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前半生》且念北

8、失窃的典籍

　　店内很小，几乎都是书架子，不少无处再容的书被堆在一角，摆得齐齐整整，可见乱中有序。
　　外头嘈杂，里面却冷清，只一个老头孤孤单单坐着，花白发，旧衣旧裤。
　　“刑伯？刑伯？”
　　穆执言叫了他几声他才听见，木然的脸上裹上白糊糊的笑：“小言来了？好久不见。”
　　穆执言过去打招呼，李哀正往书架顶上瞧，冷不丁被他扯到刑伯面前。
　　刑伯一边擦拭眼镜一边戴上：“哎哟……这个是小苗？长得越来越俊俏了……”
　　李哀把风帽除下，说了声：“我不是。”
　　穆执言踩到刑伯跟前，笑脸道：“刑伯，她是我一个朋友，姓李。”
　　“哦，不是小苗啊？”
　　“幼兰在家睡懒觉，改天我带她来……”
　　李哀已经踱步到一边的书架旁，取了本书翻看，穆执言余光瞥见，往她身旁踩了一大步，低声道：“刑伯是长辈，你起码打声招呼嘛。”
　　李哀眼也没抬：“你的长辈可不是我的长辈。”
　　穆执言忙往刑伯那边看，看他没听见才放松些：“你可真刻薄。”
　　李哀将书摆回架上，刑伯正往这边来，一眼看见书名就笑：“这年头还有小姑娘翻这种老古董？”
　　穆执言眼看李哀要说话，生怕她说出什么来惹刑伯不悦，忙插嘴问：“刑伯，外面怎么这么多记者？发生什么了吗？”
　　刑伯一听，脸色有些大改，尴尬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
　　穆执言看他不愿多说，想或许也是不要紧的盗窃案，只是帮工的峰哥对着媒体夸大其词。
　　李哀倒是直接：“被偷的是古籍吗？”
　　刑伯的嗓子眼堵了一口痰，他咳了几声说：“就是几本旧书，关系不大……华峰非请了这些个媒体……”
　　穆执言往他身后去看，里间的小门半掩，却可以看见保险柜洞开的柜门。李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就是被偷的保险柜？”
　　“……这个……嗯……”
　　“就是这个保险柜那！”华峰端着肚子冲过来，大手一挥将门推开，“那个小偷就是从这里把我叔珍藏多年的宋元善本偷走的。”
　　李哀笑：“倒是个雅贼。那些宋元善本，该不是瞿氏旧藏吧？”
　　刑伯眼一亮：“姑娘倒是懂行。”
　　李哀抱臂：“我不懂。看到外面匾上的‘恬裕’，胡乱猜的。”
　　穆执言的眼神往李哀身上停了一停，李哀感觉到他那种一瞬而过的怀疑，径直走开去，翻着旧书想：这个穆执表面上跟你嘻嘻哈哈，藏的水有多深却不知道。
　　“刑伯，这个什么善本我不懂，不过丢的书我倒是可以帮你查查看。可……这个保险柜不是一直放在家里吗？怎么突然拿到店里来了？”
　　“这……”
　　华峰插进来：“哦，那是我叔，他想着放家里怕不安全……这个要放在贼想不到的地方……”
　　李哀冷笑：“贼想不到反而丢了？”
　　华峰挠头嘿嘿直笑：“这贼嘛，我们的脑瓜子跟不上变化……”
　　穆执言过去：“刑伯，不如你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这……我年纪也大了，说也说不好，让华峰跟你说吧……”
　　正遇上第二批媒体杀到，华峰又开始眉飞色舞，左笔右划：“你们可不知道，这书多珍贵，当年铁青铜剑楼，是晚清的四大藏书楼之一那，素有南瞿北杨之称啊，名头那叫一个响当当。我们这些善本，都是当时瞿绍基收的，上面还有他的随印和批注，还有‘恬裕斋’藏的字样……”
　　穆执言打断他：“善本是昨晚被偷的吗？”
　　“啊？哦，对对，就是昨晚，我和我叔早早地回家，结果今天来一看，大门也开着，里面的里门也开着，那个保险柜也被人打开了……”
　　“门开着？是小偷撬锁的吗？”
　　“哦，大概吧。”
　　穆执言远远地朝李哀示意，李哀瞥了一眼门锁，朝他摇了摇头。
　　穆执言会意，道：“可是门锁好像没有被撬的痕迹。”
　　“哦，那大概是我们忘记锁门了？哎，我叔年纪大了，记性也跟不上，不锁门也是有的。”
　　穆执言眼光扫了一眼刑伯，他仍在另一头慢慢理书，似乎全不在意。
　　穆执言从人群中抽出身来。
　　“先生，您能告诉我们这批善本的大致估价是多少？”
　　“邢先生，这次的损失有没有可能让恬裕书店关门？”
　　“邢先生……”
　　穆执言走到李哀身边，人群的一边是老邢佝偻的孤影，另一边是窃窃低语的少年男女。
　　“保险柜你能看出有没有……”
　　“没有。”李哀了然一笑，“保险柜没有被撬的痕迹。”
　　穆执言咬唇：“这案子疑点太多了，保险柜、门锁、还有最可疑的……刑伯的态度。”
　　“大概是那个人偷的吧。”李哀眼光落在滔滔不绝的华峰身上，“他有钥匙，又知道保险箱在这里面，平时偷看几眼记住密码也说不定。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老头一直不开腔，也不报警，老头心里有数。”
　　穆执言很坚定地说：“不是。你见过一个小偷叫来一批媒体，得意洋洋地侃侃而谈吗？”
　　接近真相的穆执言，身上燃着不可见的火光，耀眼而温。
　　李哀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穆执言，一个由内而外散着光热，如同初日将升，蛟龙出海的穆执言。
　　她突然开始对他有点兴趣了。

　　媒体嗡嗡而来，哗啦哗啦拍几张照片，嗡嗡走掉。
　　“你挑好要买的书了吗？我们差不多要走了。”
　　李哀怪道：“这就走？”
　　她还以为要上演一出福尔摩斯解谜呢。
　　“不过走之前，我们帮忙把保险柜运回刑伯家吧，”穆执言眼中光动，“我怕刑伯家里的瞿氏善本真被什么人拿走。”
　　李哀看向穆执言，暗暗揣测：若是自导自演，也没有见保险公司出面，只是耍弄媒体玩吗？
　　华峰面色大变：“胡……说什么，善本被偷了，家里哪里来的善本？”
　　“你确定吗？媒体一报导，不知道会不会引来警察调查……”
　　“警……警察……来了，我也这么说……”
　　“阿峰，我早就说过不行的。”
　　刑伯无奈地摇摇头，沧桑写满额头。
　　华峰忙喊了一声：“叔……”
　　“阿峰，唉，是我不好。我还是退了店面，回家养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