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没见过患有深海恐惧的鱼吧》履霜君

2、第 2 章

　　瘫伏在海沙上的感觉很奇妙，似触非触，绵绵密密的，偶尔钻出个卧沙的家伙不讲公德，随口吐他一脸沙子跑走，本来都是些能吃的东西，但他实在是累坏了，心里以丑拒为借口放走了好多送到手的鱼虾蟹肉，准备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再说。
　　蹭到距离最近的一处礁石，找到一个差不多能钻进去的洞，他缩进洞里，微盘了一下鱼尾再用双臂抱住，耷拉下困顿的眼皮，就准备睡了。陷入沉眠之前，他就着微光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上身的皮肤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红圈，腰腹处是皮肤和鳞片的交接处，细细的鳞片就在这里开始出现，往下渐渐变成秩序排列的大片青灰色硬鳞，边缘看起来很锋利，微微闪着银色的光，青灰色的长尾，偶尔流转着金属般的银光，说实话挺漂亮的，就是被吸盘弄掉了好几块地方的鳞片，跟斑秃似的……但是……那流线型的轮廓啊，漂亮之余还蓄着力量……
　　还有头发……飘啊飘的……
　　呼——
　　***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因为累极了也本能地紧绷着神经，幸亏如此，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有东西，寒毛先竖了起来，他猛地睁开了眼。
　　他钻进礁石孔洞中时是背朝里脸朝外的姿势，孔洞不算深，他尽量往里缩了，但脸和抱着尾巴的双臂还是距离洞口很近很近，近到……
　　脊椎攀上来的恶寒直冲头皮，啊啊啊啊啊——
　　肝胆俱裂。
　　一只非常……非常类似无机质的、塑料制品般的黑色圆眼长在同样像假的一样的灰黑色皮肤上，毫无活着的生物应有的质感，又光滑又很是僵硬的东西，充满着像是被操纵着一样的诡异感，擦着洞口，慢悠悠地滑了过去——
　　那是……鲨鱼吧？！
　　啊啊啊！
　　他疯狂地往后面躲着想离洞口远点，可坚硬的石质冷漠地阻碍了他的退避，把他爆发出来的恐惧全都牢牢锁在这个空洞中，酿酒一般，自动发酵着。
　　那只鲨鱼的体长也许并不过分巨大，但那一刻，时间过得太慢了，他眼睁睁看着鲨鱼皮上的各式破损痕迹，有陈旧的，也有新鲜的——艹，这东西身经百战。
　　他在小小的空间中吓得翻腾，粗糙的石质似乎蹭掉了他的鳞片，背部也开始火辣辣的疼。他非常确信自己正张大嘴巴控制不住地叫喊着，可他没根本听到自己发出声音来，倒是那只封住了洞口的鲨鱼却像是听到了，一摆头游开了去。
　　他一时间也定住不敢动了——怎么办啊！！现在跑出去会被追杀吧，但待在这里……不就摆明了新鲜的罐头肉吗？！
　　身经百战的鲨鱼恐怕也饿了，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后马上加速冲了过来，他扒在洞口，看到了绝对一辈子心理阴影的画面——混了白粉似的能见度异常低的深蓝水中，一个影子迅速变得清晰，橡胶似的头，方形的，尖鼻子，距离猎物近了便猛地张开了嘴。
　　天呐……
　　锯齿般散布的牙齿，甚至挂着白色的肉丝，黑洞洞的嘴，大张着，却根本看不清其内部！
　　那里面……那里面绝对是要比这鲨鱼本身大得多的地方吧，鲨鱼都连接着宇宙的黑洞吧！！
　　悲鸣一声，他从洞中蹿了出去，可就在最后一刻，鲨鱼摆了下头，鲨齿划过了他的尾鳍。那家伙可能也没想到猎物的速度竟如此快，闭嘴慢了点，没能咬住猎物。鲨鱼调整好方向，重新追了上来。
　　尾巴很疼，连游动时的动作都有点扭曲，他赶紧看了一眼——完蛋……出血了。果不其然，鲨鱼受到了鲜活血液的刺激，游得更加兴奋。
　　他只能游得比鲨鱼更快才行！
　　顾不上伤口了，他大力地摆动鱼尾，伤口似乎在他的动作下撕裂了，钻心地疼。但痛苦并不能令他绝望，倒是让他能保持住头脑的清醒，令他绝望的，是鲜血引来了附近其他几只鲨鱼……
　　他咬紧牙关，一心向海面的方向游去，光线随着他的急速拔高变得越来越明亮，他的失血速度却也被水压压得非常快，有些缺氧的大脑里，似乎看到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那场面简直要洗净他的脑海，净化他的灵魂！
　　他走神了，在群鲨环伺的状况下。
　　一只体型细小的鲨鱼从侧上方划过，他一时不备直接被撞歪，鲨鱼也被他撞得歪向一旁，紧追不舍的一条大型鲨鱼刚好就在他这边，张开巨口趁势尝了下他味道——他被咬到了肩膀。
　　还好不是尾巴！他有一丝庆幸，然后狠狠抬起另一只爪当即给了鲨鱼眼睛一锤，拼的是指骨破碎的力道。虽然这一拳被海水卸掉了几分力，但大型鲨还是被锤得松了口，看那样子，很可能是瞎了。
　　勇气似乎开始眷顾他了，面对这几条诡异丑陋的鲨鱼，他都快脱敏了，尤其是注意到它们之间毫无配合，甚至互相干扰彼此猎食的蠢样子，一时间显得几双死鱼眼更呆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就着这群鲨鱼毫无章法的乱冲，一边仗着灵活躲避，一边这个扇一巴掌那个借力一下地往海面上腾挪而去。
　　似乎认为对付这样灵巧的猎物过于耗费体力，显然不值，鲨鱼们慢慢放弃了追捕，三三两两散去，最后只剩下两条在距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窥伺着，看样子没有要攻击的意思了。
　　但他丝毫不敢放松。
　　距离海面可能只有不到一百米了，他感受到软红的阳光洒在自己狼狈的身体上，失血过多的身体变得暖融融的，以他的听力，这里似乎就能听到海鸥“买买买”的声音，周围的能见度也广了很多，旁边都是成群结队、可以划进他的食谱的小型鱼类，悠闲地海龟和闹哄哄的海豚也在这片水域出没。光线实际上并不刺眼，然而来自深海的他攀升过快，眼睛仍未适应，因此为光线的照射感到有丝丝刺痛，但他执意睁大眼睛去看那片向往已久的阳光，眼角划下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坚信是生理性的——离开眼角后化作了大小不一的颗粒，慢悠悠的坠下深处去。
　　不顾尾巴和胳膊的疼痛，他红着眼眶咬住牙，做最后的冲刺，向着海面而去，他要离开大海，他想飞上去！
　　飞起来吧！
　　破开海面的那一刻，他激动地张大了嘴巴，兴奋地叫喊。
　　———咿————啊！
　　飞得很高！海面上被他惊飞的鸟群都飞在他下方，暖蓝色的天空离的很近，巨大的云朵镶着金边，像是要拥抱他，他觉得，就是这幅光景！虽未见过，但觉得理应如此。
　　视线转了一圈，朝海面投去了短短一瞥，他心想自己这下估计会被海面拍得很惨吧，但不重要，他依然转回来看着天空，作张开双臂去环抱的姿态，往海面坠去。
　　“啪——”
　　他的身体砸下去估计有七八米，虽浑身酸痛，他却开心地笑着，打了个“滚儿”，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往海面浮上去，准备透透风缓解一下头晕。
　　***
　　黄昏时分，船队准备歇班归家，三条船互相打好招呼慢慢掉头，其中一条船的人正对着夕阳，他们是幸运儿。
　　不远处，夕阳洒满了海面，给海面上凫水的鸟镀了一层金红色，虽然鸟儿嘈杂得很，但仍是一副显得静谧的画面。突然间，非常突兀的，海面破碎了，海鸟乱叫着起飞，水花像金纸般四散开，洋洋洒洒飘在那条破水而出的生物周围。
　　一开始他们以为那是一只可以跃得那么高的海豚，紧接着有人发现不对，那生物在最高点发出一声悠长缥缈的鸣叫，几乎蛊惑了所有人，海面上凡是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朝翻入空中的生物看去，那、那难道是……！
　　人们都不自觉地低着声惊呼起来，生怕打扰了那“歌声”似的。
　　那是人鱼吗？人鱼……原来真的存在吗？
　　足有两米长的生物，上半身像极了人，下面却拖着一条长长的鱼尾，背鳍在跃上最高处时展开，尾鳍透着金红色的阳光，一双手臂伸展着拥抱天空。眼睛好的人甚至看清了“它”的脸，那确实是人类的脸！
　　歌声般的叫声流露出满足与兴奋，连人类都能感受到那生物此时的快乐。
　　人们呆呆地看着那生物落回了海水之中，才后知后觉得激动起来——
　　喂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那是人鱼吗？天呐那到底是什么啊！它真美啊，那是真实存在的吗？……
　　……
　　我们把它抓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