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前半生》且念北

52、人性之恶

　　郭家是一间土木建筑的老屋子，穿过潦草的院落就可以看到，那斑驳的木门大开，李哀正侧身坐在厅中的圆凳上。
　　她余光瞥见穆执言，没有转身朝他看一眼。
　　郭晓晓局促不安地在屋中走动，穆执言的到来让她惨白的脸上满是羞辱的红。
　　穆执言走到屋中立定，他仿佛是不能坐下似的，曲着背，将手撑在厅中的大圆桌上。
　　“刚刚我抓到那个人了……那个手臂刺青的男人……”穆执言有气无力地说着。
　　郭晓晓忽然哭出来。
　　穆执言全无可怜她的意思，只是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郭晓晓还是继续哭。
　　她身子微胖，哭起来却细声细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穆执言不停地回想起刚刚那一幕，那些对话，那可怕至极的真相。
　　“郭家欠的钱已经还清了，你不要再来找郭晓晓的麻烦……”
　　“你说什么？我……我不是来找郭晓晓麻烦的啊……郭晓晓是我弟兄的亲妹妹，我是来帮她的啊……”
　　“你帮她？你帮她什么？”
　　“郭晓晓说学校里有个女生看不顺眼，叫我帮她教训教训，出出气，还给了我两万块……”
　　“教训教训？”
　　“就是朝着她的脸给一刀……”
　　“那个女生叫什么？”
　　“她没告诉我名字，她只说这两天那个女生会陪她一起回家……”
　　郭晓晓还躲在角落里抽泣，她有资格哭吗？这么邪恶的人，竟然也可以有眼泪？
　　穆执言生平第一次有打女生的冲动，他一把揪住郭晓晓的衣服，声音中带着嘶吼：“幼兰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找人报复她？”
　　郭晓晓在没声没气地哭了这么久之后，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穆执言越气越无力：“我不要听这个，我要理由。”
　　苗幼兰善良得像个透明人，她以为自己身后的郭晓晓是柔软的，无助的，她伸开双臂全心全意地保护她，却不知道背后是一把尖刀。
　　“我……我……我太嫉妒了……太嫉妒她了……”郭晓晓终于说了出来，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的哭腔浓重了起来，眼泪也由浅潭积成江流，滚滚而下。
　　决堤的情感，羞愧、愤恨、怨怼、不齿在泪的激流中翻滚，在郭晓晓的腹中绞痛。
　　“她太好了……太完美了……相貌、家庭、琴艺……还有你这个无所不能的男朋友……我觉得命运太不公平了……同样是人，为什么我就这么渺小、没用、又胖又丑又穷……还有一个天天招惹流氓的哥哥……”
　　这理由于穆执言来说，太可笑了。一个人可以因为自己的不顺遂、自卑、失意，就把仇恨转嫁给对她伸出援手的人吗？
　　这个世界，已经这样恶，以至于颠倒黑白、不分是非了吗？
　　李哀似乎觉得听够了，显出厌烦的神色，站起来两手抱臂：“审判，忏悔，我都不感兴趣，我要走了。”
　　“李哀，你为什么要包庇她？你根本就不认识她……”
　　“怎么，现在换审我了？”
　　李哀懒怠听他继续说，一个转身就往门外走。穆执言几步过去想拦住她，她却跨出门槛一手将门推上。穆执言的鼻尖就停在木门两毫米的地方。
　　即使是这种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有理的那个吗？还是她的个性如此，不觉对错，只是有恃无恐？
　　穆执言狠狠往木门上拍了一掌，老木头咯咯响动。他气急，抬起脚来对着门就是一脚。
　　他是在那个岔路口追上李哀的。
　　李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你总这么穷追不舍。”
　　“我要理由，她害幼兰有理由，你呢，你为什么要包庇她？上次王虹的酒宴，根本就是郭晓晓暗中捣鬼。你却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跟我提到。还有这次，你撒谎也是不想让我抓住那个龙纹身的流氓，你早就知道郭晓晓想做什么了，你一清二楚！”
　　“两万块，郭晓晓。”李哀停下脚步，这短巷的夜灯坏了，她低头看住灯泡的碎渣，“只要你有了这两条线，不难打听即将发生的事。山雨欲来，总会有风的，是你自己太迟钝。”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难道你跟郭晓晓认识？”
　　“寥寥几面，算不上认识。”
　　“李哀，难道你真的那么讨厌幼兰？就算你不喜欢她，她毕竟是我的女朋友，你不能……不能稍微有那么一点同情心，你知不知道今晚没有我在，她会发生什么？”
　　“你不是在吗？”
　　李哀忽然感到面上一股冷削如刀劈的风，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截留在半空中。
　　穆执言硬生生地收回手：“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身上根本没有一块是人的心肝，路服平说的对……”
　　李哀冷笑：“自然，只有你和你的苗幼兰，才有心肝脾肺肾。我只是行尸走肉。”
　　“所以呢，你想让幼兰受伤害？那你上次又为什么要救她？”
　　“我没那个兴趣要害谁。”
　　穆执言思考得头痛欲裂：“我不明白，你不想伤害幼兰，却又帮郭晓晓隐瞒，郭晓晓只是一个陌生人……”
　　“既然你可以帮苗幼兰，我为什么不可以帮郭晓晓？苗幼兰有你在，她不会受伤，而我不想让你追查到郭晓晓……”
　　“势均力敌？这算是什么想法？郭晓晓做的又不是值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愿意这么做，穆执。”
　　李哀看着穆执言，她知道，在他眼里，她是不折不扣的撒旦之女，她对上帝的正义不屑一顾，她不愿来到圣洁的天使阵中来。
　　她轻轻踩上那灯泡的玻璃碎渣，仿佛一脚踏入了什么禁忌，玻璃由摩擦到挤压到相互割裂，声音刮入耳廓。
　　“穆执，你有过极其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吗？”
　　穆执言被李哀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疑惑，“什么意思？”
　　“比如你是个痴迷乐音的穷小子，负担不起一架琴；你爱上一个富家小姐，没有勇气同她开口说话……”
　　“你想说什么？”
　　李哀愣了愣，过了很久才说：“我说得太多了。”
　　鞋底扎入了许多碎玻璃，她一步步继续往前走，前方有一片灯。
　　穆执言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你总要这个样子吗？有意思吗？你想说什么说呀，你说呀……”
　　“你不懂得她们的怨，王虹，郭晓晓，你不懂。”
　　穆执言继续大喊：“难道就因为她们是弱者。她们就有理由肆无忌惮地去伤害别人吗？”
　　李哀忽的转过身来，她已经沐浴到那片拙劣而虚假的灯光：“你以为世间为什么有弱者？因她们懒惰、愚笨、一无是处吗？”
　　“我知道有许多人以强者的名义凌虐他人，可这不能成为……”
　　“她们应该报复的，只不过她们找错了对象，她们不该牵连无辜的人。她们不敢手刃屠戮自己的元凶。”
　　李哀低低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流淌着被夜色弄脏的月光。
　　穆执言摇头，仿佛已经精疲力尽：“我不同意你说的。但已经太晚了，先跟我回去吧。”
　　李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穆执言气血郁结，对着李哀远去的背影嘶声大喊：“难道惩恶扬善错了吗？”
　　李哀在心里暗暗想：惩恶扬善？本就不该有这样的话。或善或恶，不由自己。你获得的善意越多，你便愿意向善，你获得的恶意越多，你便要以同等的恶去报复他人。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鬼的。更重要的是你不能确定，一个你以为温柔善良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变成那只你身后的鬼。

　　郭晓晓匆匆忙忙地退了学，很快不知去向。苗幼兰为此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那么亲密的朋友竟然不告而别。
　　穆执言不能告知她实情，只说郭晓晓的哥哥欠了不少高利贷，郭家只能紧紧张张地搬走了。
　　“那晓晓以后怎么办呢？”
　　本来杉蒂艺术大学费用就颇高，穆执言也怀疑过郭晓晓半工半读加上各种奖学金是不是上得起这所学校，现在他明白了，郭晓晓哥哥的高利贷，恐怕不是赌博欠下的，而是为了郭晓晓的学费。
　　“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
　　“也许她安顿好就会和你联系的。”
　　但穆执言真实的想法是，郭晓晓不要再出现在苗幼兰的生命里。
　　兰花应该养在净水里，不叫那些脏物来掺杂了气味。
　　“执言，你……你和李哀同学，你们是不是感情很好？”
　　穆执言有些诧异幼兰的问法，想起昨晚李哀的态度，哼声哼气道：“没有的事。”
　　“可……她总是出现在你身边……你们俩好像很合得来……”
　　穆执言正沉浸在对李哀满满的气愤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苗幼兰吃醋的试探。
　　“我们俩合得来？开玩笑，鬼知道她和谁合得来……”
　　“那李哀同学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和你出现在晓晓家附近啊？”
　　“这个嘛……李哀她那边……好像跟放高利贷的有点关系，所以我让她过来和郭晓晓商量商量，她们俩具体谈什么我也不清楚……这个事你就别问了，过去就当过去了。”
　　穆执言用谎言又一次蒙骗了苗幼兰，他去拥抱抚慰苗幼兰的时候，心里不再发慌发虚，只是空落落的。他想，或者李哀的确影响了他，那是很糟糕的腐蚀，他必须要摆脱，第一步，就是不再对幼兰撒谎。
　　穆执言不知道，那时的李哀，正在公用电话亭打一个神秘的电话。
　　“活儿到今天为止，钱会打到你账上，金额扣掉五分之一。”
　　“为什么？”
　　“昨晚你很忙？忙着睡觉？”
　　“昨晚……昨晚你叫我保护的那个女孩的确有危险，但……但已经有人去救她了，我想我就没有必要出手了。我真的一直有跟着她看住她的，几乎是24小时不离开……而且那个纹身男人出现的时候，我也已经准备……”
　　李哀挂掉电话。
　　那个灰帽稻草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仿佛从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