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没见过患有深海恐惧的鱼吧》履霜君

10、第 10 章

　　他很纠结。
　　面对着断裂的海床颤抖着思考前进还是后退。选项的两端其实很简单——他想着自己是在深海醒来的，族群或许就在深海，但风险在于恐惧，和深海未知的危险，以及他会不会是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这样的一种可能。所以，前进意味着一切不确定，以及直接与他的恐惧正面刚。他扭头看了看这片浅海，晶蓝色的海水是他所见过最讨喜的了，到处都是珊瑚礁，方便躲藏，小型鱼类遍布，随便转转就吃饱了，可能会碰到鲨鱼，但小型鱼类的优点就是敏锐，只要他跟紧“风声”，躲好了一闭眼就天亮了，完美。
　　于是他倒退着离开了海床，距离足够远了才扭头快速游走。
　　光线的一次明灭就意味着一天过去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多天。乍一看美好地一批，可惜，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常伴诸周身的不再是恐惧了，是巨大的空虚。
　　后来，几乎每天他都要在断裂的海床边抉择一遍进退，可刻在他神经末梢的深海恐惧在“阻止他”这件事上百战百胜，来过几次，就退缩过几次。
　　但不去面对，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他感觉自己从自身尚不可知觉的内部开始腐坏了，一点一点侵蚀开来……
　　是彻底撕裂，还是慢慢腐坏？他一直都是怯懦的，于是每每都选择了苟且。
　　唯一的消遣，大概就是入夜之后，去追求星空上的微光了吧。
　　他打趣自己：你是向光而生的。本来是个向日葵才对，怎么投了个错得这么离谱的胎。
　　人鱼应该不知道向日葵是什么东西对吧，人鱼也应该不知道泳池，不知道阳伞，不知道电话……他谨慎地躺在星空之下的海面上，回忆他“短短的生命”中最丰满的那两个月——看到一些事物时，有些对应的词就是会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就像鱼宝宝生下来就会摆动尾巴游泳一样自然。但是，为什么其他海生生物不会像他这样患有恐惧症，不会像他这样感觉到自身某些并非物质的内部在腐坏呢？说起来，连“非物质”这种词他也不应该知道才对。
　　他到底是什么呢？他就该孤单一个吗？
　　孤单的……
　　……Alice……？
　　Alice是……一头……52赫兹的鲸……？
　　咦？
　　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思绪，他惊讶地竖直了身体，鱼尾小幅度摆动着，就像在颤抖似的。他好像抓到了什么灵光！
　　Alice好像、好像是……世界上……最孤独的鲸，她的声音有52赫兹，她的同类无法听到她的歌声，她也一直……孤独地生活在这片无垠空旷的海洋里，然后死去。
　　巨大的悲伤砸中了他，那一瞬间的感同身受，令他悲伤到痉挛，眼泪化作一串小珍珠，一个挨一个离他而去。
　　声音……
　　这片海洋里，也会有谁听到他唱歌吗？
　　蹼爪摸了摸脖子，他难过地想起了那个胡子，那时从他嘴里把很长的一条东西取走了。
　　……他还能唱歌吗？
　　嘶嘶——
　　嘶嘶、嘶嘶咔——
　　咳咳……
　　喉咙像刀刮了一样痛起来，他绝望了。
　　我是个残废，没有谁能找到我了……
　　绝望是没有眼泪的，他呆呆地仰起头看星星，看完星星又往前面看，然后是左面，右面，身体不小心转了个方向，又是新的前后左右了，可不管怎么刷新，平坦的海面上都只有他一个而已。
　　他这才吓得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骂胡子，骂得起劲了就连带上那个人类一起骂，哭到伤心处就痛骂那个人渣夺了鱼的初吻还始乱终弃！可骂着骂着，不由得就回想起那段仿佛泡在糖水里的日子，想到开心处就笑，笑着笑着更伤心了，于是继续骂，到最后，火力全都集中到那一个人身上了，胡子在他的炮火中称得上是全身而退。
　　他没注意到，骂到激动时他的吐音开始连贯，渐渐地，连成了调子，在另一个频率上悠扬起来。
　　海面上，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传开，唱了大半夜。
　　深海某处，一对金色的耳鳍猛地张开，收到了些许微弱的……歌声！一双金色的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意味，看了看爪中银边的青色鳞片，又看向歌声飘来的地方，仿佛能直接穿过近千公里锁定到另一处的海面上唱歌的身影。
　　希望不是幻觉，生物凝神，细细去分辨……
　　……
　　啊这……
　　（一首旷世文明歌送给在座各位没见过世面的生物们- -）
　　***
　　本来日子就该这样平淡的过着，即使痛苦，即使发泄，即使想念，也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认清了自己的孤独之后，他倒是安定下来了，他有了固定的珊瑚礁作为巢穴，吃出了一张自己的食谱，还和一只背着房子慢悠悠的小寄居蟹单方面成了朋友，每天最爱收集些漂亮的壳送给它，看它在花花世界中患上选择恐惧。
　　就在第三天，一觉醒来，他发现珊瑚礁没有往日那么热闹了，找了找他的朋友，发现小寄居蟹正躲在沙子里睡觉呢。他打着哈欠，游出来觅食。
　　游了一圈，他突然冒出不好的预感来——小型鱼群很多都直接不见了，不可能是被猎食者吃了，要么是被一网打尽了，要么是……逃走了！
　　他静静潜伏在珊瑚礁下，仔细听着，一些嘈杂的叫声被他捕捉到，那些声音听着都是慌乱的。他不敢动，焦急地小幅度拍打着尾巴，不多时，那些声音明显在向他靠拢，距离一点点变近了。
　　他看清楚了，海里，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网，这样一张网放到海里简直可以说是“遮天蔽日”。一些海豚和鲨鱼都被不断前进的网挡了回来，它们焦虑地左突右撞，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这张网让他心里弥漫起一阵接一阵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了半天。
　　这个珊瑚环礁大体是一个凹形，他恰在凹进去的那一侧，因为这里水流缓慢，环境很舒适，再看这张网，意图非常明显了——看不见边际的网是从正面缓缓推进过来的，想也知道，一定是两翼快，中间慢，最终和环礁形成一个合抱的笼子，再瓮中捉鳖。
　　视线中闪过了竖向条形的黑影，那是网子里的潜水员。
　　不能等了，要在围起来之前跑出去！
　　他小心地遮掩着自己的身影，扭头向距离更近一点的环礁的边缘潜过去。在海里，他不得不承认人鱼这个物种巨大的优势，那些偶尔出现在视野里的潜水员和他比起来就像蜗牛比之于翠鸟，缓慢又笨重。
　　这条路实际上他已经走过几十遍了，轻车熟路就找了过去。他躲在最后一点礁石后面，看着不远处突然消失的海床，正是那处断裂。
　　他一回头就能看到时隐时现的网……这里距离人类的世界还是太近了，他望着远处深色的海水，咬住了牙。
　　去试试吧，就算他是哑巴，但他还有眼睛，一点一点找下去，总会找到谁来陪伴他的。
　　他觉得自己不会一直这么不幸下去。
　　将来，他身边会有另一条人鱼吗？那是什么样的一条人鱼呢？这么想着，心里有了勇气，身体也轻快了起来，他贴着海沙小心地向海床的大断裂处游去。
　　很顺利，现在只要“跳”下去——
　　一条人鱼滑向深海的方向，若是忽略掉海水，这场景看起来就像那生物径直坠入深渊。
　　对讲机传来声音：“目标出现，按计划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