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前半生》且念北

57、第七夜

　　第七夜。
　　金露露又重新数了一次，才确定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这意味着，她快要自由了。
　　她会永远离开密河区168号，离开所有夜晚的不堪记忆。好的男人，坏的男人，英俊的，丑陋的，痴情的，负心的，她通通都会忘记。
　　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最重要的是，她有钱了。眼前这个男人让她脱胎换骨。
　　她回头对住镜子照。
　　孑然小姐，孑然小姐，我戴着你的假面具这么久，总算要摘下来了。
　　金露露一身香云纱，那衣裳怪，说素净也净，说艳冶也艳。金露露站起身来，扭一扭身段问：“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堂本只作听不见。
　　金露露扁扁嘴：“我知道。我这么个冒牌货，哪里比得上人家原装正版。不过嘛，”金露露将胸挺了挺，“说到身材，那小姐可是没什么看头。”
　　堂本勾起唇角笑了笑，道：“也许你应该告诉我了，她怎么找上你的？”
　　“其实……你有那么多手段可以让我开口……”
　　“我认为对一位小姐，还是绅士一点好。”
　　金露露看着堂本，他有一双迷幻师的眼睛，眼底都是谎言，一旦相信，只能从不存在的高塔上摔得粉身：“堂本，谢谢你，有时候我有种错觉，你对我很好……”
　　堂本仍是笑，金露露明明已经能分辨那笑容真实与否，却还不愿承认。
　　她在笑容的蛊惑下开口：“那天，我正在密河区招揽客人，她和一个男人突然找我搭讪，说要我帮一个忙……我看有钱赚就答应了。她给我换了一身衣服，要我去赌场赌一把，结果还没开赌，就有人拿枪指着我，把我吓昏了……再后来，后来又没事了，我出了赌场，跟她说明天再来赌，她却说不用了……就是这样。”
　　堂本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事情与他的猜测并无二致，只是……
　　“那个男人，你还记得什么样吗？”
　　“哦，那个男孩子，是个美少年呢。”金露露看着堂本笑，“对了，跟你有一点像……也许英俊的男人都长得像吧。可你的眼睛更漂亮一些，是招惹女孩子的桃花眼；那个男孩子眼神很正，很英气，看着很舒服……”
　　金露露越笑越厉害：“看来这位大小姐好福气，身边环着的都是俊男。哦，也不对，那个哑巴可不怎么样……”
　　“具体特征呢？比如有没有痣，染发，耳洞，身高，体重……”
　　“没有染发耳洞什么的，穿得也很正派，身高……可能比你矮一点……但没有你这么瘦，是个阳光健康的大男孩。不过时间太长了，我不太记得……”金露露又笑了，问，“能给我一支烟吗？现在不是岛上了。”
　　堂本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腕轻轻一松，出来两根烟，金露露小心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唇色印着淡白烟形：“借个火。”
　　火光亮起，金露露将娇嫩脸孔迎凑上去，借着那一点光偷觑着堂本，烟草气息热热地灌满唇齿与鼻腔。
　　堂本将烟与打火机收起。
　　金露露问：“你呢，不来一支？”
　　“这种时刻，还是保持清醒的好。”
　　金露露道：“我可不愿清醒。”
　　她往房中的那只老录音机走去，这机子在房间里寂寞许久，只剩了一身的旧金属味。金露露轻轻巧巧按下几个键，缺牙太婆才唱的老歌从机子里咿咿呀呀流出。
　　“关了它。”
　　“不嘛，来，陪我跳一曲……”
　　金露露扭着她蛇一样的腰身。
　　“不行，关了它。”
　　“就五分钟，陪我跳一曲吧。”
　　堂本并不理会金露露的要求，径直往那台录音机走去，金露露护犊似的抱起那只老机子，躲到一边。
　　堂本也不去追，斜身往角落去，一手拔掉录音机的插线。
　　枪声就是在那时响起的，躲在音机里的老嗓子，被那一声暴烈吓破了胆子，乐音掐死。
　　金露露灵魅的脸上，张满惊惶之色，仿佛是一瞬间被无常抽走了精魂，纸飘飘地直坠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堂本在金露露的面前举起了枪，她倒下的那一瞬间，冰冷迅疾的弹药击穿透凶手的眉心，溅出轻薄的血。黑影从窗外落下，在无人的山底粉身碎骨。
　　堂本持枪往窗口探察，确定了只有一名杀手。当他回到金露露身旁，金露露只是可怕地喘息着，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堂本，血染红了她胸前的香云纱。
　　她是个贪食浆果的孩子，便不能怪罪腥甜的果渍溅了她一身。那几十秒的乐音掩盖了杀手在屋顶的走动声，要了她的命。
　　“你……给我……起的名……Grace……真好……”
　　她死在这里，死在这所像梦一样，像云一样的建筑。
　　也算死得其所，至少不是死在她那间老得摇摇欲坠的密河小屋，至少不是死在一个气味恶心的老头身上。
　　一个人去，没有人认识她，她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堂本直视她的眼睛，直到那双眼睛彻底死去，他伸手为她阖上眼目，自己也疲倦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