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砂》情空

3、花开如梦

　　碧竹深处，花开成海。

　　那漫山遍野的白……似要给祁连谷的地面铺上一层水色的柔幕，层层堆叠出一片如烟如雾……那样纯洁的颜色，白的几乎偏执，碟翼般透明薄弱的花瓣，却是倔强得融不进一丝一毫的杂质。

　　“风音花开，浮华一梦。”
　　在万千花海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蓦然响起，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怅然……这花，花开四瓣，四季常开，名唤风音，既是毒，也是药。若食其花瓣，便可使人陷入永无止境的梦幻之中，梦中景象全是平生所愿……或平步高升，或奢侈华靡，歌舞不尽……那是人类穷极一生也无法满足的欲望之源。
　　如贪欲，权欲，色欲……你会在风音花梦里一一得到慰藉，那样的梦里，以己为中心，你便是天地的主宰，万物都听你的号令，极尽所能幻想使用自己的权利，让虚妄的内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只到一梦不醒……

　　小寒峰。
　　这里可以说是整座山谷内不曾载竹的地方。清寒一路行来，竹影渐淡，转而入目的皆是一些奇花异草，雪樱子、玉灵芝、浩天叶、情海草……数目最多的还是那白得虚幻的风音花。
　　血色的裙摆掠过一路花海，再前行数百步，转过一条小径，前边是一小片红枫林，风吹枫落，时刚入夏，这红枫叶上还泛着些许淡淡的青。

　　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衫的神医萧碧尘此时正站在湖心亭内，望着眼前的湖水出了神。
　　碧湖，湖如其名。湖水一年四季呈罕见的碧绿色，如一泓上好的碧玉掉入水中，闪着莹莹绿光，观之静心。几片染红的枫叶打着旋儿跌落湖中……又是几载沉浮。

　　“萧碧尘！”
　　老远便听得一声不满的叫唤，临风站在湖岸的神医堪堪回首，便毫不意外的看见一袭耀眼的红衣踏波涉水而来。
　　来人如一抹轻盈红云，浮光掠影间，在水面踏出几个波纹，然后提力再跃。竟如凌波仙子般飞度而至。人未到声先至，伴随而来的还有那凛冽的掌风，刮得树上的枫叶落得更是欢快。

　　青衣神医不及出声，只得施展轻功朝后退去，长风吹起他竹青色的袍子猎猎作响，青丝纠结衣袂而起，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青鸟。堪堪避过一招，呼吸间破风声又起，只见又是一掌将至，萧碧尘于空中一个灵敏的翻转，轻飘飘落回地面，三丈长绫随即从袖中甩飞出，隔开清寒的招式，谁知这人儿今天硬是不肯消停，长剑从袖中脱落，手腕一转，梨花雪剑已然出鞘！
　　伴随着“铮”一声清越龙吟，剑光刺穿了寒芒烈日！千朵梨花自剑锋而生，白似雪，纯如莲。漫天花雨从天而降，连空气都一下子清冷了起来，真真如夏日里下了一场雪。

　　“清，不可，你还有伤在身。”萧碧尘一面守住清寒各方面的攻势，一面出声阻止。这人，真不要命了不成！
　　“有萧大神医在，就是阎王来了也得留几分薄面不是？尘尘，几月不见，你功力又精进了不少。”好不容易找着个较量的机会，她又岂会轻易罢手？世人只知祁连山的萧碧尘医术了得，却不晓其还是个少见的武林高手。
　　“清，别闹了。”萧碧尘此刻还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三丈长绫舞若龙蛇，将周身梨花全全搅碎，可别小看了这些花瓣，那也是伤人的利器。

　　可惜，某人正在兴头上听不到她的苦苦劝告。梨花雪剑带起一片寒芒，周围的剑气宛若实质，雪色花瓣更是下雨似的铺天盖地而来。
　　“清，你不要命了吗？毒素刚除，体内必定空虚，怎可用力过甚！”一贯平静的人要是爆发起来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这世上有本事惹神医萧碧尘生气的也惟有那血衣魔女莫清寒一人而已。
　　清寒脸上的笑容越加灿烂，手中力量却也不减，“碧尘佳人放心，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祸害世间百年呢，不会这么早死的。那日若不是着了那老头的道，区区几个分堂能奈我何！”

　　“我当初怎么就招惹上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萧碧尘又急又悔，怎一个气字了得。
　　“北风卷地白草折……”
　　那人红衣胜血，浅声漫吟梨花四式中的第一式，长剑环绕周身一转，带起万千寒芒白雪，便如一点流星，以光速向对方刺来，周围的草木枫叶皆被剑气生生搅碎，然后消散在空中，使得碧湖内的湖水也泛起层层浪涛——动荡不安。
　　待到剑锋将至，全身被剑光雪花纷绕的清寒才突然发现前方的人不知何时收了长绫，幽黑双眸内竟是无一丝波澜，只冷冷的盯着破空而来的长剑，无丝毫还手的打算。

　　清寒心中一跳，知道自己玩过火了，连忙收回部分功力。手腕连续翻转，无奈她此时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情急之下左手虚空回旋，右手一剑划向湖面……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有若雷鸣。湖水陡然溅起数丈之高，水花四散淋了两人一身，清寒却仍是遭收回的功力反噬，值退数丈之后才“砰”的一声坠地。
　　心脏似乎静止了数秒，那一瞬间呼吸变得困难，身体麻木失去知觉……然后才烈火焚身般痛了起来。喉间一甜，张口便喷出一口鲜血。

　　“清——”萧碧尘也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反应过来便急急将地上的人扶起。并指连点她身前数处穴位，再缓缓输送精纯内力助她疗伤。
　　“怎么样？好点没有？”见那人睁开眼，青衣神医急急问道。
　　“你……你想谋杀呀。”其实已经没有多痛了，清寒却还是捂着胸口，唇畔沿着鲜血点点，更加衬得那脸盘异样的苍白，散乱的长发漆黑如夜。她就是知道碧尘关心她所以有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要故意逗她，看着别人为自己担心着急，她会有一点心暖的感觉……
　　碧尘看得微微一愣，待听完魔女的指控，随即轻哼一声，“还不都是你自找的。”话虽如此，她还是自袖内掏出一方雪白袖帕替那人将血痕细细擦去。

　　“冤枉呀，尘尘。”红衣少女急急分辨。“谁叫你明明是个高手却硬要藏着掖着，怕别人偷了不成？我只是想找个人比试比试而已，这就是高手的寂寞。”
　　萧碧尘定定看着这张脸良久，终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便拿梨花剑来对着我？连梨花四式也用上？那不是你用来对付敌人的吗？况且……况且你那时身上明明有着杀气……”
　　“是吗？”清寒困惑的摸摸头脑，随即恍然，“原来尘尘是在为这生气？”
　　年轻的医者闻言有些难堪的别过头去，随即又觉得这样岂不是又得输给这魔女，这样想着便即刻回过头来，“难道我不该生气？清，认识你这么久了，在你心目中是否将我看作朋友？”
　　“当然，尘尘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我？”女子轻轻一笑，将身边的人揽入怀中：“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朋友……”唯一我不忍伤害的人，也是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人…清寒埋首在那人的三千青丝中，那发上有着淡淡的青草药香，安抚着她的心魂，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那场用鲜血深刻的大火……“尘尘，能够遇上那，是我此生的幸运。”

　　萧碧尘默然。她知道她心中有伤，可是她不说，她也无从问起。只希望她不要一个人承担这些痛，她想说，她会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
　　“尘尘，你不知道，高手较量拼的就是实力，那是对对方最起码的尊重。外界传闻我不轻易使用梨花四式，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能力又岂能做我的对手？我的剑，向来只崇敬最强者！”
　　“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青衣医者看似很认真的问。
　　“嘻……不客气，不客气，以我俩的关系还重这些虚礼做什么。”
　　“……”

　　少女想要起身，可能是牵动心口的伤，她秀气的眉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尘尘，你可真忍心，方才要不是我及时收回那一剑，伤到的可就是你了。看我待你多好，宁可自己受痛也不忍伤你分毫。”
　　“强词夺理。”萧碧尘那样善良的人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伸手将她扶起。

　　“应该是情真意切才对。”清寒随意的拍拍衣上沾染的尘土，“尘尘，高手往往是最寂寞的。所谓高处不胜寒，那是一个境界。可是当你一个人站在最高峰茫然回顾，突然发现有一个人能与你相比高的时候，你的心情该是多么的愉快，高手较量呀……知己相逢，人生一大乐事，怎能不叫人激动？”莫清寒的真情伤感只在一瞬，错过那一瞬。她又是那笑傲江湖，喜怒言行无忌的梨花剑——血衣魔女。
　　“清，几月不见，你脸皮又见长了。”萧大神医黑眸幽幽，似笑非笑。
　　“那是当然。”清寒推开碧尘挽扶的素手，唇边堆起灿若烟花的笑，边往湖心亭走边道：“碧尘佳人难道不知？过份的谦虚就等于是骄傲，不过骄傲也得有骄傲的资本才是。显然，我的资本已经足够到我连谦虚都省了。”

　　湖心亭内原本摆放了一席清淡小菜，本是备着等清寒醒来用的，不过经俩人这么一折腾，早已茶凉菜冷。萧碧尘一招手，便有谷内婢女上来将饭菜新换。
　　清寒边吃边赞，“尘尘，如烟姐姐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连素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萧碧尘端过一杯香茗，轻拂边上浮沫，轻呡一口，然后看了旁边举止有欠优雅的女子一眼，“江湖中豪楼酒肆多不胜数，难道闻名遐迩的血衣魔女还会亏待了自己的胃不成？”
　　“自是，自是不曾，不过那些外表浮华的东西，又如何能与祁连谷谷主自酿的灵芝药酒相比……”清寒咀嚼着嘴里的饭菜，连话也说不慎连贯。

　　“好了。”年轻的医者轻笑，眼眸里是淡淡的暖色。“想喝就直说好了，何必这拐弯抹角的，不过你有伤在身，就是药酒也不能多饮。”
　　“好好……”清寒连声应着，脸上的笑容更甚，“就知道我家尘尘对我最好。”
　　侍候一旁的黄衫婢女应声取酒而来。萧碧尘看着那红衣如火，脸上的笑容灿若朝霞眼底却始终清凉一片的人儿，微微垂下眼睑，掩去心底的情绪。看着那样的清，她会觉得心痛。那无双银眸……曾经也是真正笑过的吧！现在却如冰封了一般，究竟是怎样深沉刻骨的记忆？方使这般耀眼的人失去了笑容……
　　她既不愿提，她便也不问。她能做的便是在那人需要的时候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清，那日是谁伤了你？以你的本事，能重伤你的放眼整个江湖亦不在多数。”
　　萧神医轻轻周转手中上好雕花青瓷茶杯，脸上的神情颇为肃穆。
　　然而，那女子却浅唱着壶中美酒，似早已将这事抛诸脑后。半响，抬首看见神医执着等待的眼神，方不甚在意的吐出几个字。“天隐门。”
　　嗯，这酒清醇中透着淡淡的药香，若仔细去闻反而闻不到，不经意间却有无数药香花香扑鼻而来。
　　“我血洗了天隐门在青州的五个暗堂。”
　　“清，”俊秀的长眉不易觉察的轻皱一下，她虽长年居身祁连谷，不慎过问江湖世事，但一些基本事迹她还是知道的。
　　天隐门，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帮派。原本只在翼北一带活动，近十年来迅速屈起，横行霸道，行事亦正亦邪，随心而意，武林敢怒不敢言。门内区分六部一总坛，六部为离、罗、鬼、雾、血、夜。分别由六刹统领，六刹又直接听令于门主。门内高手如云，暗堂遍布。有锁魂箫——尧绿川，折云扇——许晨风二使分别掌管内外事物。其门主更是高深莫测。常带一银色修罗面具，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得见真面。

　　“清，为何要招惹这般事物？这不符合你的作为。”她所认识的血衣魔女，虽杀人如麻，却绝不滥杀无辜，她笑颜如花，实际却是最冷漠无情的人，若事不关己，她绝不多看一眼，怎会揽这么大一个麻烦上身？
　　“也许是终于良心发现想要替天行道吧。”
　　“这不是玩笑的时候。”
　　“唉，难得我想做回好人。”

　　清寒终于舍得放下手中的美味，如雪容颜轻轻一笑，萧碧尘怀疑那一刻她听到了鲜花绽放的声音。道不尽的妍丽惊艳，幽深双眸却是寒芒一片，杀意弥漫，长长的睫毛似寒鸦飞翅。
　　她深深垂下眼帘，掩去那眸底白光，复才开口。不是一贯的嬉笑散漫，言语间颇有郑重其事的味道。“尘尘，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想你因我而卷入这江湖旋窝之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择一处世外桃源，隐身而居。而我，早已身陷其中，不得救赎。”
　　“好，我不问。”萧碧尘转而握住身畔女子那在红色映衬下更显莹白如玉的修长手指。那手指并不似表面上那么柔软，指间因长年握剑而稍有薄茧。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少见的不容质疑。“但是你要保证以后不会这么任性，若再敢孤身犯险，受这么重的伤回来，你就给我试试！”

　　“尘尘，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清寒早已将那一抹郑重抛开，又恢复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不过你这关心人的方式可真有些奇特，难怪江湖人都说我家尘尘是奇人一个，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青衣神医无语哀叹：“这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