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传世之咒 冷冷小窗风 ...
-
冷冷小窗风,不觉凉似水,丝幔微动,如湖波轻漾,一旁台上燃得绛蜡数只,光华摇曳。
一时无话。
青色的身影临窗而立,风过发丝便轻扬。有月华从开启的窗栏流泻进来,洒在临窗的人身上,勾勒出清淡朦胧的轮廓,一笔笔皆可入画……
窗前的人站了多久,身后便有人盯着她的背影瞧了多久。
来客已被侍女带去安歇,菱案上放着两本繁厚的医书,面皮古老陈旧以显示其历史悠久。是那玄衣少年临走时特意留下之物,也是所谓的祁连谷主最想得到的东西。
清寒随手抓过一本随意翻看几页,见上面多数为一些人体器官结构与经脉布属图,再然后便是一些沉繁的长篇大论,医德解析,天道人为……所书词意也是晦暗难懂,一番阅读下来只如云里雾里。“啪”一声火大的将其砸在案上,终于惹得窗边的人回神。
“还以为你打算就此站上一夜呢,谁人不知你萧大神医就如仙人一般,经常游神天外,已达物外忘我的境界。”
萧碧尘缓步走过来,在旁边的楠木椅中坐定,难得的玩笑:“本来是有此打算的,如果不是怕有人在身后瞪坏了眼的话。”
清寒冷哼一声,“还是担心着你自己吧,就这么两本破书也值得你冥思苦想这么久?什么医学圣典,还不如拿去当柴烧了算了。”说着果真‘噌’的一声站起,就要伸手去拿被她扔在一边的书,却被隔空伸来的一只手拦住。
“清,那是祁连谷开天祖师嬗华师祖的传世之作,传闻共有七部,却有五部流落在外,谷内的药王阁只藏有两部,之前历代谷主皆寻而不得,幸得穆惠师祖于百年前寻回一部,后又有皇朝大内帮送回一部,现在这部医学名著在我手中得以齐全,碧尘无愧于历代祖师。”
清寒看着她,忽然讥讽的一笑,“如此便可赔上你的性命?”鎏金八方烛台上,幽暗的烛光深深映入女子的眸底,那泓冻结的寒潭便如燃起来般明亮,幽火重重,甚至透出刀锋般的凛冽之气。
“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究竟是怎样的?你告诉我。”
萧碧尘忽然转过头去,四合幕下,山水影影绰绰的模糊在天边,梨花烟雨拢入一川轻暮,不再清晰。一贯温雅从容的医者首次看起来有些许孤寂的味道。
“有的时候,怨恨还是会如潮水一般无法平熄……每天一个人看着这些竹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我恍然错觉,自己是否还曾活在这世上?”
她回过首来,笑容优雅,却再难掩眸中苦涩,“很难想象吧?清,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天空、外面的风景,我想让我的脚步如青草一般遍布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一寸河山……想像当年的遥恒祖师那般云游四方,救世济人。就算流星终会陨落,可它至少曾经灿烂过。”
遥恒祖师,祁连谷第六代谷主,那是个潇洒如风般的传奇女子,医术超绝,轻功无敌,自在逍遥,于红尘凡世间笑看风起云涌,生死也不曾放在眼里。遗憾的是天妒英才,那样的奇葩终究是不属于这世间的,惊鸿一现间随即陨落……
“可是那样你也会死的。”室内的烛光变得暗淡,仙鹤雕花纹鼎内的松木香烟袅袅如丝,暗香杳杳。
清寒伸手握住青袖覆盖下那只温润的手腕,“尘尘,那样你也会死的,当年的遥谷主不就是在二十九岁那年辞世的吗?我不许你去,我不会眼睁睁看你去送死,我已经……”我已经亲眼见证过一次,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她再也不要尝试。
“我留下来陪你,尘尘,你要是觉得孤单,那我便留在这谷里,我们一起弹琴舞剑,偶尔去林间漫步,看花开花谢……”有那么一刻,她甚至以为这一切都会成真,或许她们真的可以如此安详平静的并肩度过一生。
“那你的仇呢?”青衣的医者这样问,眸中深邃。
“仇……”
“清,我很开心。”顿了顿,萧碧尘释然的笑,她不否认,方才她也曾被清口中那平凡的生活蛊惑,“我一直以为你心中只有仇恨,可是现在,我知道你至少是关心我的。我以前总是埋怨命运的不公,可是此刻我却真诚的感谢它让我遇到你。”因为这世上有了莫清寒,所以萧碧尘才不会没了自我,却也正是因为眼前这个红衣浴血的女子,她才会心生孤寂。她当初尚在襁褓时便被师傅抱回祁连谷,后来师父看重她天性淡定仁厚,资质聪慧,于医学很有缘分,方将谷主之位传于。
沧源二二七年,至今已有百年历史。长风从亘古的回廊上吹拂而过,岁月的尘埃掩埋了争权夺利下的暗流血涌,如今的帝都凤歌城依旧灯火辉煌,红灯罗幔,纸醉金迷。人们也许还记得当年齐王夺滴、举兵谋反之案……却没有人知道祁连峰顶一路流淌而下的那条‘神’之河究竟埋葬了怎样的传奇,几个轮回以来,又是怎样牵引着这条宿命的线——
东朝素来子息单薄,至曦阳帝一代甚至只有一位皇子。曦阳帝有一兄长齐王,为人锋芒毕露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这样的人,有野心却没有以之相匹配的胸怀,终究不适合为帝,先帝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将帝位传于次子……
沧源二三七年,离先帝薨逝至曦阳帝登高已整整十年,而齐王苦苦隐忍多年的野心也终于脱缰,不受控制,他打算尽全力一搏,胜者为王,败者寇,先暗中与南疆异族勾结,又用巫蛊之术将太子牢牢控制于掌中,最后兵临帝都——逼宫。只可惜,这一仗他还是败了,十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只因为曦阳帝请来了当时已经名扬江湖的祁连谷神医舒弦,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曦阳帝有如天助,背负着民心所向四十万大军于凤歌城外的平郡之源大战十三夜,血流成河,天地一片玄黄,齐王在得知称帝无望的最后光头引颈自裁……
然而,事情闹到这一步却依旧没有完结,齐王兵败,与之同谋的南疆异族自然也遭到驱逐,死伤无数眼看就要面临灭族的危险,族长慕霎无奈之下只得带领剩余族人逃往死亡森林避难,然而当危机解除之后他却一人悄然独返,祁连谷在东朝武林有相当高的地位,且谷主舒弦本身也是一位武林高手,他杀之不得,却又不甘就此放过仇人,最后不惜牺牲己身动用南疆禁术诅咒祁连谷历代谷主永远不得出谷半步,否则将活不过三十……
萧碧尘终于明白当年师父眸中的沧桑由何而来,舒弦师祖,那是历代祁连谷的骄傲,于一片血于火之中,白衣善良的医者携清风明月而来,一双圣手挽救一朝子民,然而她自己却在最灿烂的年华默默的陨落,她留下了祁连谷历代谷主不得踏出祁连半步的组训,却从不约束别人的理想,组训最后一条便是
“尘尘,你这个傻瓜,这世上有什么是比命更重的?”这是素来孤傲冷冽的人首次如此温柔的劝慰一个人。
“这世上有太多束缚,如果决心挣脱,终究会挣脱。”檐外夜色渐浓,远处层叠的山峦依稀可辨其轮廓。萧碧尘回过首来,光影黯淡下看见女子显得愈发深幽沉寂的眼……清冷漆黑如同深冬的夜。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曾为这双眼所震撼,那层层严冰下所抑含的是封印千年的哀伤绝望和愤恨,那是想要把全世界连同自己一起毁灭的疯狂。别人只能看到她绝美的容颜上邪妄妖异的笑容,可是她却读懂了那双眸底的伤痛,并且感同身受。
这样倔强而高傲的人,她们有着同样的孤独,于是便有了第一次月下弹琴舞剑,她每年会上祁连谷两次,每次半月。这段时间里,她们不谈江湖恩怨,不道历史兴亡……只是单纯的品茗下棋,或一起走过谷中的每一寸土地,赏遍林间每一处景……这便是知己吧。所谓佳人难寻知音难遇,她此生能得此一人,便也足矣。这般想着忽然便是轻轻一笑。
“清,我的这一生,很少为自己做过什么,这一次,后面的路要如何走,我想自己选择,如此,便是死,我也不会再有遗憾。”
为医者,自当以入世救人为己任,外面世界伤患者何止千千万,她虽势单力薄,但毕竟能渡一人便是一人,萧碧尘此生无甚宏图大志,惟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不,我不同意!如果生命都没有了,那还谈何理想?”红衣的女子猛的站起,三两步走至窗沿,雕花的窗栏上瞬间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可是如果没有理想,那生命又有何意义?”萧碧尘默默的看着那道身影,那人是从来不在乎别人生死的,人命在她冰冷的眼底贱如尘埃,此刻却为了自己在担忧,“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清,萧碧尘并不是脆弱的人,我会照顾好自己。”
“好!好……你既然如此想死,那我便不拦着你。”红衣的女子气极,她猛的转身,看着此生唯一不舍得伤害的人,眸底犹如暗涌,忽然便举手一掌劈开那红嘴仙鹤纹鼎大步走了出去。
待那红色的身影完全走出,融入周围的暮色,屋内摆放的纹鼎才应声而裂,香雾弥漫中有青色的人看着那遍洒一地的上等松木香淡淡而语:“清,且让我任性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