酒醉,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走进了文卿的闺房,院子里月季已经开满了,白的粉的,好不可爱。进入绣帘,屋内能看出还是她出阁前的摆设。柜上有满满当当的书籍,案几上有香炉、玉石摆件,却没有文房四宝。案几侧有一架筝,未来得及细看,江天已经在绣帷罗帐里被小厮盖好了绸缎软被,于是只好闭眼装睡。
“小姐,今年的月季花果然……”
“噤声!”文卿制止霁芳说下去,用手指了指罗帐内。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外间,坐在闺房里文卿感到了久违的放松,斜倚在梨花椅上舒了一口气。
这时林夫人走了进来,文卿和霁芳站起来行礼,林夫人扶着爱女的肩,仔细打量:“我的儿,怎么瘦成这般……”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哽咽了,万种心酸俱化作千行泪,母女两个各自撇过脸去,伤心地无言流泪。
霁芳忙走过来搀扶小姐:“夫人,小姐,今日满月回门,理应高兴才是。”文卿拿帕子给母亲擦眼泪,强颜欢笑道:“母亲,儿今天回门,母亲应该高兴,女儿瘦了乃是因为这几日思念母亲,食之无味才瘦的,母亲要吩咐他们做些女儿爱吃的。”文卿在母亲膝前撒娇,恢复往日的小女儿神态。
“好,好。想吃什么?鱼饺?五香卷?糖醋排骨?”林夫人含泪笑着答道。
“都想吃。”
“好,不着急,你至少要在家住上半个月,叫他们天天换着花样做给你吃。”林母慈爱地拉着女儿的手说道。
“他睡在里间呢?”
“是。”文卿扯出一个微笑。
“你刚出嫁那几日,我夜夜不得安宁,总是梦见你……”林母双眼又湿润了,文卿急忙跪在母亲跟前为母亲擦眼泪:“母亲放心,孩儿这不是好好的嘛。”
“是啊,过了那几日,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我就知道这一劫还是过去了。”林母擦过眼泪,又露出欣慰的笑容:“见到你们小夫妻恩爱和睦,我也真的放心了。”
文卿再次扯出一个微笑,在心里叹道江天演戏演的真好,连母亲都骗过了。
“他平日待你好吗?家里人相处的怎么样?新家还习惯吗?”
“母亲,你一下子问这样多。”文卿佯装害羞,撒娇道:“他待我好,家里人相处的很好,新家很好,没有什么规矩很自在。”
害怕母亲多问细节,文卿急忙转移话题:“霁芳,去把为太太准备的东西拿来。”
霁芳捧上一双藏蓝底棕色万字花纹寿鞋,鞋帮用金丝线细密地锁口,绕鞋口一圈银丝白色祥云图案,实在是又富丽又雅致。“此乃女儿日夜思念母亲时所做,一点心意,母亲笑纳。”
……
母女俩在外间内说话,江天在内间警觉地一句一句地听着,生怕文卿泄露自己的什么秘密。但是听到文卿一句一句地编出一个圆满温情的婚姻故事讨母亲开心,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待我好。”像一把钝刀在江天的心里反复磨着。文卿,她是个在父母宠爱下长大的女儿,孝顺温和,如果不是自己一心寻仇,她也不会沦落到要靠编造来维持体面的地步。她们本可以相安无事,是自己多虑了以至于一次次拿刺人的话去伤她。“早点结束吧。”江天在心里默念道,快点找出行凶者,早一点解放这个可怜的姑娘。
外间突然安静,那种紧张的气氛甚至江天都能嗅出来。
“他在里面?”是林粟的声音。
“回老爷,是。”这是文卿素常同自己说话的语气,战战兢兢又冷冷冰冰。
“成了么?”
江天一下子警觉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成了?
外间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为父的交代你全忘了。”林粟的声音一点温度也没有,江天觉得自己都想打个寒颤,她能想到文卿的双手肯定在绞着袖子里的帕子。“家门不幸。”
“老爷,这才一个月。”这是林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么,你还回来做什么?”林粟的声音逼问道。
“回老爷,满月回门,探望父母,尽儿的孝道。”
“哼。孝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林粟自称“为父”,江天都要怀疑文卿是林夫人的私生女儿了。他究竟想要文卿做什么呢?
“你已经尽过了,今日,你跟着江天一起走吧。”
哪有满月回门都不在娘家过夜的道理,江天蹙紧了眉头,这究竟是有什么缘故。
“老爷……”林夫人哀求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是。”这是文卿的声音。
外间又沉默了一阵。
“母亲不要难过,女儿还有很多机会来看您的。”文卿的声音也在抖。
这一家人,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要逼迫文卿回自己家去?难道文卿也是什么阴谋的受害者?
又过了一会儿,外间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江天觉得已经到了该起来的时候了,于是坐起来,走到外间,看到文卿独自坐着,双眼呆滞地看着窗外,时不时地抽泣一下,从这个角度,江天能清楚地看到她瘦削的脸颊。
她默默走上去,看到霁芳正在院子里剪花,开口说道:“这月季花儿倒是开的漂亮。”文卿站起身微微颔首行礼。
“坐下休息吧。”江天转身在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文卿木讷地接过,无声地说了句“多谢”,坐下了。霁芳捧着一盘月季花从院外走进来:“小姐,挑一枝戴上吧,这月季花儿多漂亮啊,您挑过了我再给其他姑娘送去。”文卿却并不看她,哑着嗓子说道:“不用了,分给她们去吧。”
“小姐,您不是最喜欢这月季花儿的嘛。”
文卿不言。
“那么我给夫人挑一枝吧。”江天不忍看到文卿憔悴的样子,仔细地在盘子里挑了一朵粉红色的半开月季。
“姑爷,小姐喜欢白的呢。”霁芳小声说,努努嘴:“喏,这支开的好。”江天拿起这两只花儿,抬头对着文卿坐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文卿的脸已经惨白如纸了,盛开的白月季更衬得她憔悴,“还是这朵好。你去忙吧。”
江天拿起那朵粉的向文卿走去:“夫人,这朵如何?”
“大人挑的自然是好。”她回答的过快,眼睛只在花上扫了一眼,依然是言冷冷,礼周周。
“那么夫人簪上吧。”江天理所当然地接话道。文卿有些郁结地看了他一眼,明明自己心里还在惨惨戚戚,他又何苦来招惹自己?于是拿起那朵花,胡乱地簪在了髻边。
江天有意哄她开心,在闺房里转了一圈,从梳妆台上拿起菱花镜,递给文卿:“烦劳夫人持镜。”文卿转头瞪着他,江天执意递给她,她也只好接过。江天俯身把镜子的角度调好,从文卿的髻边慢慢地把花朵抽出来,然后对着镜子轻柔地斜插在鬓边,镜子里的一张脸迅速有了血色。
江天低头一看,文卿脸上泛起了红云。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文卿心里如乱麻。看到文卿慌神,江天立刻愣住了。我这是在干什么?江天只好把镜子放回原位,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不语的状态。
“姑爷,小姐,夫人吩咐在西花厅用晚宴。”
文卿僵直地站了起来,眼中暗流涌动,这一天要结束了,就要回去了么。文卿急忙摘了鬓边的花,袖在袖子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席上,林粟举起酒杯:“贤婿,老夫与你同饮一杯,祝愿老天早日送来麒麟之子。”并瞥了文卿一眼。
江天和文卿双双愣住,但江天立刻回过神来,笑着站起身举起酒杯:“借岳父大人吉言。”
晚宴结束后,江天佯装不知,请辞道:“岳父大人,小婿明日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了。待内子小住几日后,小婿再发轿来接吧。”我都把话说的如此明白了,看林粟还怎么回绝。江天暗暗想道。
“不必了,贤婿休息时,小女对我们言讲,江大人家里少人侍奉,不可在娘家久留,我与夫人也都明白出嫁从夫的道理。就让小女同贤婿一同回去吧。”林粟又拿出了那套淡淡的微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夫人哀求地看着林粟,林粟抬头低眼冷冷看着文卿,文卿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低下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望大人成全妾身一片心。”
“岳父大人多虑了,家里虽然没有什么仆从,下官也习惯了……”
“江大人,”林粟高声打断他,又恢复了淡淡的语气:“这是小女的一片心,江大人不必推辞,马车我已经吩咐下人备好了。”
江天回头看了文卿一眼,只好作揖告退了。
林母将二人送至马车,文卿强笑着拉着母亲的手,故作轻松地说道:“母亲请回吧,女儿还会再回来看您的。”林母却双目含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母亲,下月是儿的生辰,你要给女儿准备一份厚礼。”文卿撒娇地摇着母亲的手。
“你要什么母亲都去给你置办。”
文卿伏在林母耳边耳语了几句,深施一礼。然后回转身来,向马车走了一步。“文卿!”林母在后面轻声叫道。文卿脚步一滞,却假装没有听到上了马车,迅速用衣袖擦干眼泪,掀起车帘一角,笑着与母亲挥了挥手。
马车启动,文卿放下帘子。清泪夺眶而出。江天假装转向一边不看她。她咬着嘴唇,极力克制着哭声,一条帕子已经湿透了。江天从怀里拿出一条干净的青布帕子递给她,她有些愣神,圆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江天,双手接过,四目相对,江天突然觉得这双含泪的眼似曾相识。唉,她嫁到自己家已经一月了,怎么可能陌生呢?江天暗自自嘲。
这双眼睛真叫人心疼。
“停车!”江天叫停了车,一跳而下,对路旁跟着走的霁芳说:“你上车去。”霁芳疑惑地答道:“是……”
“她不肯在我面前哭。”江天说的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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