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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 ...

  •   空气都静了,阳光像淡丝绸流动在李哀的手上,鸟雀的啁啾声丁点都无。
      尹德伦最先反应过来,眼神还是混的:“这么说,你是穆执言的妹妹?”
      李哀轻轻摇头:“我比他年长。”
      这淡淡一句,便是承认自己是穆执言同父异母的姐姐了。这回苗幼兰再笨,也呆呆地止了眼泪,怔然望着穆执言。
      过了好一会儿,苗幼兰才开口,已经全无哭腔了:“这……这怎么可能?”
      李哀仍是靠着那墙,瞧着水面:“我母亲叫久井初音,是日本秋田人。穆介持年轻时在日本,和她有过一段露水情。他走的时候,不知道我母亲已怀着一个孽障。”
      李哀说话的神情同声音都沁着一丝寒凉,那远树的绿越发重了。
      “那……那你母亲没有……”苗幼兰犹豫地看了穆执言一眼,穆执言面色如纸,“没有告诉穆叔叔,叫他娶她吗?”
      李哀摇摇头:“这样的丑闻瞒不住。久井家是没落望族,承不起声名有损。外祖父大发雷霆,将我母亲赶了出去。”
      穆执言凑到李哀耳边:“你也……也太夸张了吧?”
      李哀斜睨他一眼,不说话了。
      尹德伦忙一个步子跳到李哀身边:“我说穆执言,不带你这样的,你看看,你们穆家让人家受了这么大委屈,人家好不容易说出来,你还藏着掖着的不让人家说。”
      “我……”
      “你什么你……”尹德伦的贱手又想往李哀身上搭一把,被李哀轻飘飘又寒浸浸的眼神止住了,“那个,李哀妹……小姐姐……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母女俩受些接济,挨日子而已。我母亲的两个兄弟,瞒着外祖父给我们定期汇款。”
      苗幼兰眼泪干了又湿:“你们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
      穆执言知道她是有感而发,想到了自己,苗幼兰虽则生活无虞,但自小的闲言碎语,总免不了的,为着一层同命相连,她心里忽然就拿李哀当亲姐姐看了。
      李哀倒也不回应,只是继续说:“我母亲一直教我中文,一年以前,她……”李哀犹豫了一下,穆执言看她皱了一下眉头,没由来地一心悸,“她过身了……”
      尹德伦没头脑地冒出来一句:“什么叫过身?”
      陈燮忙去掩他的口,压低声音:“别瞎问……过身就是去世。”
      “她希望我来见穆介持。如果可以,就不要回日本。”
      “那你见到穆叔叔了?他……他怎么说……”
      李哀眉头又是一蹙,苗幼兰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李哀道:“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他许我留在穆家大宅里。我在房子里呆得无聊,所以出来看看穆执言每天来的学校什么样。冒充你们这里的女学生打发打发时间。”
      苗幼兰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家都看住她,她面色一赧:“我……我只是觉得,你母亲应该很喜欢穆叔叔吧?她是外国人,为了他竟可以不要家庭名誉,自己一个人养大一个女婴,甚至也没有再嫁,甚至……连见都没有再见……想起来好心酸。”
      穆执言的表情一直不在状态,尹德伦一把搭住他肩膀:“哥儿们,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换谁听自己老爸这种事都不自在……但……”尹德伦凑到穆执言耳边低声说,“来这么一个中日混血大美女姐姐,你就知足吧……”
      陈燮轻咳了一声:“中日可算不上混血吧?”
      苗幼兰过去想抱一抱李哀,李哀将两只手臂在胸前抬起,是防御的姿势,但苗幼兰仍是全无察觉地抱上去:“对不起……我还误会你和穆执言……我……我……”
      李哀用手肘轻轻隔开她,抽身出来。
      “不要紧。不过今天我说的话,”李哀冷眼将身周四人一圈看过来,“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
      “嗯。”苗幼兰拼命点头。
      陈燮忽然说了一句:“ 君が言った,これは本当ですか?(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哀嘴角轻轻一笑:“不思议に闻こえるかも知れない,これは纷(まぎ)れもない事実なのだ。(听起来可能不可思议,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穆执言熟悉李哀的这种表情,皮面上一层迷惑人的笑容,实则戒备以待,便问:“你们在说什么?”
      李哀仍是笑:“これは一つの秘密だ。(这是一个秘密。)”
      穆执言看向陈燮,陈燮笑,尹德伦一把揽住陈燮:“这小子又在卖弄了,日语当我不会嘛……私の名前は(我的名字是)尹德伦,对吧?”
      李哀道:“はい(是的)。”
      苗幼兰羡慕地说:“李哀说起日文来好好听呀,特别温柔。”
      陈燮这才感觉不对劲,忙推了尹德伦一把:“你身上那么脏还搭过来……”
      “我这不让我的兄弟们都沾沾光嘛。”尹德伦说着又把沾着湿泥的手臂搭过来,猛地打了个喷嚏。
      “德伦哥,你还是回去换件衣服吧,别感冒了。”
      尹德伦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的布洛克鞋叹了一口气:“小姐姐,你这脾气也不小呀,一言不合就把我推下去了。哎,我不管,穆执言,这一身衣服鞋子,你得赔。”
      “你自己手贱拉她干什么,”穆执言没好气,“我不赔。”
      “那你去家换身衣服行了吧,你家近。”
      尹德伦说着,搭过穆执言肩膀就往园子外走,低声说:“哎你这小姐姐,也大不了你几岁吧?在日本有没有相好的?没有要不要便宜我当个小姐夫?姐弟恋我喜欢呀,不过日本女人不是出了名的温柔贤惠吗?你这小姐姐可就不太……”
      “你别满嘴跑火车了,李哀不是你该碰的女孩,你离她远点……”
      尹德伦回头招呼:“哎,你们几个一起走嘛!我们去穆执言家聚一聚……”尹德伦随即低声自言自语,“我也去看看…… ”
      苗幼兰盈盈笑搭住李哀的手臂:“走吧,我们一起回去。以后我……”
      李哀像滑不留手的一匹绸缎,从苗幼兰的近旁脱身而去。
      陈燮问她:“不如我们在穆执言家一起吃个饭吧?”
      “你们吃吧。我反正已经离开了,没有回去的打算。”
      李哀独自背众人而去,遗下身后四人两两对视。
      尹德伦道:“……还是这么有个性啊……”
      苗幼兰问穆执言:“她为什么不住在家里了?”
      穆执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出出入入不方便。再说她喜欢一个人住。”
      这后半句说来平平,却有赌气的意思在。
      陈燮忽然问:“她叫李哀,那么,是穆李哀吗?”
      穆执言脑神经拐过一百八十二个弯,叹口气道:“她可不愿意姓穆。”
      “李哀不是她的真名吧?”尹德伦好奇地问,“她到底叫什么?”
      穆执言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那个名字却已经溜到嘴边:“棘心。”
      “棘心?”尹德伦眉头皱成一团,“哪两个字?”
      “我不知道。”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陈燮不自觉地念出来,引得三人都朝他疑惑地看。
      陈燮顿了顿:“你们不会没听过吧?”
      “大概……”苗幼兰看看穆执言,“好像……”苗幼兰又看看尹德伦,“真的没有听过。”
      陈燮摇摇头,摸摸下巴:“你们一个个,哪里像大学生,连《诗经》都没看过。”
      尹德伦笑:“嘿,别说大学生了,我估计我们学校里的教授,看过诗经的也没几个,现在,没文化是普遍现象,有文化是特殊现象。”
      穆执言一把摁住尹德伦:“别废话,陈燮你快说。”
      陈燮书生得意:“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这句话出自《诗经》,说的是为人母者,育子辛劳。”
      苗幼兰自听了李哀那番天花乱坠的谎,就一直恍恍惚惚地:“我怎么想都觉得李哀的妈妈很可怜,她给李哀起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唯一的女儿记得自己,毕竟……毕竟李哀的爸爸……”
      苗幼兰向穆执言看去,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怔怔地想,也许哀老大很爱李哀的母亲。
      棘心,孑然。

      穆执言心不在焉地做了一顿饭,四人组坐下来热热闹闹地吃。席间仍时不时谈起李哀的名字。真奇怪,李哀很有些躲避人的意思,可她越是这样,越是搅扰着那神秘的潭,适得其反。
      晚饭后,散去两人,穆执言同苗幼兰卧在沙发上。
      穆执言想,又是一通弥天大谎,起了头,这场风暴似乎就无法完结。是他任由那只蝴蝶扇动翅膀的。
      苗幼兰见他沉默,问:“你在想什么?”
      穆执言只说没有。
      “是不是在想李哀?”
      穆执言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叹气。
      “我也在想李哀。我好像都没见她笑过。以后多带她出来接触一些朋友吧,让她开朗起来,以前她在日本肯定受了欺负,那些日剧不是老有校园暴力什么的嘛……”
      穆执言心思也乱,只说:“天色也不早了,你要不要早点回家?”
      苗幼兰眼中失落,但很快调整神情,露出甜丝丝的笑:“好,那我先回家。”
      穆执言起身将苗幼兰送至玄关门口,苗幼兰低头穿鞋,半蹲着,头顶一圈清亮的灯色,脸孔半暗:“其实,我真的没想到穆叔叔会……他和阿姨那么好……”
      穆执言一脸尴尬道:“我……我现在也还……不能相信……”
      “执言,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苗幼兰微微红了脸,“如果是我,突然跑出来一个女孩子说是私生女,我肯定受不了……阿姨她已经知道了吗?”
      “没有,没有。”穆执言忙安慰她,“你不要胡思乱想,这是特殊的情况,哪能到处发生,这……这今天发生一遍就足够了。”
      苗幼兰继续道:“以后要是阿姨生气了,就让她先去我家住,我和妈妈慢慢开导她。李哀好可怜,万一阿姨怪她,那多不好,她很无辜的。”
      穆执言一脸苦笑,道:“你也别想这么多了。”
      他软言软语劝走了苗幼兰,刚回去客厅,书壁便传来熟悉的声音,穆执言的眼瞳落下李哀的侧影,她正如常将鞋摆在暗道内,赤足踏进客厅。
      “你……你怎么回来了?”
      李哀皱了一下眉头,自己去玄关把拖鞋拿出来穿上。
      穆执言停留在惊讶呓语的状态:“你……你就不怕这么出来撞见幼兰?”
      “她不是刚走吗?”
      “虽然说是,可……”
      李哀径自往楼梯上走,穆执言识相闭嘴,唇边浮起莫名的笑,这一整天恍惚如踩步于盲弹区,总算有点好事发生了。
      他转回目光来打开电视。准备欣赏原本要错过的球赛。
      “对了,你有空吗?”
      李哀在楼梯拐角处,看得见侧影。
      “怎么?”
      “鉴于我离开了几天,我的房间你还是先打扫一遍吧。”
      李哀洗澡的空档,穆执言正用最传统的方法抹地。
      他一边干活一边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碎碎念:“就会使唤我,这地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擦过多少回了。也不知道巴西对阿根廷赛况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
      李哀顶着湿发上来,穆执言嘻嘻笑道:“我说你又不吹头发,多容易长虱子。”
      李哀没理会穆执言的无聊,走到床边,轻轻捻过被角,阳光的香气迎上面来,李哀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她竟觉得这屋子,有些像是她的了。
      李哀低头看住穆执言,忽然说:“你有点像阿忠。”
      “谁是阿忠?”
      李哀用指腹轻轻抹过床沿,“他是在那里面照顾我的人。”
      那里面,自然指的是kingdom,照顾的人,难道……
      “你不是说,我像伺候你的小仆人吧?”
      李哀轻轻摩挲自己的洁净的手指,若有所思:“你像个灵猫,阿忠愚拙些。”
      “李小姐,我不是专门伺候你的好么?剩下的你自己擦吧。”穆执言撂手不干了,凑到床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垫,回头问李哀,“唉,那个阿忠,是不是对你挺忠心的?”
      阿忠是越南人,那年李哀跟着哀老大去了趟越南,路远途辛。阮彪新到了一批孩子,都是用来制毒贩毒的。这些孩子要么是家里人卖了,要么就是孤儿,一个个苦兮兮的,只有阿忠神情倔。阮彪要李哀挑一个养在身边,当下仆兼打手,那么些孩子凑上来眼巴巴望着李哀,她偏偏挑了这个角落的小哑巴。哀老大嫌弃他哑,相貌也不好看,另指了一个聪明讨巧的孩子。李哀偏说自己喜欢静,非不改。这么算来,阿忠跟着她也有十多年了。
      穆执言伸手在床沿上俏皮地敲了两下:“每次都这种样子,又把我当空气了?”
      李哀习惯性地坐到床上来,拿被子裹住半个身子。
      “唉,说过多少遍了,头发还湿的……”
      李哀被子下的两腿蜷起,两手抱臂搁在膝盖上,仍是微垂眼睫,静默不言。
      “怪不得那么能撒谎呢,每天闷着没事都在琢磨怎么骗人吧,你今天说的这谎,也太过分了吧?同父异母?还姐……姐?真不知道这个谎以后要怎么圆下去。”
      “要是你对她,她对你有足够的自信,也许不用撒这个谎。”
      穆执言皱皱眉毛:“你们kingdom出来的,都那么精通撒大谎和泼冷水吗?”
      “谎言是生存的基本技能,应该像……”李哀犹豫了一下,“呼吸一样自然。”
      “是啊,我看你呼吸还没撒谎那么顺呢,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全是骗人的。”
      “至少那四个字是真的。”
      “什么?”
      “久井初音。”
      穆执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你……你……你母亲真是日本人?”
      李哀别开脸去,看向一旁的空气。穆执言摸着她一点脾性,也就没再开口,颇有些丧气地下去了。
      阿忠、久井初音,李哀“无意”地透露了这样多的信息,她开始信任自己了吗?她愿意把kingdom的事情告诉自己了?还是……
      穆执言心不在焉地走着,踩空一截楼梯,人就囫囵个儿地跌在楼梯口。他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懊恼起来:明明说了让她过正常生活,怎么她一提到kingdom,自己就破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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