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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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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就到了八年后的春上。八年当中,在宁国发生的变化不可谓不巨大,首当其冲的便是三年前,即景熙三十一年九月间时年六十四岁的宏晔帝慕容斡因病逝世一事。
当时景象可谓举国哀恸、哭声震天。临终前,慕容斡将皇帝大位传给了第三子子允,此外还特意留下一道诏书,上书内容除任命慕容轩为首辅大臣之外,另行赐予了一个特殊的待遇,即啸远亲王的后人可以不论男女,均一概视之为袭爵者并且遵循世袭罔替的原则,从今后任何继任为帝者均不得违反。这条律令在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若问慕容斡为何有此遗命,答案大约有三:一是与慕容轩的手足情深;二是确保即使他日子墨身份泄露亦可护其周全;三则是因为他对最最宠爱的第三代慕容雨霏所存有的私心,如是要刨根究底,那就不得不说说一些旧事。
景熙三十一年夏,宁国暴发了自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旱情,除京城及周围的郡县雨水充沛外(这个这个,原因就不用我赘述了吧。),各地尤其是南方各郡几月以来居然一场雨都没有下过,再这样下去影响了刚播种下去的夏粮,到明年就又不免闹一场大大的粮荒。眼下,坐在龙椅上的慕容斡可谓是芒刺在背一般,想不出好对策的他只能用一筹莫展来形容。心烦意乱间,便只身一人去到御花园散心。走到一片开阔地,在不远的前方,一群孙辈的小孩正在那里玩耍,看着这群笑闹的孩童,总算让他暂时忘忧,然而那孩童中笑得最得他中意之人却并非他嫡亲子嗣所生,而是日前被他接进宫来玩耍的子墨之女‘潇湘郡主’慕容雨霏,原因为何?可知这雨霏的双亲我们的子墨和雨程本就生得一副天人下凡、世间无双的相貌,偏偏她还继承了她父母所有的优点,虽说现在身形尚幼,但谁都知道将来成年后她的容貌必定是出落得比子墨和雨程还要标致,况且她的聪明智慧在这帮孩童里又无人能出其右,虽说性格上有些顽劣,但并不妨碍她得到慕容斡的特别赏识。
看得正出神间,忽然,只见穿着浅蓝色华服的雨霏在奔跑中一不小心踩到自己衣袍的一角,趔趔趄趄几下以后便重重摔倒在地,从旁跟随的几个小宫监赶紧冲上去将这小祖宗扶起。
‘郡主殿下没有摔着那里吧。’
‘走开走开,本郡主不要你们扶!’年纪虽然不大,郡主的架子倒是不小。刚想撑着站起来,却不料刚才那一跤竟把脚给扭到了,沾着地一使劲便疼得她龇牙咧嘴,因此她又跌坐回地上。周围那些宗室子孙从她摔倒那一刻起就爆发的哄笑这会子愈发大声了,也难怪,看着平时就知道欺负人的‘恶霸郡主’居然当众出丑,加之人本来就幸灾乐祸的天性,不笑倒是不合常理。
捶打着无辜的草皮,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啊,本来待在王府多好,可以天天学爹穿男装,这一进宫就都不由人了,宫女天天只拿女装来打发自己,还说什么礼法规矩不可破,这下好,行动不利索不说,还害自己摔了个大马趴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
慕容斡在那头看雨霏一直坐着不起来,还以为她这一跤摔得厉害了,赶紧往那头走了过去。看见皇帝驾到的众人不免又噼里啪啦跪下去一排,独独这雨霏是个不怕事的,小眼睛骨碌转了一圈,顿时心生一计,也不行礼,只是捂着脚踝嚎啕大哭起来。
‘皇帝爷爷,我的脚好疼啊!’怕哭的不真实,又趁别人没注意使劲在腿肚子上拧了一把。怎知最近跟着子墨习武练剑的她也不觉手劲有所增长,掂量着用了七分力气却见了十分的效果,一下下去倒真把眼泪水给拧出来了:‘哎哟~’
慕容斡刚要去抱,就听得本来还算晴明的天上轻轻滚过一阵雷声,几朵雨云飘了出来,不一会竟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可能最近听旱情的消息导致了慕容斡对雨水的思维特别敏锐,一阵电光石火擦过脑际:咦?为什么从小到大,每次看到雨霏哭就一定会下雨呢?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拉回思绪,他心疼地抱起雨霏:‘走,皇帝爷爷带你去找太医。’
太医?千万不要!那些家伙除了会开很苦很苦的药给自己还会做什么?‘不要不要,皇帝爷爷抱抱霏儿就已经不疼了!’
‘哈哈哈哈,小嘴跟摸了蜜似的!皇帝爷爷又不是药,你如何会不疼?’
‘这个...哎,皇帝爷爷与其给雨霏药,还不如给我个口谕来得好,这样雨霏以后就再也不会摔跤了。’趁热打铁,是雨霏的心头大计,以后用不用再穿那层层叠叠就像千层糕一样的裙子就看这一回了。
‘哦?你要求什么口谕?’
‘我刚才之所以会摔跤,就是因为踩到了自己身上那又笨重又碍手碍脚的裙子,只要您允许我不用穿裙子,让我和爹一样天天穿男装不就行了?’
‘啊~看来你到底还是更像爹爹一些啊,好了,朕准奏!从今往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谁人要是敢指指点点,就算他藐视君王,你看怎么样啊?’
‘万岁!’
‘呵呵~’慕容斡一脸慈祥地看着雨霏,虽然这个孩子调皮的用手指把他花白的胡须卷成一团,但他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更加喜欢她这种无拘无束的性格,都是一样的教养,为什么自己的那些孙儿孙女就学不会放任自己的天性呢?看着她破涕为笑,不仅自己的心情大好,雨居然也应景的停下来了,真是神奇。
‘咦,雨霏,怎么你一不哭就天晴了呢?’
‘每次都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哎~’一想到就烦,就因为如此害自己每次想哭之前还要先找个屋子避雨,都不能随意而为,太扫兴了。
‘真的每次都是这样?’
‘是呀,我不骗人的。’
反正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慕容斡由着自己大胆的猜想,放手一试:‘那霏儿,刚才皇帝爷爷答应了你一件事,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诶?’
‘朕过两天打算去周围游玩游玩,霏儿就陪朕一起去吧。’
‘哦~原来是玩啊,当然可以啊!我最喜欢玩了。’雨霏窝在慕容斡怀里狂拍手,开心的不得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朕带你去今早新做的马蹄糕。’
既不用再穿裙子了,还有得吃有得玩?这一跤还真是摔得物有所值。慕容斡也不理会一个个呆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其他人,抱着雨霏笑呵呵的就走了。雨霏故意越过慕容斡的肩膀对着他身后的众人做了一个鬼脸,敢笑我?哼,我摔跤都比你们摔得有范儿!
几日后,慕容斡果然带着雨霏到各地亲视灾情去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如意算盘确实没有打错,甚至于他都不需要费尽心思想着如何将雨霏弄哭,因为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家伙一见到当地那些哀鸿遍野的场景居然自己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泪珠子来,这雨水的接踵而至也就是手到擒来的事了。每到这样时机成熟之时,慕容斡就会当机立断地排开祭坛,让雨霏化几道信手拈来的不知名的符咒了事。见证了雨霏‘神迹’的人当然是不知道她身世的,但久而久之,由于民间舆论的强大性,那个神奇的潇湘郡主就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大宁百姓眼中不折不扣的‘雨神’,以至于每离开一个受灾严重的地方,大家争先恐后跪地欢送时所说的第一句话竟不是用来奉承君王,而是山呼完‘雨神娘娘万岁’之后才会高喊‘皇帝陛下万岁’。由于慕容斡勤奋地在各地间飞奔,在一月内各地的旱情就有了明显的好转。眼见八月十五中秋将至,圆满完成任务的一行人也是时候该启程回京了。
‘皇帝爷爷,他们为什么都喊我雨神娘娘啊?’坐在回京的銮驾内,雨霏托着小小的脑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呵呵,那是因为霏儿你能为他们带来雨水啊!’
‘可是叫娘娘我怎么都觉得别扭,不是只有皇帝爷爷的妃子们才叫娘娘吗?’
‘呃~’慕容斡语塞,这个孩子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还有,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郡主,太小家子气了。’
‘哦?’慕容斡第一次听这么奇怪的理论,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来没人对自己抱怨过郡主的封衔不够响亮:‘那霏儿喜欢什么呢?’
‘我最羡慕爷爷和爹爹了,王爷王爷,您听听,走到哪里都好像是大爷呢~’眼里闪过晶亮的色彩,羡慕之情表露无余。
‘哈哈哈哈~’简直不相信这是从一个不到六岁的女童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过正在兴头上的慕容斡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好,既然这次霏儿赈灾有功,有朝一日,朕一定要亲自在朝堂上封你做我大宁第一个女王爷!朕绝不食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刚从外地回来过完中秋节没多久,慕容斡就不小心偶染风邪,起初只是觉得身体多有不适,服下汤药后仍能入朝理事,孰料日子一天天过去,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起来,到最后竟然大渐,终日昏睡卧床不起,虽勉强可以进些汤水,但终究不能支持病体。以沈攸为首的太医院对此束手无策,雨程也试遍了所有良方甚至是用自己和子墨的内力为他续气也不见起色,看来慕容斡的死生只在命运之轮的一念之间了。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当日,宫中却是一片静默的死气沉沉。据说昏迷了几日的慕容斡终于醒来了,不过太医院给出的结论是回光返照,已无力回天。文武百官一个个奉诏跪在皇宫正门外,而一般的宗室子弟则跪在慕容斡日常起居生活的延心殿外侯旨,只有慕容子允等几位地位比较高的皇子、慕容轩、子墨还有特别被宣召的雨霏被直接请进了殿内。显然,大家还是不能接受为什么不久前才好好的皇帝居然才几日就不行了,但又不能哭丧着脸,只好隐忍住悲伤的情绪,一个一个走到慕容斡跟前听他分别交待最后的遗言。雨霏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躺在床上的慕容斡仿佛听到外面又有雷声传来,大概是这个小开心果又要哭了吧。
‘霏儿,到皇帝爷爷身边来。’
擦干眼角的泪花,雨霏也实在不相信面才十几日没见,为什么她的皇帝爷爷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皇帝爷爷,霏儿听说您病了早就想来看您了,可为什么您不准呢?’
‘傻孩子~’抚摸着雨霏的头,慕容斡笑得很欣慰,其实他又何尝不想看看这些儿孙们呢?可惜作为一个帝王,强烈的自尊是不能戒掉的情绪。
‘那您现在让我来了,是不是告诉霏儿您已经快要好了?’
‘是啊,来,霏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拉着雨霏凑近自己:‘前几天朕在梦里梦到一个神仙,说朕只要梦到他九次,他就可以把朕也带到天上去呢,朕已经梦见他八次了。’
‘啊?那不是还有一次就可以了吗?’
‘是啊,不过朕在今天入梦之前,要把对霏儿的承诺给了结了,一会会有人颁布朕的旨意的,你再等等吧。’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而身体越来越轻飘,慕容斡笑了笑,看来自己的大限就在眼前了:‘霏儿啊,你退下吧,你皇帝爷爷我就要睡了...’说完,在眼睛闭上的瞬间,气息也跟着没了,就此,一个伟大帝王的心脏终于停止了它的跳动。
‘皇帝爷爷睡得还真快啊。’雨霏小声咕哝了一句,又回头对着那跪了一地的人说道:‘我们还是出去吧,皇帝爷爷已经睡着了。’
‘父皇(皇上)!’
终于,再也不用强忍呜咽,屋子里的人一个个大声恸哭起来。这爆发的哭声让雨霏吓了一跳,常侍奉慕容斡左右的宫监赶紧含着泪把雨霏送到子墨身边,并让她跪下。
‘父王,为什么你们这么难过啊?’人小鬼大的雨霏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难道皇帝爷爷不是睡着了?’
‘霏儿,你皇帝爷爷他不会再醒来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
......
京城忽然间下起滂沱的大雨,打在皇宫的建筑之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烟幕,如同覆盖上白色的绫绢一般渲染出悲凉的气氛。慕容轩从老宫监手中递过的暗匣中取出诏书,奉慕容斡的遗命在众人的面前宣读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完全搞不懂那些晦涩的文字想表达清楚什么意思,雨霏只知道皇帝爷爷所谓一会会有人颁布的旨意居然是冷冰冰的遗诏。那个慈祥的总是处处护着她的老人,从今天起就变成了历史中渺小的一个侧脸......
如此,宏晔帝既殁,新皇慕容子允则于第二年正月初一改帝号为宏昕,而年号则由景熙三十一年变更为景乾元年,从此,宁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