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日落西山 夕阳残照, ...
-
天阔云高。东风草绿。夕阳残照。
白河镇位于青州与九仑交界处的祁连山脉之下,此地山多矮小,少见连绵,却又各自相邻,相隔间距离不过数丈。因镇前有一条从远处祁连山上流淌而来的长河而得名。
青西山高达万仞,峰顶更是长年积雪,每到夏季便开始融化,汇合成一条不大的长河。河水冷冽如泉,清澈见底,被山中镇民奉为“神之河”。
白河镇民风纯朴,多以耕种为主,虽地处偏僻山间,却也不乏远道而来者。只因靠近祁连山后有一处山谷,不知为何,竟是四季气候温暖湿润,植物千奇,山水草木,花鸟鱼虫应有尽有,便是那闻名天下的祁连谷。要往祁连谷,必经白河镇!
祁连谷历代谷主皆为天纵奇才,医术超群之人,在江湖中久负盛名。传闻其现任谷主萧碧尘更是有肉白骨,活死人之能……
但江湖人皆知:祁连谷谷主曾立誓绝不出谷半步,不管来者为何方神圣,要想求医,只能亲自登门!是于有不少江湖人不远千里,纷纷慕名而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西天的落日轻盈的洒下一层绯红的薄纱,将天地,将河山,将草木皆笼在一片明辉艳光之中。
路边那蓬被正午的烈日烧灼得垂了腰身的青草,终于有机会起来舒展一会枝叶,却不想,转眼便成了黄牛口下的美食。
“阿黄,不要吃了,太阳都快落山了。”孩子清脆略带稚气的声音在山间响起,混合着傍晚舒缓的夏风,传的很远……
高高的山坡之上,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孩童正使劲的拉扯着他身后的一头黄牛。奈何他年幼力薄,个子也不见长,那黄牛只略微抬了抬头,又埋首于青草美食间去了。
“阿黄,你都啃了一天了,可我连午饭都还没吃呢。”孩子捂着都快贴到后背的肚子,神情颇为委屈的道:“再不回去阿妈又要着急了,而且……而且听说村头小路子家昨日来了一位夫子呢,我想,我也想去看看……”
孩子细致而明朗的五官因长久日晒而略显黝黑,此刻却是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年少的双眼比往常来得更加明亮,闪烁着好奇与希翼的光泽。他谨慎的扯了扯依旧不动如山的阿黄,有些小心的诱哄道:“阿黄,我们回去吧!等明天我再带你到山头的溪水弯去,那里的草长得可肥了,绿油油的……看了就想流口水呢。”
见阿黄并不理睬自己,兀自吃得正欢。孩子嘟着小嘴思索了一会,索性也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我跟你说,只能再吃半柱香的时辰哦,半柱香过后就必须跟我回家了!”
看着阿黄一张一合的大嘴,孩子突然有些失神的独自喃喃:“阿爹以前常说: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便要干一方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方无愧来这世间走一遭。可是,可是自从阿爹过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跟我讲这些了。也…也没有人教我写字……”孩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眸内的光华也明显的淡去,渐渐的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阿黄长长地尾巴扫过,将盯在身上的几只蚊子赶走,才抬起投来疑惑的看了自家小主人一眼,又接着寻找路边的野草去了。
孩子无意识的把玩着手中的缰绳,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阿妈一个人身体不好,还要照顾我和两个妹妹,很辛苦的……等过了年关,我就满十二岁了……”
“十二岁!”孩子似突然想到什么,猛的抬起头来。吓得正吃得香甜的阿黄也不明所以的跟着抬起头,硕大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却发现自家小主子刚刚还很黯淡的眸子瞬间又亮了起来,如同黑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星辰。他兴奋的比划着,激动得脸都红了:“阿黄,阿爹说十二岁就是大人了,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帮阿妈做更多的事情了……嗯,我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银子,然后帮阿妈买很多新衣服,还要买小妹最爱吃的糖葫芦,要买很大一串……”
孩子挥舞着年轻的双手,幻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更是兴奋异常:“阿黄你不知道,我看见阿妈的衣袖洗得都快破了,上次……”
突然,从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清亮蹄音,打断了男孩的憧憬。
十一岁的男孩侧耳听了一会,猛的从地上爬起:“莫非又是上祁连谷求医的江湖人么?”孩子揉了揉眼睛,努力往山道上望去。只见夕阳残红如血,更显山路崎岖倾侧。
一人一骑,便从那无边风色中踏着满地余辉而来。那马全身上下洁白如练,高头迎风,四蹄飞踏似天马行空。马上的女子却是一身红衣如火,轻纱罩面,虽看不甚明朗,但那双如寒星般冰冷的眼眸和那一身令人无法忽视的尊傲之气,仍然能在第一眼,便让人留下无法磨灭的深刻记忆。
“驾!”只听女子一声冷冽清喝,响彻深山幽谷,声浪层层逐波而去,又在远处得到相同的回响!眼看再转两个弯,便能到孩子所在的山坡……突然,远处又传来一片杂乱的马蹄声,似有十多骑一同策马追赶而来。
女子好看的眉头不宜觉察的皱了一下,显然不想做过多纠缠。又一声清喝响起,白马更是快如疾风闪电。
只是后者却是不肯就此作罢。“血衣魔女,毁了我天隐门五堂便想走吗?没想到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也有做逃兵的一天!”深沉温润的嗓音中透露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夕阳无限美好,草木清幽怡然的黄昏,这个一向宁静安然的白河镇落凤坡,此刻终于不再平静。
在孩子惊慌诧异的目光中,二十骑黑衣黑马仿佛是从地狱而来的使者,带着青西山顶长年不化的冰雪气息,以及九仑之渊深不见底的黑暗冷寂,终于从那茂密的林荫深处驰马而出。原来从黑暗过渡到白天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当那如索魂阎罗的二十骑出现在夕阳尽倾洒之处时,看起来竟是那般的矛盾而又和谐。
女子显然在之前便已受过重伤,左臂上的衣服被鲜血染透,湿湿的粘在皮肤上,但因同样是红色,所以看不甚明显。苍白的额头亦挂有细密的冷汗,仅显露于薄纱之外的一双眸子却是明亮幽深有如地域寒潭,无丝毫慌张痛苦之色。
“呵……”女子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笑声极尽豪迈与高傲。她头也不回的道:“打不过就跑,天经地义!我的命可比那些虚伪的名声值钱多了。”
“你以为你跑得掉么!”身后当先一骑的紫衣男子显然是这般人的首领,他绛紫色的衣摆在身后如云一般翻涌着,策马狂奔,消瘦俊朗的面孔却是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那是一种病态的白。
“不试试看你又怎么知道呢?”疾风牵起她的轻纱一角,女子唇边挂着一线如丝般自信的微笑:“许晨风,天隐门神风堂的堂主。人生,可是处处都隐藏着无数的意外和奇迹呢。”
“是吗?”男子声如其名,恰似春日里的一抹晨风,不急不缓,“你中我天隐门奇毒‘绝尘杀’在先,后又身受重伤,许某今日倒要看看,无所不能的血衣魔女要怎样插翅而飞!”
紫衣男子说话间忽然屈指一弹,霎时只见一股劲气横飞,闪电般向前射去。那一指看似平平无奇,却倾注了许晨风约五成内力,快如疾风闪电,一路催金断玉,锐不可挡!
“咦,破风指……哎呀…你怎么可以在背后偷袭呢!”
红衣少女听声辨位,皓白芊掌猛地一拍马背,瞬时拔地而起,如一只浴血的凤凰,周身流转着刺目的腾腾光泽,那是九天之上的红莲圣火!只见她右手一扬,如血红袖顿时迎风招展,藏于袖内的那支让无数武林人士好奇,心惊而又胆颤的梨花剑终于再次出鞘!
无人能够忘记!沧源嘉禾二十七年,十八岁的少女一身红衣如火,手执一柄如水长剑,一路从北南上。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过多的目光去注视她的事迹,江湖险恶,风雨瞬息万变,众人的眼球所追随的永远都是那高高在上的强者。当她如天降神女一般出现在人群中时,所有的人也只当她是一位好武,且略带一点功力的江湖儿女。
直到半个月后……紫阳山一霸,冷翌盟盟主冷遇连同盟内八百余弟子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整个武林之后,众人的目光才正真慎重起来。
冷翌盟虽不是武林大派,但也算是颇有名气。盟主冷遇更是天生神力,将一对重达六百公斤的追魂锤舞得虎虎生威,曾在赤水河畔孤身一人大败‘青鹰三雄’,可算是当年一辈中难得的武学奇才。其人到中年之后,带着旗下众弟子居于紫阳山,甚少再涉足江湖。不想却被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娃子灭了满门,还放火烧了紫阳山,听闻那场大火一直烧了五天五夜方才停歇。
而引起这么大一场灭门惨案的导火索却只因山中弟子的几句出言不逊……
可以说,这个神秘的少女以绝对的强悍手腕吸引了无数的眼球。梨花剑——血衣魔女的名号也从此响彻大江南北,遍布九州大陆!与天下第一魔门门主——苍离,天下第一杀手——秋云殇,天下第一神医——萧碧尘齐名。号称天下第一魔女!她可以谈笑间取敌首级而面不改色,可以因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而将眀非城最大的酒楼连同旁边的几家店铺一起灰飞烟灭……她的梨花剑绝不轻易出鞘,一但出鞘,必将饮血而归!
现在,那把举世皆知的名剑再次出鞘!宣誓着它嗜血的欲望,只有鲜血的温度方能燃起它心中毁灭的兴奋!
“就让他们的鲜血,来祭奠你我的重生!”女子突然间放声长啸,啸声清冽悠远绵长,穿过层层山峦丛林直达霄汉。她就如那盘旋于高空之上穿云一现的孤鹰。她的容颜可以仰望,却不可触摸!她的骄傲可以追随,却不容并肩!
一片光华虚空斩下!冥冥之中,仿若是天地初开的北边极光,如同黑夜里无声逝去的流星,耀眼且华丽。在众人皆尽心惊的目光下,只听“嗤”的一声脆响,那是两股气流在半空碰撞并破裂的声音,破风指应声化为烟雾!然,那一剑的气势却丝毫未受影响。在斩碎劲流之后依旧不改其速,一路摧枯拉朽,似要将阻碍它脚步的一切生灵全都毁灭!
黄昏下的时光荏苒如小溪,流的那般快,同时也那般慢。一切只发生在刹那,拔剑的女子此刻方从容转身。回首的那瞬间,雪白的剑光照亮了她沉默如潭的眼,几缕不经意坠落额际的发丝被剑风粼粼托起,追随轻纱飘舞回旋。
她看着前方遂不及防倒地而亡的两个黑衣人,轻纱掩盖下的唇角滑过一丝冰冷的痕迹。少女全然不管自己满身伤痕,红衣染血,徐徐举刀,又一片光华接连而出!她可以失败,甚至可以逃跑,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此之前丢掉性命!即使是身受千刀……毒浸入腑,也绝不允许!
之前自己大意之下竟然中了毒王千面君的‘绝尘杀’,虽然那老匹夫当时便做了剑下亡魂,但此毒若二十四个时辰内不解必将无药可医。从南江一路赶来已用了十八个时辰……白河镇到祁连谷快马也需四个时辰左右,她……不能再拖了。
夕阳残红如血,草木寂寥含悲。
位于白河镇东南面,这个平日里鲜有人迹的落风坡顿时一片风卷云残,杀气弥漫,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鲜血味道。
紫衣男子突然从马背上翻身而起,恰似一抹轻盈灵巧的浮云,携风急退。凛然森冷的剑气催开他额前墨发飞扬,看似温雅的体内却蕴含着无上的力量!他出手如电,挥扇如刀,转眼已是斗了数十招……两股剑气在半空交织碰撞,火花四溅。剩余十八个黑衣人纷纷从马上飞落,身形飘渺如残云鬼影,呈扇形将女子围在中央……
远处的草地之上,十一岁的孩子惊慌失措的倒退几步,然后不小心被一颗碎石绊倒在地,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血腥场面,那在梦里也没有见过的荒凉残酷,血淋淋的在眼前撕裂开来……从小生长在山野之间,见惯朴实平和的孩子,此刻终于体会到父亲当年所说的‘江湖险恶’的深刻意义。
他清澈年幼的双眼牢牢看着那个倚马而来的女子。红衣长剑,少女眉宇间的冷冽霸道之气如山一样铺张开来,那样的深沉与孤傲。就像在后山峭壁之上生长着的绯色花朵,阿妈说那叫蔷薇花,花瓣遍布锋利细小的刺,在风雨中永生不息……她受的伤似乎又加重了,身上沾染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从那双依旧坚定如铁的眸内却看不到丝毫退让之色,听说她还中了毒。虽听那男子的口气似乎是这位姐姐先伤了他们的人,但年幼的孩子还是忍不住为那女子担心。
劲风嘶吼,沙硕横飞。
数百招之后,女子终究是体力不支,她一剑划开三丈的距离,飘身后退几步方才站定。右手以剑支地,满身的傲骨如风中劲竹不可攀折……狭长凤眸依旧深沉冰寒,冷冷扫视着眼前数人。
远处还在兀自冥思的小孩眼见自己敬佩的姐姐看似重伤不敌,红衣浸血的摸样,顿时忘了害怕,也不顾自身安危,一把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到女子身边。他想伸出手去触碰女子染血的衣袖,又有些犹豫的缩了回来,很是担忧的看着她,“姐…姐姐,你流了很多血。”孩子说着猛的转过头,用很是气愤又带着丝丝恐惧的眼神看着两丈外的几人大声说道:“你们…你们这些坏人,这么多人欺负……欺负姐姐一个人……”
在场的众人皆属高手,他们很早就看到这个孩子的存在,只道是一个朴实人家的孩子,便也没有去过多留意,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倒也有些胆识。
“坏人?”神风堂堂主微微抬手,止住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他平静温和的目光缓缓从孩子细嫩的面孔上扫过,“那你说好人是什么样的?”
“好人,好人就是……”孩子一时料不到会有此一问,踌躇的酝酿了半响,方结结巴巴的道:“好人才不会这么多人打一个人,阿爹说江湖上的好人都是…都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侠客。”孩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正确的,阿爹的话从来不会有假。他猛的抬起头来,颇有些义正言辞的道:“所以你们这样是不对的,这位红衣姐姐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了,你们赶快放她走吧!”
“你阿爹是谁?”
身着紫衣的年轻堂主似没有听到孩子后面的谴责,淡问出声。温润的声音似是春日里吹皱一池清水的暖风……几只晚归的倦鸟开始回巢,从高高的夜空飞过,留下数道青色的剪影
“阿爹就是阿爹呀。”孩子有些疑惑的瞅着这个武功高强却又很是清淡摸样的男子,如实回道。
“呵……”陡然传来的一声轻笑,引起孩子的回眸。只见那红衣女子正似笑非笑的注视着自己。薄纱遮了她大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出她生得很好看。
“孩子,想必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有时候眼见的不一定就是事实,这世上可没有绝对性的好人和坏人,莫让事情的表象蒙蔽了你的眼,现实远比你想象的要来得残酷!”那一瞬间,少女的眼神似乎是穿过男孩的身体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终极一生,她都无法再回到过去了,时间流的真快,快到她都快忘了她也曾有过如此纯真的年代。然,那些掩埋在岁月浮尘之下的鲜血又岂是如此轻易便可抹去的?一报还一报,她会让那些敌人用他们的鲜血来偿还自己这么多年所受的苦!
“姐…姐姐……”孩子被那沧桑悠远却又阴狠嗜血的眼神所吓,连忙慌恐的唤道。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眼睛看到的也会有假?
命运的际遇永远都是这么奇怪。有的时候,一句简单的话或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便可成为一个契机,从而改变另外一个人的一生。
年幼的孩子,此时或许还不知道,就是从这一刻起,就因为那不经意的一句话,便使自己的命运改了一个方向,步上另一个轨道……很多年后,当名震江湖的古剑——陆羽站在恒湖边上回想当年这一幕时,仍旧忍不住轻声叹息。
“你说他们是坏人,焉知我亦不是?”回过神来的女子,更是清冷莫测,无人能窥那眸内深潭之下的一丝颜色。她伸手一指地上的几具尸体,唇角挂着邪魅的笑。“那些可都是刚刚在我剑下死去的生命。看来,这个好字我亦不敢堪当才是。”
孩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没了言语,这些人确实是他看着被杀的,可是为何……
“血衣魔女果然好本事。”眸中厉芒闪过,神风堂堂主的声音依旧深沉温润,似不染波澜。然而看向女子的目光中却多了点点钦佩和戒备。能在重伤之下一剑御了自己五成之力,连带伤了己方数名弟子,这女子,委实不简单——
“多谢许堂主谬赞!堂主亦不逊色。”过多的失血使她的声音听起来略显苍白。鲜红的血液如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之花,从同样鲜红的衣袖下流淌而下,一路淌过雪白的剑锋……蜿蜒如蛇。
女子横过手臂,缓缓擦净唇边溢出的鲜血,突然长笑一声道:“可惜,若在往日,我定备浊酒一壶与堂主一醉方休。今时却只能以命相搏,刀刃相见了。”
许晨风淡定的扫过路边已亡多时的五具尸体,这些可都是及时从堂内调出的顶级杀手。最后,他平静的目光缓缓移至那身处重围,命在旦夕,却依旧能够谈笑自如的少女身上。男子黑如浓墨的眸内迅速闪过一丝亮光,稍后亦缓缓而笑:“若日后你还有命在,晨风自是不介意与之同醉一场。”
“嘻……这可是你说的。”红衣女子似是十分欢喜,突然,只见她眸色一变,冷咤:“看剑!”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那一个瞬间,剑光横空之处,狂风陡起,杀气四溢,千朵梨花绽放!
“梨花剑法!”
一贯镇定从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年轻堂主在这一刻终于慎重起来,右手下意识的捏紧手中的扇柄……很多江湖人士都知道——血衣魔女之所以如此盛名远播,除却她手握的梨花宝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这套诡异的剑法。
这套剑法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式,中途却是变幻无穷,威力无边。剑身可长可短,剑气或柔或刚,朵朵梨花乍现,不离敌人咽喉——而每一瓣梨花,都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听闻血衣魔女只在一年前与笑望山庄庄主水笑寒决斗时曾用过此套剑法。然,就连素有武林泰斗之称的水前辈亦败在此剑之下……之后,水庄主只说了两个字“可惜”,便对此事闭口不提,接着笑望山庄就放出话来——庄主已闭关修炼,拒不见客。
长风如歌,剑气侠虹,落叶飘零漫天飞舞。眼看一场厮杀在即……突然,天空中传来几声飞鸟的破鸣,仿佛是穿透遥远的岁月,惊碎层层涟漪,在白河镇悠扬的傍晚中响起。
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黄昏悠悠过,晚霞悄然散……东方的天幕缓缓升起两颗明亮的星辰,视线中的黑影逐渐清晰,现出轮廓——那竟是一只青灰色的苍鹰,它宽大的翅膀铺展开来竟有四米多长,锐利晶亮的眼眸内是王者才有的高贵睥睨。
苍鹰在三丈外用铺天盖地的气势落了下来,地上风起尘扬,草木纷飞……鹰背上行云流水般掠下一人。来人素衣广袖,神情漠然。素色的袖口藏青丝滚边,绣着大幅的古雅图案。她清冷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紫衣男子身上,微一颔首,“在下祁连谷青惜,谷主素来宽厚仁慈,不忍见刀锋染血,想来这位公子也不是嗜杀之人,何不网开一面?”
神风堂堂主缓缓收回手中折扇,清俊苍白的面上显露温润的笑容。“原来是青惜姑娘,幸会幸会。素闻祁连谷神医大名,晨风心中仰慕已久,本不该来此扰神医清修,但这血衣魔女一夜之间灭我堂下二百七十九名弟子,此仇不可不报。”男子脸上的笑容越加清俊高雅,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也显得越加深邃……夜色般难测。
“冤冤相报何时了!”良久,青惜轻叹一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穹苍。光影泯灭间她的眼神清冷而淡漠,“祁连谷不欲涉足江湖恩怨,但也不是可以任人胡来的地方,此处乃白河镇落风坡,属祁连境内,还请公子谅解。”
许晨风稍一侧头,目之所及,只见那苍山般孤傲的女子,红衣染血,当风而立,婉若红莲……然而,她的目光却是细细注视着手中的长剑,似早已忘了身处何地。修长白暂的手指轻抚过凛冽的刀锋,那般温柔和眷恋,仿佛那是她最爱的情人——
“看来姑娘是执意要插手此事。”年轻的男子收回目光,眉宇间一派优雅从容,将那些深海底的波澜起伏皆数掩埋在墨玉般的眼眸之下,不显露一丝一毫。
“谷主有言:若不曾遇之,不曾闻之,便无关他事,但若有幸遇上,亲耳听闻,便是命定如此,她不会装作不知。”青惜清淡的声音无甚起伏,但其意却已明了。
祁连谷是武林圣地,谷内善医者无数,其谷主萧碧尘更是堪称医神。无数平民百姓、江湖人士皆受其恩惠,在整个沧源都享有很高的声誉——
许晨风缓缓凝眉,但也只是一瞬间,温润优雅的淡笑依旧挂在他毫无血色的唇边,“神医慈悲,是晨风失礼了,若日后有机缘定上祁连谷拜见神医。”
“多谢公子成全。”素衣女子稍稍倾身,回以一礼,淡道:“来者是客,我等自当扫榻相迎,祁连谷恭候公子大驾。”
“堂内还有事待处理,在下先行告辞。”神风堂堂主微一拱手,随后一展手中折扇,对身后的黑衣杀手简单的吐出一个字“走!”他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紫色衣摆在夜下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顷刻间,一行人已是远去。
“可惜了……”素衣广袖的女子,看着人群消失的方向突然轻声叹息。
“可惜那么温雅俊秀的美男子,却是身染百毒。”身后,久未出声的红衣女子也似满脸惋惜的道:“没想到天隐门那么邪门的地方竟然还有如此人物,可见这世上还真是无奇不有啊!”
“谷主很担心你。”青惜回过头来,看着重伤染血的女子,语声淡漠,似已无人能够撼动她那份久经浮尘的清冷。这就是祁连谷,医术仅在谷主之下的另一位神医……只因她生性冷淡,不喜与人接触,却又对医术十分痴迷,以往大半时间都在药王阁潜心修习,所以也就不为外人所知。
“哎呀,青惜姐姐……平日里想见你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今日竟得姐姐亲自相迎,这真是比天还大的殊荣——”
红衣女子露出夸张的笑容,她刚往前走了两步,不想体内强自压制已久的毒素发作,再加上新添的伤痕,终是支撑不住,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鲜红的血丝从唇边溢出,浸湿了覆面的薄纱……
“大姐姐!”站在旁边的孩子惊叫出声,连忙抢前两步,却只见对面素色的身影一晃,那乘鹰而来的冷漠女子已将她扶起。青惜从袖内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同色的盖子一揭,淡淡的花香伴随着夜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她动作迅速的倒出两粒药丸,然后一把抓下那碍事的面纱,直接将药丸喂进女子口中,又用内功催化药力助她吸收……
那水绿色的药丸,恰似两颗上好的琉璃,入口即化,却又留得满齿清香。
一袭柔风,八百里夏幕,繁星似海……眼前的女子浑然天成,血色的纱衣更加衬的她肤如白雪,那双凤眸又细又长,眼瞳仿佛是闪烁着星光的漆黑的无尽的夜空……那样的深沉且华丽。
“姐姐,你…你没事吧?”这极大的视觉冲突让年幼的孩子有片刻的慎忡,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在夜色下更加显得神秘且邪美。
“小鬼,你怎么还在这里……放心,死不了的。”受伤的少女伸手拍了拍孩子单薄的肩膀,笑得满不在乎。
“莫姑娘,你体内的毒素已入肺腑,刚刚服下的凝香丸只能暂且缓解毒素蔓延。绝尘杀属性烈,若二十四个时辰内不解必将腐蚀其五脏六腑,生受烈火焚身之苦。”祁连谷的医者抬头看了一眼苍茫的夜色道:“余时不多了,你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赶往谷中,否则药石无医。”
“不会这么严重吧……天亡我也!”女子闻言猛的从地上跳起来,力道大到将刚止血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
“嘶——”少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因疼痛而更显苍白。她伸手捂住左臂的伤口,神情很是愤愤:“这落风坡到祁连谷最快也得两个时辰左右,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除非你让我直接飞过去算了,可我又不是小鸟,怎么飞得起来呀?平时还有轻功,现在连轻功也用不了,天要亡我,真是天要亡我呀……”
女子越说越像自己命不久矣的样子,她来回走了几步,突然仰天长叹一声道:“想我血衣魔女一世英明,降妖伏魔无数,不想天妒红颜,今日就要英年早逝……小鬼,可要记得帮你姐姐我安排后事,多给我烧几柱香……”
“姐姐,你不会死的……嗯,有,有这位神仙姐姐在,她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单纯善良的孩子信以为真,以为这位刚认识的姐姐重伤不治,一下子红了眼圈,他跑过去拉着青惜的长袖央求道:“神仙姐姐,你快救救这位姐姐吧,阿妈说…祁连谷中住的都是天上来的神仙……有,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你快救救她吧…不要让她死…”
“你可以飞过去。”风过长林,清冷淡漠的医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虽然很轻,但显然另外两人都已听到,她轻轻拂开孩子瘦小的手,看着远处的苍鹰道:“有翼在,只需半个时辰。”
“青惜姐姐,你怎么不早说呢?害我白担心了一场。”少女顿时一扫悲天怨命的摸样,她走到青鹰跟前,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却满是得逞的狡黠,“小翼,好久不见了,这段时间可有想我?以前我好话说尽你也不见得给我碰一下,嘿嘿……今天有青惜姐姐发话,看你小子还怎么嚣张。”
青鹰高傲的昂着头,仿佛对她的讥讽不屑一顾。红衣女子围着信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小翼,我怎么发现你又长高了不少……也不知道碧尘佳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跟着她。”女子摩擦了两下下巴,突然放低语气道:“好了,以前的帐咱们过两天再算,现在你就大人有大量,赶快带我回谷吧,要是晚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呀呀”青鹰得意的叫了两声,似对女子的态度还算满意。但要让她骑到自己背上来,这对于鹰中之王的翼来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翼,别忘了谷主的吩咐。”青惜清冷的声音传来,青鹰高傲的头颅微微垂下,然而,看见那个女子满脸的幸灾乐祸,顿时又恼得青毛乍起,巨大的鹰翼呼扇得漫天飞屑。
“哦呵呵呵……”飞雪落弦,流水过玉盏,那笑声入耳清悦肆意。林中一瞬有风拂过,少女的背影和暮霭深处那片奇异的流云融为一体,将那抹残红一笔笔深深携刻。
“有个人…哦,不对,是有只鹰终于恼羞成怒了。”肆意的取笑声伴随着衣袂飘飞翻舞,浮光掠影间,女子已然旋身立于高高的鹰背之上,她伸手抚弄着翼青灰色的羽毛道:“再耗下去我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翼这么好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是吧?咱们走!”
女子聚力于掌,猛的一拳挥下,只听“轰”的一声,地面顿时沙飞石走,草木枯竭。尘土飞扬间,有一阴影冲天而起!天空中传来一声飞鸟的破鸣,青鹰盘旋两圈之后,终究有些不甘不愿的往山上飞去。
无常风过。
白河镇小小的山坡上,年幼的孩子仰头望着那道孤高的身影渐渐隐去,最终淹没在苍茫夜色中,再难寻觅。
“大姐姐不会有事吧?”许久,孩子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
“谷主不会让她有事的。”年轻的女医者看着孩子晶亮的眼睛回道。那样纯净的眸子,就像青西山上流淌的雪水一样清澈,不知再过几年,等经历过现实的沧桑残酷之后,这颗纯洁的心灵是否还能记得最初的微笑……
每个初生的孩子都是一张白纸,生活便是那千变万化的染色板,不一样的色彩,势必成就不一样的人生——
“姐姐您也是……也是祁连山上来的神仙吗?阿妈说那里住的可都是好心的仙人。”孩子有些羞赧的看着青惜,颊边红红的,双手无意识的绞着衣角,星辰似地眸子里却难掩期盼和崇敬的光芒。
“神仙么?”素衣女子突然轻轻一笑。仿佛幻海生波,真实而完美,却临近虚无。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既然世人说是仙,那便是仙吧。孩子,天晚了,快些回去吧,莫让家人担心——”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远远传来,携清风而入……孩子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刚刚还在的素色身影便已失去踪迹,仿若惊鸿一睹,黄粱一梦。
“姐姐……神仙姐姐——”孩子四处张望呼唤着,可是落风坡上除却一片深寂安然,那里还有一个人影?
“果真是仙人呢……我今天遇到神仙了……”夜色渐深,漫天星斗横移。年幼的孩子牵着阿黄走在回程的路上,心里想着等下一定要把今天的事情说给阿妈和小妹听……
白河镇在浓郁的夜色中渐渐睡去,无人知道在那小小的山坡上之上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斗争,除却那个放牛的孩子,这一天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和往常无任何差异。然而,却有一些看不见的波涛汹涌,在这样一个无奇的夜晚悄悄生根,然后发芽……在平静中等待着浮出水面的一天……
远处的青山之上,有一素色身影迎风慢行,清冷淡漠如闲田信步,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中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