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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出苍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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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槛露华浓,明月出苍穹。
青灰色的天空装点着的是漫天的星子。夜色如画,波光点点似酒撒云汉,映漾出凡尘浮世沧桑如海,清辉似玉……
祁连谷。祁连谷内绿荫青葱,竹影婆娑……祁连谷谷主萧碧尘爱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因为除了外山的烟云古树,奇珍异草,谷内皆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风吹林动,祁连谷便座落在这一片碧波绿海之中。
“清。”突然,一声夹杂着颤抖的惊叫在祁连谷上空回响,将这一片难得的夜色深深撕裂一个口子,然后便是一片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显然,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祁连谷谷主萧碧尘不知为何,在今日夕阳下山之后便一直觉得心神难安。她是一个医者,像这样的情况是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几乎不曾有过……就连当年出师第一次给病人医治时都不曾这么心慌过。
在这声色江湖中,作为一个医者,她远离一切是非尘埃,看淡人间百态。对凡尘世人她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除此之外别无感情可言。在看过那么多生生死死之后,她早已连最初的那分不忍也抛弃了。所以,她是一个无情之人,只是除了那一个人之外……
那个一身血色红衣,笑若山花烂漫,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凛冽的人儿……那个杀人时亦带着灿烂笑容,下手却是毫不留情,让无数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女子。她有一个美丽至极的名字——莫清寒。
此刻的清寒依旧一脸风轻云淡的笑容,衣袂飘飘如血色红莲……致使萧大神医严重失态发出这么大一声惊叫的原因是,女子身后那一条蜿蜒如蛇的血迹,在四周竹影、银色月辉的光照下,形成诡异的青紫色——
“清,是谁伤了你?”萧碧尘清秀的脸上一贯的平静早已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的悲愤,愤怒到这个一向以救人为己任的医者也第一次有了出手杀人的冲动。
“呵……碧尘佳人,不要一脸要哭的表情啊……我可还没死呢。”
此刻,清寒脸上的笑容气的萧大神医真想跳起来痛揍她一顿。要不是看她有伤在身的话!
“你这个魔女!到现在还笑得出来!”传闻最是温和高尚的萧碧尘咬牙切齿道。她这都是为了谁呀?还不都是为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
“为什么笑不出来?人活着就是为了笑……有笑容才代表开心,呵呵呵……”那一刻,萧碧尘从来没有这么真实的感觉到眼前这个一直很坚强的女子其实是在哭,虽然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明艳的笑容……那笑,从初遇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
“呵呵呵……碧尘佳人现在才知道么?我本来就是一个魔女……杀人不眨眼的魔女——”红衣少女淡淡而笑,狭长的凤眸内却是空濛一片,似笼着一帘白雾。隔绝了自己,也隔绝了他人。
“清,”许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忧伤的样子,年轻的医者有那么一瞬间的愣忡。然,待定眼再看时,对面的女子已然恢复了一贯清傲不羁的摸样,仿佛刚刚无意间流露的那抹脆弱只是自己的错觉。
“放心,事情没有完成之前,我不会让自己真正倒下的……”这是莫清寒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身上有多处剑伤,还中了致命的‘绝尘沙’之毒。能够坚持到现在,全凭那一身浑厚的功力和惊人的意志力。要是一般人,不死也早去了半条命——
萧碧尘接住已经昏迷过去的清寒,触手才知那一身红衣早已被鲜血染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出自她口:“清儿,何必这么倔强呢……”倔强到让人心疼……
“红叶,紫竹,快去准备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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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州,碧云峰顶。
云缭雾绕,风声呼啸。卷着落叶纷飞的空中,愈发显得寒气迫人……一棵古拙苍劲的老松树下,站着一位身形挺拔如壁上劲竹的男子。
这人一袭黑衣墨袍,随着风势烈烈翻飞着,脸上带着一张雕刻粗狂的银色镂纹面具,在初升艳阳的光照下,散发着森然寒气。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深沉黑暗的眉眼间却存着几分傲岸,几分漠然……更多的还是那深不见底的阴冷和狠戾。他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冰寒气息,仿佛是摘自寒风冰雪之巅的一抹清冷月华,使得高山上的空气愈加苍凉。
黑袍男子临风而立,目光落在遥远的群山之间,显得那般深邃。
远处……层峦叠嶂,薄雾如烟。艳阳初升之际,霞光万丈,将众山河笼于淡淡金芒之中……飘渺悠远如云中仙境。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侯?”男子突然毫无征兆的出声,玄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并未回身。
半响。
有轻微的草木折裂的声音,尧绿川一身华丽且妖艳的绯莲红衣,右手一管通体莹瑞的碧箫,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我这不是怕打扰到门主你看景嘛。”顺便装模作样的看了眼四周干笑道:“这里风景真不错……”
黑衣人并未理会他的托词,背向穹苍的影子显得那般高远而苍茫,仿佛要与这无边天地融为一体……尧绿川突然觉得有些无措,不过也只是一个念头转换的瞬间,他便又恢复本性。自顾自的上前,与那人并立:“如果我方才偷袭,能有几分胜算?”
“三分。”淡淡的声音毫不留情。
“又是三分,你这不是故意打击我吗?”某人哀叹,面上却无半分悲色,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中上好的长箫。朝阳灿灿,金色的光芒遍洒大地。大风起,远山的林木泛起海浪般的波纹……看得绯衣男子也心生几分豪迈,“江山万里,尽在我脚下,俯瞰天地,惟我一人独尊,难怪门主常来这里。”
“说吧,什么事情。”语声清淡中透着冷意,听不出情绪。
“没事,能有什么事?”尧绿川立刻退后两步粉饰太平的道:“当今天下,国泰民安,百姓吃饱穿好安居乐业……天隐门依旧独步武林,横行无忌,人人敬畏,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呀,门主你就安心的看你的景吧。”他懒懒的斜倚在一颗松树下,随手把玩着手中的碧箫,口气也有些懒懒的。唔,这里的阳光太舒服了,温温暖暖的,有些想睡……
当风而立的玄衣男子突然回头扫了他一眼,那眼眸漆黑如化不开的浓墨,一眼望去似要蛊惑心智,竟是一目重瞳。淡淡的视线掠过时,却宛若实质的冰锋。
尧绿川立刻如芒刺在背,他跳起来连连摆手投降,先前的那一点睡意也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好了好了,我说,只求你别这样看我,我说还不行吗……”
男子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身后的尧绿川立刻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他受惊似的拍拍胸口,平熄一下语气道:“昨晚暗夜来报,晨风没有捉到那魔女,让她给逃了。”
身侧的人并未作声,但他知道门主在听,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发表一下自己的长篇大论。“我就说嘛,小风就是太心慈手软了些,这人呀,没有点手段怎么能出来横行江湖称霸武林呢?想我堂堂天隐门,武林第一大帮,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竟让一介区区魔女连洗我五个暗堂,这可是有损我派名声的大事呀,传出去还不得贻笑大方,要是我早一剑劈了她了,还让她给进了祁连谷……
不过这魔女倒也有几分胆气,听说她当年还一把火烧了整座紫阳山呢。啧啧,就是不知长得有没有天香楼的红袖姑娘漂亮,嗯……哪天得找个机会会会去……”
“说完了没?”
“没……呃,说完了。”
“说完了就传令下去,让暗夜查查梨花剑的来历和她背后有何势力,祁连谷那边暂且别动,萧碧尘,现下还不宜跟他正面冲突,本座且看看这条鱼能翻起多大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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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谷内。
烈日当空,光影斜照。竹间莺啼燕语声声……清风阵阵,碧波似水,间或山花烂漫,空灵委婉……虽没有一株桃树,却真真一片世外桃源之景。怎一个美字了得?
祁连谷北苑。自在居内,有人初醒。
此人显然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嘤唔”一声,当即以腕遮眼。半响,狭长凤眸内已是清凉一片,不见任何刚醒的痕迹。
入目是一清雅幽室,竹制的窗户、竹做的圆桌……竹编的绿色藤椅,就连屋外也是竹涛阵阵……
“还真是爱竹成痴了。”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想来是久眠不曾进水的缘故。刚醒的女子一观四周景色只能无奈的嘀咕一声。
身上的伤口显然已经做过精心处理,余毒已解,血色纱衣新换。置身在这一片碧波绿海之中,竟让素来冷漠坚定的她也生出一股脱胎换骨的错觉来……仿佛过去的种种都不曾发生,她从原始以来便一直这样站在这里……
屋外四野碧竹成林,远望便如层层堆叠在一起的海浪,这里显然成了竹的海洋。用清寒当初的话说便是这里不应该叫祁连谷,而应叫竹林谷。还记得当时萧大神医很是无奈的回答:我倒是想,可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就算碧尘如今是现任谷主也不得随意更改……于是,提议作罢。
风过回廊。
侍女绿意端着药盅轻盈行来,水绿色罗裙与旁边碧竹相辉相映,相辅相成,人境归一。那晚清姑娘身中剧毒,谷主费时一日一夜方将毒解,如今又过了一日,姑娘也应该醒了吧——
刚一转弯,便看到万倾碧波中的那一抹红影,骄阳般夺目,如九天之上的红莲,满身的孤傲锋芒让人不敢直视……这样的人,不是魔便是仙吧——绿意想着,便也微笑着开口:“姑娘可是醒了,那夜真真担心坏了一干人等。这是谷主吩咐煎的药,就等着姑娘醒来喝呢。”
绿意行至红衣少女跟前,那屋外恰巧放着一方小桌,她轻轻放下托盘,然后端过药碗递了过来。
“有劳绿意姐姐了。”修长的手指接过尚有温度的药,一口气饮下之后,清寒如是道。
祁连谷方圆十里内皆是尧尧碧竹,之外便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草……无数亭台小阁落于林间,星罗棋布,其间又于小桥流水相连,一片桃源山色,美不胜收。
谷内除谷主萧碧尘外还有青惜,白芷,临夏和且幽四大神医。其中且幽临夏常年在外游历行医,青惜白芷则对医学达到痴迷的程度,常常闭关修炼,几乎很少露面。因此,但凡谷内有病患登门之时都是由谷内二十名弟子出列诊治……碰到病入膏肓或毒深难解时才由谷主出面……
祁连谷侍女拿回空碗弯腰放回盘内,顺手将被微风吹落的一缕发丝拂至耳后,方回过头来,她清秀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姑娘可是这谷中的贵客,不宜跟绿意如此客气。”
“唉!”清寒闻言,似摸似样地叹了口气,然后随手接过一片早落的竹叶,放在鼻尖轻轻的嗅了嗅,让那清新舒爽芬芳盈满周身。
“绿意姐姐是有所不知,你们那伟大的谷主可是一直都说我不懂礼仪,不知谦让……”女子的声音清悦而舒缓,她摊开纤细修长的手指,看着那抹竹叶在掌中针扎许久,最后终于随风飘远……如海竹林里清风一阵压过一阵,仿佛推波逐浪。而站在万千碧竹旁的这个红衣少女,凛冽邪恶中又透着无尽的孤傲和张狂。
半响,林中方又传来侍女绿意的声音:“谷主那是在跟姑娘开玩笑呢,像姑娘这等潇洒人物,自是不羁那些个繁文缛节的。”
“哎呀,真的吗?姐姐可是也觉得我洒脱不羁……俊美绝伦,英姿不凡?”清寒边说边理了理那头及腰云发和一身红衣,一脸洋洋自得。
侍女绿意则一面哭笑不得的连声应是,一面在心里暗自想着:原来江湖传闻血衣魔女很是自恋这话果真不假,只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什么俊美绝伦,英姿不凡的好像是形容男子的吧……
清寒是很喜欢别人夸她美貌的,高兴之余上前就给人家一个拥抱,嘴里也不忘叠声说道:“绿意姐姐真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那样子,就差在绿意雪白的面颊上咬上一口,以示欢喜。
祁连谷内处处藏龙卧虎,除却医术之外,个个练就一身轻功,虽不能说是至高无上,但也少有人能及。且这谷内大到谷主小到扫地的侍女,皆对清寒出格、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当然,绿意也不例外。
可怜的绿衣侍女好不容易才从某人的熊抱中挣脱出来,还能面不改色的道:“好了,姑娘就别寻绿意开心了,谷主还在隐竹院等着您呢。”
“哇!你们那个谷主好没良心,明知道我醒了也不来看看我。”清寒一听碧尘在隐竹院便连忙施展无上轻功飞掠而去,留下一脸焦急的绿意在后面追着喊道:“姑娘……莫姑娘,你余毒刚解,眼下还不能随意动用功力……”
就在祁连谷侍女欣喜的看到前面的红色身影突然停了下来,以为自己的忠告起到该有的作用的时候,谁知对方只留下一句:“谢谢绿意姐姐好言,我知道了。”瞬间便又没了踪影。
站在自在居婉转的长廊之上,看着在海浪似地竹林上空一闪而逝的那道妖艳华丽的色彩,夏日的清风习习摇曳而过,轻轻牵起她水绿色的裙摆,飘扬。远处还有不知名的莺鸟的鸣叫,半响,终于回过神来的绿意端着空空如也的药盅边往回走边摇头道:“这是不是就叫做说了也等于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