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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神之子与恶之女 ...

  •   莎旦校园里有一汪活水,与方城最古老的信河相通的,水边掇石叠山,媚中含古,很有旧时园林的韵致,一道水边长廊,幽回迂绕,廊墙上36扇漏花窗,式式不一,久而久之,就挂了块新匾,称作信河园。
      陈燮捧着专业书往信河园来,这是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清静无人。
      隔着花窗,他远远地看见李哀的侧影。
      之前陈燮也在这瞥见过一两回惊鸿面,都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他停住脚步,在长廊尽头的山路上凝目,李哀坐在廊中的活水石边,孤独得像深海鲛人。
      其实李哀的长相偏西洋化,远看像一幅淡油画,按说与园里的古景格格难入,可她身上一股子矜风淡骨,甚至带点退世避人的意味,倒叫她毫不费力地入了这故园之画,犹如一颗珍珠母贝镶进翡翠。
      陈燮有些畏惧与李哀碰面,他正犹豫要不要回去自习室,却看见假山的路道里走出个人影,正是穆执言。
      穆执言往李哀身边随地一坐,说了两句什么,李哀只是面无表情地空望住水面,似个木头美人,既见不到他的人也听不见他的话。
      陈燮一直好奇穆、李两人的关系,更好奇李哀这个人,她身上那种神秘感和禁忌感,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偷窥的冲动。陈燮是道德感良好的优等生,可一旦好奇心占了上风,道德便只好先抛诸脑后。
      他沿着长廊外的草甸轻手轻脚地跑起来,这信河园和校内的情人坡由水边长廊隔开,长廊往北是情人坡,只要他躲在长廊外侧的坡地上,借着漏花窗的遮挡,就可能听见长廊内侧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此时的园内园外都悄声静憩,没有一声言语,只听见石子落水的声音。
      这一定是穆执言在丢石头,陈燮想。
      水池忽然“咚”地一下,水声四溅,陈燮吓了一跳,看来是块大石丢下去了。
      穆执言终于开口:“你让幼兰犯险这事,我还是很生气,可一码归一码,你……你还是回来住吧。”
      陈燮听到这句,僵在原地,只一双眼睛瞪得像死人。
      “你在那个地下室都呆了三天了,还没呆腻?怎么说我在家里也是扫地工、洗碗工、炒菜工,一人多用。”
      “有扫地机和洗碗机吧?”
      穆执言笑开了:“那也是我指挥的啊。”
      穆执言比李哀想象得更在乎苗幼兰,可他也比自己想象得更容易妥协。她原以为他们之间的合作全面崩盘,可他竟邀她回去?
      李哀陷入了怀疑之中,墙这边陈燮却面临崩溃,他猜到穆执言和李哀之间可能有一些暧昧,但两个人同居?这完全出乎他意料,
      后面的话陈燮再没心思听下去,他连滚带爬下了情人坡,往音乐学院的方向奔去。
      穆执言两手撑地,一个挺身站起来,假装不耐烦地撇撇嘴:“你回不回来住?不回来阁楼我可封了啊。”
      “有条件的吧?”李哀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条件?”穆执言不太明白。
      “这是我要问你的。”李哀露出她惯常的疏冷之色,“红斑的事过去这么久了,你没再提起过kingdom。”
      “这跟kingdom有什么关系?”
      “你的记性太坏。我们的合作基于此,”李哀看住穆执言的眼睛,“你收留我,而我开口,一物换一物。”
      穆执言回忆起那个滂沱雨夜,那个倒在他家门口的女孩,他曾一度以为那白褂之下空无一物,只是被雨水冲刷的泥土与顽草。而揭起那丧衣的片刻,他看见了他所见的,那一瞬间的触动将永远伴随他,好像有一双柔弱的纤细的手紧紧揪住了他身体里的心脏,他的心剥离了肉身,重重地往下坠,不知道要坠落到哪里去。
      是地狱吗?可他的身体还停留在人间。
      幸好,此刻他和李哀都在人间。
      李哀身上那种既脆弱又恶劣的东西,像冰凌,有时候它是透明易碎的,有时候又锋利得可以割伤你的手。
      有时穆执言经过客厅,看见她独坐一隅的样子,会不自觉地想,她是等着被宰割的羔羊呢?还是披着精致的白羊皮披风,随时准备将对方吞入腹中的野狐呢?或许两者皆是。
      当她从羊皮下露出狐狸的尖牙,狠狠地反咬他一口,他这个东郭先生,除了发怒、失望、愤恨,任时光抚平那些可怕的情绪之外,又能怎么样呢?她倘若不咬死他,他便狠不下这个心。
      穆执言是被世人慈心以待的,他的心中住着他蓄养已久的神。
      李哀会是推翻那神座的恶女吗?
      “你已经对kingdom失去兴趣了?”
      穆执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时间没听清李哀的话,机械地问:“你说什么?”
      李哀似乎有些不满,提高了声音:“看来阁下贵人多事,已经对帮派旧事丝毫不感兴趣了。”
      穆执言不答反问:“那你呢,你还在乎?”
      李哀抱臂,望向池中,涟漪起的地方,有鱼。
      穆执言心里清楚,她当然在意,所以她才三缄其口。
      “李哀,kingdom的事情,你可以放下吗?”
      “放下?”
      “现在不好吗?你可以过一个正常人过的生活。我不想再问你kingdom的事情,也不想你再去记得这些。既然你已经离开那里了,就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新生活吧。”
      “新生活?”李哀嘴角浅笑,眉头却紧着,“你指望一个在聚光灯下被冷枪指着的女犯有新生活?”
      穆执言惊了一惊,立刻道:“你不是逃犯。”
      但他想起了路服平的话:就算她不是那把杀过人的剑,也会是曾经拿着那柄剑的人。你不能因为同情她,可怜她,就把她身上的罪愆轻轻放过。
      没有这个道理。
      穆执言忽然心悸,继而又有些心虚,他……到底该怎么做,他该对李哀那么宽容吗?他预备不过问她的过去,而只是专注于保护她的未来,这是应当的吗?
      “穆执言!”
      他的耳膜震了震,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苗幼兰?是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她想阻止什么吗?
      “穆执言!”
      这次穆执言能肯定了,不是幻觉,不是他头脑中的声音,那个粉糯娇嫩的女孩就在这园子里,正从长廊的尽头匆匆跑来,她的身后,是陈燮和尹德伦。
      他们来干什么?
      穆执言皱起眉头。
      李哀从池边撑起身子站起来,“我先走了。”
      “不许走!”尹德伦突然一个小跑过来,猛地扯住李哀手臂,“谁都不许走!”
      李哀怒容上脸,冷斥道:“放手。”
      尹德伦满脸激动:“你做了这种事情还想走?”
      李哀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她着魔似的竭力挣脱,穆执言知道她情绪不对劲,连忙上来拉扯尹德伦的手。
      “你不要抓着她,先放手我们……”
      穆执言话音没落,李哀已脱出手来,极其厌恶地推开尹德伦。只听得“噗通”一声巨响,池中水花如浪。
      大家都吓了一跳,直着眼睛看尹德伦落入水中。只有李哀步步后退,直退到脊背贴住漏花窗的墙面,将刚刚拉扯中被掀起的长袖重新褪下手臂,覆盖住赤裸的小臂。
      尹德伦满是狼狈地从池水里站起来,衣服已经湿透,污泥黄黄黑黑地沾着脸与衣袖,他脸色发红发黑:“你……你这个……”
      穆执言往前探着身子伸出手:“你还是先上来吧。”
      尹德伦手脚并用抓着穆执言就爬了上来,穆执言被这泥猴一样的尹德伦一抓一扯一拉一拽,蓝格纹的衬衫转眼就泥点密布。
      尹德伦爬上岸,跺跺脚,大喊一声:“天哪,我的英国布洛克鞋!”说着龇牙咧嘴就要往李哀那边去,“你太过分了啊……”
      穆执言忙挡在李哀,“你跟女孩子计较什么啊,快回去换衣服吧。”
      这时穆执言听到苗幼兰在身后说话,她很少说得那样沉,那样虚,象是自言自语:“是啊,德伦哥,回去换件衣服吧,我陪你一块儿去。”
      穆执言皱起眉,向后看去,这才发现苗幼兰泪流了满脸,他呆呆地问:“你……你怎么哭了?”他向陈燮和尹德伦交流着视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欺负她了?”
      苗幼兰抑制不住,仿佛肚痛难耐似的,蹲在地上就哭出声来。
      陈燮和尹德伦连忙去安慰她,只有穆执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你怎么了啊?你先别哭……你好好说啊……”
      尹德伦满是水与泥的两手僵在空中,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混蛋,我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好说的!一脚踏两船你倒是潇洒啊……”
      “什么一脚踏两船……”穆执言以为苗幼兰吃醋了,连忙解释,“我刚刚不就是和李哀说话嘛,你们不至于吧……”
      “穆执言,”陈燮把眼镜端了端,“我……我刚刚听见你们俩说的话了……”他站起来看住穆执言,镜片上有一处污斑,穆执言的脸在陈燮的视线里模糊起来,“你们俩……同居了对吧?”
      穆执言像一头首尾相缠的灵蛇,此刻蛇尾扭住了蛇颈,自己掐断了自己所有可能的发声。他只能哑然张着口,无法辩解。
      李哀迟迟缓缓地明白过来,朝苗幼兰看去,她穿了一双粉色高跟鞋,上面都是草屑与泥垢,她这样着急,直接抄近路,从那么高的情人坡爬上来了。
      她又朝发怔的穆执言看去,她看见这一对有情人是怎么被一夕之间乍现的银河,阻断了丝路的。
      苗幼兰哭得声音发哑,李哀有些厌烦地、低低地说:“别哭了。”
      苗幼兰一双泪眼看向她,那泪光盈动,像细细的剑影朝李哀身上投来。
      “以前穆执言身边也有很多女孩子,我也经常发脾气,可……可我心里明白,穆执言对那些女孩子好,是因为他人太好了。我有种莫名的自信,他不会离开我的。虽然我不如那些女孩子漂亮、聪明、有才华,可穆执言还是只喜欢我的。”
      李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便继续看住她。她原以为苗幼兰会更强势一些,胡搅蛮缠,哭闹不休。
      “可是你出现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为什么。我有时候挺喜欢你的,可有时候又很怕你……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怕你了……”苗幼兰又忍不住掩住脸哭起来,“你们……你们互相喜欢……我也没有办法……可是你们对我……太不公平了……”
      “我们的确住在一起。”李哀很清晰地说了一句。
      尹德伦像被踩住了尾巴,暴跳而起,“你够了,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李哀若无其事地扫了穆执言一眼,她的眼神像烟一样飘过,“那栋房子,我也有份。”
      尹德伦还想骂一句,倒是陈燮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哀颓废地往花墙上一靠,用手去接墙上漏下的光影。那些穆家的藏书,那一方小小的印章,写的的确是介持吧?
      她淡淡地道:“我是穆介持的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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