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砂》情空

4、远方来客 山风流动，

　　夕阳斜照，山风流动，苍山似海。

　　一条山道蜿蜒如带，盘绕在那群山之间，前后不见首尾。平素鲜有人迹的山路此时多出几道不寻常的影子。十二骑骏马健步如飞，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背后的长剑上浅蓝色的惠子在风中飘扬而起。
　　“吁……”山道突然转了一个弯，依稀可见远处如海的竹林。为首人勒住尚在疾驰的骏马，回过头来对众弟子道：“前方便是祁连谷，谷主萧碧尘医称国手，对上门求医的寻常百姓一律不拒，达官显贵却要白银十万，且传闻其喜竹好清静，生平从未踏出祁连谷半步，尔等先候在此处，明日午时之前，我必将其请到！”

　　少年的声音透着无比的骄傲和自信，身后众弟子齐声回道：“是，三公子。”
　　玄衣少年便又策马飞奔而去，山道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烟尘，那留下的十一骑也如凭空消失般隐于密林深处，不露丝毫痕迹。

　　与此同时，祁连谷内，绿海如波，些许微风穿林而过，竹影婆娑。斜阳透过竹叶间的缝隙，碎钻似的洒在草地上，形成斑斑点点的亮色。
　　一女子红衣长发，神情散漫，羽睫低垂……右手手指轻轻按住额头，一只脚微微勾起，她斜斜倚在身后的几株翠竹上，闭目聆听空中那如高山流水，红尘洗剑的清越琴音。
　　两丈方外，一袭天青色长裙，广袖云裳的萧碧尘素指轻抚琴弦，出尘如欲春风的仙乐便如魔幻般从她指尖跳脱而出。
　　琴音婉转如流水潺潺，竹林扶疏，泉石相映，天籁一般的绝妙之音漫卷漫舒，营造出空灵悠远的意境……

　　划空无痕，岁月静好。墙角几月前刚种的素心铃兰默默开放，那样线条柔美的花瓣间，是一贯倔强到近乎偏执的浅白色。
　　祁连谷的翠竹深处，两人皆尽沉浸在这亦真亦幻的意境中，时光仿佛已是静止。这一刻的潇洒快意抵达千载万年，挥弃一切恩怨执念，留内心一片纯洁如白……无思无想，只是单纯的弹奏与聆听。任那音律在林间沉浮如萍。

　　“铮——”突闻一声嘹亮的拔剑，仿佛盖过琴音，剑华如水，染竹叶一身清清泠泠。是那把举世无双的梨花剑！倚竹听声的女子不知何时睁开双目，那眸底有流光溢彩。琴声越来越高，“铮铮”之声仿若珠落玉盘，水滴山石，直欲腾空破云而去。
　　伴随着一声轻啸，似龙吟凤鸣，梨花剑幻化出千朵剑花，每一瓣都如雪如雾。那少女红衣翩然，动作行云流水。剑风起处，竹叶纷飞，惊天铺地，乍旋还转之际，有形无形，有意无意，人与绿竹相映，红衣胜火，翠云似锦……丹红尽地，无限心意尽在那碧波绿海之中。

　　琴音忽转，萧碧尘素指如飞，挥洒间处处可见豪情。偶尔几声清越短促的商音，像花朵细碎如锦，漂浮在绿枝之间。她不单是用指在弹，而是用心，用意，用平生所思，凝集出一曲仙音，那是看遍繁华之后的安之若素，是尽悟生死之后的平静泰然——生命如曲，曲如生命。
　　淡金色的光影深情氤氲，忽又有几片竹叶翩翩落下，看着前方那道挥剑而舞，似要与朔风相争辉的红色身影，年轻的医者忍不住放声而歌：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

　　潺潺泉水濯我心，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散，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

　　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魂梦相依，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空老山林

　　听那泉水叮咚叮咚似无意

　　映我长夜清寂

　　歌声悠然自得，似不染一缕纤尘。天地间万物的变化延伸，可在这一动一静中展现、升华，只变得宁和。
　　待一曲终了，剑待琴止，余音犹自缭绕。清寒还剑入鞘，转而走至石桌旁，倒了两杯已凉的清茶，递一杯给萧碧尘，另一杯倒入自己口中饮尽，沉吟道：“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这曲子意境不错。”
　　似是方回过神来，年轻的医者看着白瓷杯内湛碧的茶水，眼底掠过恍惚的笑意，“也不知为何，不经意间就脱口而出了。”那浅浅一方湛蓝，倒映出自己悠远的眉眼，轻微一叹，方才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呢？万般思绪划过，却又不留点滴端倪，这二十年来的人生竟似一场梦幻，飘花飞雪了无痕。

　　似是极渴，清寒又倒一杯，小口小口的饮着，眸色却是越过层层碧竹，落在遥远的虚空。
　　那里夕阳的光华尽失，只余几道晚霞血染般红……一时之间，两人谁也没再开口，晚风轻轻吹过，有绿叶飘落，时间在沉默中静静的流淌。
　　突然，清寒顿住喝茶的动作，猛地将视线收回，落在一处碎石铺就的小径。
　　同时，青衣神医也将心绪收回，听着那由远及近的轻微脚步声，秀气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轻拢，她记得她曾吩咐过，每当她和清在静竹林时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果然，脚步声在林子入口处止住，侍女绿意的声音隔空传来，“谷主，谷外有位自称是无念剑的玄衣男子求见。”
　　“无念剑派……”她缓缓饮一口杯中茶水，淡问：“可是为求医？”
　　“谷主，他，他扬言要谷主亲往无念山为其师母医病。”祁连谷内人人善医善武，虽只是小小一名侍女，却也不可等闲视之。
　　青衣谷主闻言，眸间霎时便有几分冷凝之色。“绿意，你难道不知，本谷主从不踏出此谷半步的事吗？”

　　“可是，谷主……”侍女显然也知道此事触怒了谷主，声音中有几分迟疑，“那个人，那个人说他手中有谷主非常想要的东西。”
　　“呵……”肆意的笑声在竹林深处响起，红衣少女那好看的眉眼间满是调侃之色。“碧尘佳人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无念剑派，那个传闻剑术很是了得的门派？倒是有几分期待，不如就出去会一会他吧，毕竟人家都大老远的跑来了，尘尘你怎可失了礼数呢。”
　　将身边之人的话语直接当作耳边风，萧碧尘暗想，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今生可还有想而不得的东西？
　　“请往流风堂稍候。”
　　得到谷主的首肯，侍女领命而去。

　　＃＃＃＃＃＃＃＃＃＃＃＃＃＃＃

　　华灯初上，祁连谷最为宽阔幽雅的流风堂内，有淡烟样的松木香轻轻萦绕。几图山水墨画看似随意的至于墙上，却也恰到好处的显出其意境清幽高远。
　　翠绿色裙摆从眼底摇曳而过，绿意抚过菱案，为客人添了新茶。“公子请稍候片刻。”
　　纵使内心微有不悦，倒也没有表露分毫，毕竟是己方有求于人。玄衣少年端过岸上香茗，自顾自的品着。

　　传闻祁连谷现任谷主喜竹，看来倒是不假，这里处处可见风景。绿树红枫，还有方才经过的那个碧湖，整座山谷布局巧妙，清幽典雅却又不失大气。由此可见，此间主人也必是个风流洒脱之人。
　　少年暗自思索着，突然闻到一缕淡淡的药香，蔷薇花瓣般了若无痕，混合着仙鹤雕花纹鼎内燃着的松木香，竟是道不尽的深幽静止。他连忙抬首看去，只见西方天际红霞如火，一名双十年华的女子踏着满地烛光而来，青衫黑发，意态从容，清秀脱俗，竟是飘然世外之人。与他目光相对，便微微笑开，颔首作礼，“劳公子在此久候，在下萧碧尘，祁连谷第九代谷主。”

　　与她并肩而来的红衣女子，银眸幽深仿若古井寒潭，那唇角偏又噙着一抹慵懒肆意的笑。然而，笑意却未达眼底，一身红衣如火如荼，映衬着那张秀美绝伦的脸，于邪魅妖异中硬生生长出三分高不可攀的凛傲之气……这人，怎生如此矛盾？
　　这一出尘如仙，一邪妄似妖，并行而来，竟仿佛有着魔力般让人移不开眼。

　　“唉，都怪我，实不该长得如此惊世绝艳。真是罪过……罪过。”
　　少年看得愣神，直到红衣女子的戏语入耳，方才如梦初醒。抬眼触到那唇角丝毫不加掩饰的戏谑，更是满脸涨红羞愤欲死，连忙拱手还礼，“嗯……在下无念山夏原，奉家师之命特来此向箫谷主求医。”

　　清寒唇畔的笑意更深，就近坐下，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却是一盆冷水直接浇上去，“也难怪你们无念剑派如此孤陋寡闻，在无念山那样偏远的地方装模作样的隐世多年，竟连舒弦祖师曾对外宣誓，祁连谷历代谷主永不踏出祁连半步。这样人尽皆知的事也弄不清楚就敢贸然前来。”难得遇到这么骄傲纯洁却又偏偏爱装老成的孩子，她自然不忘好好逗弄一下。不过她所说倒也句句属实。

　　“你闭嘴！”少年果然沉不住气，他初出的锋芒和傲气绝不允许别人如此侮辱自己的家门。“我无念山乃群山之首，气势巍峨磅礴高达云端，门内杰才倍出，师尊不愿与那些武林宵小之辈为伍这才隐世多年，我不许你如此侮辱我无念山！请收回你方才的话！”
　　“哦……要是我偏不收回呢？”
　　“你，我…我就……”

　　“公子勿怪，清向来都是这副模样。”慈悲为怀的医者终于看不下去，出声相歉。
　　少年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再搭理清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忍。
　　“呵……这样就生气了？你就怎样？”看少年还是不理，清寒伸手晃了两晃，“说呀,喂——”
　　“清，来者是客，不要胡闹。”萧碧尘将那只不安分的手强行收回，自至主位坐下。

　　“好吧好吧，你们谈，你们谈……”神医都发话了，她自是不敢多词，“就当我不存在，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尘尘可是有名的世外之人，要想请动她，就得看你手中的宝贝可够本。”案上有新鲜的梅花糕，一看就知是出自如烟之手，顺手塞两个在嘴里慢慢嚼……这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