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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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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想到他祈祷永不发生的事来得如此快。
两条鱼才只吃掉半条,就听到那个人类在头顶上叫他,“小鱼小鱼。”
他听到了,尾巴反射性地一动,可他害怕,赶紧丢下手里的鱼抱起尾巴,不敢出去。
似乎有人潜下来了,他盯着洞口处的缝隙,身体自发地颤抖着,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鲨鱼透过缝隙窥视他的场景……
啊啊啊——
他嘶叫着,只能伸出蹼爪去挡。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地、商量般地拽他,僵持了半天,人类上去换了三次气,他终于在那人毫无道理的温柔中选择了相信,他从巢穴中钻了出去。
人类带着他到水面上,然后坐在池边朝他伸手示意,他没有第一时间上前,人类似乎很满意,缩回手去,转而起身,对身后的人说着什么。他赶紧扒到池壁上人类刚才朝他招手的地方想挽回。
人类在和另一个人说话,是有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裹在巨大的袍子下面,兜帽遮得严严实实。人类似乎是向兜帽征求了下意见,兜帽上前观察他,他警觉地沉入了水下。
兜帽笑了起来,回去和那个人类小声商量起来,然后他警惕地盯着兜帽,目送其离开。
无论是兜帽,黑衣壮汉,还是那个人类,不管哪里都透着一股诡异。人类过来呼唤他:“小鱼小鱼,你过来。”
这是他最早听懂的一句话,他半信半疑地上前,趴在池壁上,仰着头迷惑地看着人类。人类摸摸他的头,说乖,说别怕,他想那应该是善意的。人类伸出双手穿过他的腋下,费力地把他抱起来,他把爪小心翼翼地搭在人类的肩膀上,并朝两边的壮汉呲了呲牙。
管家爷爷候在门廊下面,挽着一条巨大的浴巾,手脚利索地把他裹了起来。他不安地小声叫着,管家自觉伸出手,代替双手正被占用的那人类给他顺了顺毛。
他被人类抱进了屋子,第一次离开后院,他不安地开始小幅度抗拒。
人类抱着他继续往前走着,他扭过头,第一次看到了门口,还看到了屋外,有一些人,一辆车。
李先生强撑着抱着他的宝贝小鱼往门外走,鱼在挣扎,他只能咬着牙箍住他继续走,发狠到连安慰小鱼的话都说不出口。
走到门口时,他发现怎么也出不去,旁边有人喊:“尾巴,尾巴卡住了!”
他低头去看,鱼却趁势一甩尾巴把他推到了地上。鱼也跌在了地上,浴巾被丢掉,他的小鱼啊,撞开跟在他后面的人往回跑,平常总没有表情的脸上全是惊惶,打开了身上所有的鳍威胁着,叫嚣着,两臂撑着身体,鱼尾作蛇形,速度快得过分,收势不及“砰”地撞到了落地玻璃上。
管家已经不忍看了,李先生却紧紧盯着,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要牢牢记住。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到了一起,筋抻着筋,肉刮着肉地疼,他被周围的人扶起来,他没受伤,他从没在他的小鱼那里受过伤,只是脑子嗡嗡地轰鸣。
“别怕,别怕小鱼,”李先生一个人走上前,在那里人鱼充分展示着物种的强悍,茶几电视被鱼尾轻而易举地拍碎,撒了一地,落地窗的钢化玻璃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人鱼才只是撞到第二下。
“你不能待在陆地上,你应该回到海里知道吗?你该回家了!”
鱼只分辨出“海”这个字,他更加惊惶地想躲回池底去。
李先生也被鱼威胁着,他不禁一筹莫展。
这时兜帽朝他喊:“他那么不想回去,恐怕是觉得海里更加危险,你确定要……”
李先生低吼着打断兜帽:“我护不住他了!你觉得,大海要比人心还危险?”
这话似有所指,管家拍了拍兜帽,兜帽不说话了。
鱼听不懂,但他听出了兜帽的声音——那时,从他嘴巴探进去取走了他什么东西的……那个人类!
嘶——
绝望和恐惧,还有仿佛被背叛了的愤怒,鱼彻底失控了。
原来都是有目的的!根本不是把他丢进海里,是要把他卖给那个大胡子!然后、然后让他一点点取走他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他何德何能啊,他、他可只剩下这副身体了!
都是骗子!
愤怒激发了鱼的本能,那口尖牙,那一双利爪,还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可都是,为猎食者准备的。
理智已经被压缩到最小,人鱼红着双眼,深潭般的双眼被杂质沾染地混沌异常——既然哪里也无法逃,它扭头,嘶吼着向人群撞去。
也许是仅剩的理智,也许是模糊的情感,他避过最接近他的那个人类,往戴着兜帽的、也就是之前的那个胡子站立的地方冲过去。
然而鱼尾被拽住了,他的冲势一顿,上半身差点摔在地上,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小小的管子扎到了他肩膀上,他猛地抬头,胡子正拿着什么指着他。他怒极,狠狠地甩着尾巴,想挣脱掉束缚后让那个胡子知道什么叫自然的力量。
但身后那个人类循着鱼尾迅速攀了上来,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说着什么,大汉们也瞅准机会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制住了他。
他挣脱半天,无果,脑子却慢慢冷静了下来,最终,他无力且颓然地闭起了眼睛。
他其实根本没必要挣扎,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刀俎鱼肉而已,此前的快乐只是一个梦。高兴了,人类就赏一个美梦,突然翻脸了,就什么都戳破。
此时人鱼身上压满了人,他们都感觉到的人鱼的身体已经全然松弛下来了。
李先生捧着人鱼闭着眼睛毫不给他任何回应的脸,明明是和以往一样的面无表情,但这次他能感受到人鱼的冷漠和失望。
他摸了下鱼的发顶,起身迅速下达命令:“裹严实,赶紧带上车。”
路过胡子的时候,胡子扯下兜帽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就说他记仇吧,还好我提前准备了镇静剂,”他搂了搂李先生的肩膀:“他的体质应该睡不着,最多两小时就没问题了。”
李先生感激地拍了拍这位一直以来的兄弟,迅速带着鱼上车,然后驶向大海。
胡子和管家留在原地,他看出老管家心里不好受,出声安慰道:“放心吧,他既然能一手创业,就肯定能东山再起,把人鱼送回海里也省的他束手束脚,您老就别太操心他了。”
管家眺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道:“先生我放心得很,我担心的是……那孩子太亲近人类,脾气也倔,万一他自己跑回来……”
胡子惊讶,他没想这么远,还这么一针见血。
老人神色稍显轻松了些,看着胡子道:“多亏了您‘扮黑脸’,那孩子这下应该不会轻易相信人类了……”
胡子挠挠头:“误打误撞,误打误撞而已,谁知道那家伙真的这么记仇。”
老人温和地笑着,可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
车辆一路往海边驶去。
“小鱼啊,”李先生掐了掐毛巾下露出一点的脸颊肉,打趣道:“怎么,你还学会生无可恋了?”
“谁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再见面了,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话?”
“胡子都说你没睡了,快起来吧,嗯?”
“好吧,那你听我说吧。”
“说点什么呢……嗯,你要照顾好自己,给我点时间,撑过去这段时间,以后我每年都去海上找你,就约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咱们一人半块板砖相认。”
这句话听着像是随口一个笑话,但语气里却有股子认真劲,和自己较劲似的,他缓了缓,继续道:“我希望偶尔你能想起我。”
“但是,不要相信人类,看见人类就赶紧跑。”
李先生自己都觉得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既希望他的小鱼每年能到海面上找他,又嘱咐他看见人类就快跑,他的态度也是矛盾的,既要扮恶人让鱼知道躲开人类,又说了一大堆情话似的离别赠言,就欺负鱼听不懂。他自顾自感动了半天,鱼闭着眼睛根本不理他,他扶着额头无奈地笑。
“别墅我给你留着,池子也原样等着你……”
李先生喃喃说出最后一句,默默地摩挲鱼的脸颊,忍不住低下头咬了鱼一口,极度渴望,极度克制。
***
海边很快到了。
车直接开上了甲板,汽船立马轰鸣着向远离陆地的方向驶去。
时间指向两小时,李先生敞着一边的车门沉默着,鱼就裹着毛巾躺在他腿上,他从半小时之前就一直忍不住看表,期间还不停接到电话。
时间到了,船驶出的距离比预计的要远很多。
他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因为他的小鱼最好回到深海去,再也不要出现在人类的视野中。
冷下脸,李先生冷漠地指挥壮汉:“丢到海里去,动作快点。”
被壮汉们拽着尾巴拉出去的时候鱼终于惊慌地张开了眼,他看着车里那个要丢掉他的人类——人类并没有把他卖给那个胡子,真的只是单纯地把他丢回大海而已,刚才,他能感觉到的,那个人类的每一个动作不都是不舍的吗?
为什么还要…
……心里蔓延而起的是浓浓的失望,他没怎么挣扎,大汉们把他举过栏杆,在咸湿的海风中,他失重坠落。
他扎进海水中,又咸,又腥,又闷,发着粉雾感的半透明质地,莫名地黏腻恼人,像视网膜上永久的脏污,去不掉,躲不得。海水的浮力抬着他,渐渐地他停止了下落,又开始缓缓上浮。
大海那么深,假如没有浮力多好,我就这样一直下坠,下坠,最后,在最深的海床上坠亡。
可想归想…
第一只深海恐惧的鱼也好,第一只深海坠亡的鱼也好,这些“浪漫”的东西在生命的本能面前,通通不值一提。在需要活下去的时候,他也会拼命。如今,既然生活在大海中就意味着无尽的逃亡,那就以此为生活方式,和身后穷追不舍的恐惧相依为命吧,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脑袋里乱哄哄的想法归于平静,他也升到了海面上,平平的躺着,太阳晒着肚皮,这也很美好啊。
船早就开走了,他说服自己放弃,却忍不住目送着船一直变成黑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