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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这般粗细,应是由粗麻或打结丝线编织……”
      ——“今日是小姐诞辰,我有一物赠予小姐。”
      “许是红色的,你手腕此处还有两不规则圆形,应是绳扣……”
      ——“易扣好么?松紧合适么?”
      ——“我、我并无话要予小姐说……”

      法夏难以置信,昨夜竟然有人在没破坏门窗的情况下躲过监控进入自己二十多楼的出租房内,给自己扣上了一串手链。
      还是……不是人做的。

      “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确切情形为何,我还需问过陵泉大人。”
      法夏忙道:“你要回阴司去了?”
      这可棘手,没有与归的保护她肯定活不过明天的阴阳易。
      与归把手伸入长袖,取出三枚飞镖,又从中选出一枚,递给法夏。
      入手冰凉且有重量,一枚薄薄的边角锐利的方形铁片上用刻刀凿出一个字,不过法夏不认得。
      “陵泉大人不常在殿内,”与归让法夏收好“你把它带在身边,这上头刻了大人的章,寻常游魂不敢靠近。”
      与归见法夏把铁片收入口袋之后,便又不做声。
      法夏亦不做声,俯视灯火通明的宿舍楼,眼神却克制不住偷偷往与归那里瞟。
      法夏感觉自己曾经见过与归。
      曾经是多久,法夏今年二十一岁,她理所当然以为或许是自己两三岁,还记事不清时。
      但脑海里一个缥缈的印象又不像是与归,里里外外说不出哪里不像,但确是真实的“不一样”。
      法夏觉得自己疯了。
      与归已经死去百年,百年之间从未投胎,人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与归。
      法夏从心里不愿把“生前”“死去”等字眼联系在与归身上。
      她看起来那么真实,会笑,会言语,会思考,会对未知实物感兴趣。
      结果除了法夏,世上再无一人承认她的存在。
      “与归,”法夏喃喃开口“你为什么不选择转世呢?”
      与归好似没料到法夏会问这个,答道:“为报陵泉大人恩情,”
      “为报陵泉大人恩情……”与归又小声重复一遍,像是对法夏说,也像是肯定自己。
      “我甘愿放弃转世。”
      法夏难以想象何等重恩能让与归这个看起来心高气傲的人甘愿孤苦百年,等到亲人离世,故原变迁,往事种种皆成黄土一抔,只能以旁观者身份注视。
      与归拥有无穷尽的时间。
      最后竟连一同归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与归轻叹一口气,往楼梯口走去。
      法夏跟在她后头,也随她下楼。一步一步都踏在了她被拉长的影子上。她还有很多疑问,但是觉察到与归情绪的低沉,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好奇人家的私事。
      宿舍顶楼通道的灯年久失修,灯光忽闪忽闪,每当光亮短暂消失,法夏有种与归也一同消失了的错觉,或许下一次灯亮的的时候,楼道里只剩自己一个人。
      这一切太不真实。
      但直到宿舍门口,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都在。
      法夏叫住与归:“你今晚住哪里呢?要不要跟回我宿舍去?”
      话出口又觉得十分不合适,自己宿舍太小了,不论谁睡床,必然都有一个得在桌子跟前坐一夜。
      与归回头,表情很是严肃。
      法夏以为与归也嫌弃自己那个拥挤的小宿舍,又补充道:“我在外面还租了个……”
      “我不与人一起睡。”严肃的与归严肃地开口说了件她认为很严肃的事情。
      “?”法夏脑子没有跟上这句突然的话。
      下一秒她手掌又开始冒虚汗。
      这个人!脑回路怎么回事!我刚刚有半个字要说跟她一起睡吗!
      “我今夜回阴司,不必留了。”法夏还站在两层阶梯上,这样刚好可以与与归平视,她以为可以从与归眼里看到半分戏谑或者玩笑的意味。
      可惜失败了,那双眼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
      自己好像也没执着地留她吧?
      不过留一留,的确也是应该的。
      法夏把这归结为,与归太久没跟人打交道的后果。
      “怪我没说清,”法夏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我外面还有一个出租房,你可以住进去。不是……要跟你一起挤宿舍。”
      “嗯。”与归表示自己听懂了。
      法夏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与归赤足踏往下一层楼梯,她的动作实在太轻,感应灯没有亮起。
      她又要独自走向一段黑暗。
      法夏赶紧拍手,灯应声而亮。
      与归抬头,在下一层仰视法夏,脸已被扶手遮挡一半。
      “与归,”法夏双手撑在扶手上,倾出脑袋,灯下的影子正好投在与归身上,她笑眼弯弯。
      “谢谢你。”
      与归长睫微颤:
      “保护你,职责所在。”

      学霸的早晨总是一如既往,程琪琪按部就班地洗漱捯饬,收拾书包,骂骂咧咧出门。
      刚出宿舍楼又给学霸吓一跳,可怜今日学霸也要提前动脑子。
      法夏竟然在楼底运动器材上做拉伸。
      她少见地梳起高马尾,薄汗濡湿刘海,唇边呵出一小片白汽,穿着紧身运动裤的腿搁在矮单杠上,侧着身子往下压。
      程琪琪揉揉六百度的近视眼。
      她馋法夏的腿不是一天两天了,用蔡司的话来说法夏就属于“观赏性腿”——中看不中用。笔直匀称,但是跑不快,跳不远,蹦不高,一点儿劲都没有。
      她今天竟然跑步去了?
      法夏直起身子收回腿,乐呵呵跟程琪琪打招呼。
      “啊,早、早,”程琪琪提了提书包带,“你今早跑步去了?”
      “对,”法夏用纸巾擦擦脸颊上的汗水“以后每天都会跑,再做一些其他运动。”
      法夏昨晚想了许久,得出“打不过得跑得过”的保命计划。
      程琪琪自然是想不通的,一路上都在琢磨法夏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结果她还没琢磨明白这个,下一个让她震撼的事情又来了。
      一个餐盘端到她对面,上面搁了快是双人份的早餐。
      法夏坐到餐盘跟前的座位上,细嚼慢咽。
      “蔡司你别睡了!速速看消息!”程琪琪手指翻飞,打字的速度还是没更上她内心的复杂程度“法夏今早竟然跑步去了!早饭还吃一大堆!”
      “啊啊啊啊啊!”蔡司的消息立刻出现在屏幕上“怎么了!她要做体育生了吗!为爱成为你的样子?这是什么感人情节!”
      程琪琪本来还真没想到这个层面,新的思路出现了,她也激动地跟蔡司一起互联网对喊。
      “寝室长你激动什么呢?”法夏咬一口奶黄包,跟程琪琪打趣“奖学金评出来了?”
      程琪琪红着脸对上法夏的笑眼。
      法夏有一双弯弯的下垂眼,。这是班里人都注意到的事情,她看向别人的时明明没有表情,但是很多人都以为她在冲自己轻笑。
      难免引得别人自作多情。
      蔡司曾经还开玩笑,说我们法夏天生烂桃花命。
      不过大家不知道的是,法夏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不是没有追求者,从学长到学弟,每年过节总会冒出一两个男生给法夏递礼物,最厉害的是有一年圣诞法夏还收到了隔壁班一个女孩子的礼物。
      室友纷纷拍手道好,然后群起分之。
      贵重的退回去,退不回去地给室友们分掉,法夏彬彬有礼地拒绝所有追求者。
      蔡司还问过:“男女色都不沾,法夏你是不是无性恋啊?”
      当时法夏正在思索怎么更委婉地拒绝那位女生,女生或许比男生玻璃心一点,法夏得控制好自己的语气。
      “我的心里只有两件事,”法夏回道“学习和暴富。”
      丝毫没有恋爱的欲望,有时躺在床上,法夏也想过自己该跟怎样的人恋爱呢,思来想去也没得出个结果,只能确定目前追求者里她没有一个喜欢的。
      缘分是命里安排好的,求之愈切,愈而不得。某些方面,法夏是个十足的迷信者。
      她搅了搅豆浆,饶有趣味地看程琪琪还在偷笑的嘴角。
      去上课的路上,法夏特意绕到小树林里的小路去,白日树林的景色虽然还是秋季的萧条,不过相比昨晚鬼气森然,已是很平和安全。法夏环顾一圈,有些失落。
      与归不在这里。
      与归留下的飞镖还在她的外套口袋,上课时法夏右手捏笔,左手不自主地摩挲铁片,薄而冰凉的铁器已经被她握得有些温度,她的指腹从刻了字的凹槽上划过,又侧目观察这个符号——竖着排列两个像日一样的图案,但顶头又多了一些笔画。
      或许是某个朝代的字吧,法夏内心一动,在手机搜索器上对着画下铁片的符号。
      “卓?”法夏对着搜索出的小篆嘀咕,与归说这是陵泉大人的章,大概她姓卓?
      法夏又联想到,古时一个宅邸的主人会给下人赐姓,常常主人仆从都是一个姓。
      “卓与归?”法夏轻念一遍,觉得有些不对劲,绕口?倒也不绕口,但更多的是不匹配的感觉。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卓与归”横竖看了几眼,又用笔涂掉了,写下来还是奇怪。在墨团边上,她又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
      “与——归……”
      这下法夏满意了,轻笑起来把草稿纸夹到课本里,生怕同桌看到一样,又用手臂掩起来,继续抬头听课。
      也不知道与归到阴司了没有,是否见到陵泉了?问出自己身上的难题了吗?
      ……她几时才能再过来呢。

      “哎!法夏,”同桌的女生用胳膊肘碰碰法夏,示意法夏往窗外看,
      窗户外高大的男生看法夏望向自己了,忙抬手和她打招呼,笑起来。
      “……”法夏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内心有些焦躁。
      她不是一个绝情狠心的人,拒绝他人也是尽可能为他人留全面子,言语很是温和含蓄,但足够让他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个男生,好说歹说软话都被法夏说尽了,她甚至难得硬气了一次:“梁齐,我根本不喜欢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当时梁齐正捧了一束玫瑰站在人流量很大的宿舍楼口堵法夏,周围学生纷纷侧目观望,有的还在起哄,啧啧声让法夏羞红了脸,身体微微发抖。
      他倒是一点都不伤心,低头看怀里的花“他们说女孩子喜欢花,”然后把玫瑰往法夏怀里一塞“送给你!”
      男生的笑容在外人看起来是柔和无害的,但在法夏眼里简直就是烦恼来源。
      她甚至觉得梁齐的智商都拿去换身高了,根本听不懂她的意思,说不通,凶不走,宛如一块赖皮糖,隔三差五黏在法夏身边。
      当然那束玫瑰最后被法夏直接塞进垃圾桶,花瓣散落四周,惹得不明所以的路人纷纷感叹这是谁好狠的心。
      法夏觉得梁齐油盐不进的想法才是对她最狠心的折磨。
      赖不掉,熬不过,下课铃一响法夏还得出去面对这个木头脑袋。
      都是木头,与归是沉默的木头,惹得法夏想多跟她聊聊;梁齐是榆木疙瘩,法夏看到他只想绕道走。
      法夏看了眼手表,上午突然变天,此时天空阴沉沉的似要有雨来,法夏包里没有伞,只想着赶紧速战速决打发走梁齐,不然免不了淋雨。
      梁齐见法夏出来了,忙不迭傻笑着迎上去。
      秋雨在同时淅沥而落,打在门口樟树叶子上,叶子颤抖,人群喧嚷。
      雨水渗入泥土,灰尘下落,地下的腥味升腾到空气里。
      “学姐没带伞吧?”男孩靠近,手里是一把黑色的大长柄伞,弯曲的手柄对着法夏,“我送你回去。”
      法夏心里打了个寒颤。

      一把黑色大双人伞下站了两个人,梁齐撑伞走在右边,法夏走在左边,中间刻意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男生个子实在比法夏高太多,就算他已经把伞朝法夏这边倾斜了不少,还是有雨丝顺着风飘到法夏身上,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感受到寒意。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气氛很是尴尬。
      路上行人渐少,法夏想快点走回宿舍,于是指了木桥,对梁齐说:“走这边吧,近些。”
      学校里有个人造湖把学校区域一分为二,一侧是教学区,湖另一边是宿舍和体育馆之类娱乐场所。法夏通常走路或者骑车到教学楼上课,但是也有部分学生喜欢抄近路走湖面上的桥到教学区。
      雨势越来越大,此时还有些许没带伞的学生在湿漉漉的木桥上疾跑,他们用书包遮掩,脸上的雨水模糊了面容。
      一个黑短袖女生迎面而来,同样没有伞的遮蔽,雨水尽数淋到她身上,短袖和长裙已经湿透,贴着肌肤。
      她款款靠近木桥的扶手走,目不斜视,一双白色凉鞋踏在水里。
      法夏忍不住看这个举止奇怪的人,梁齐宽大的身体正好挡住了法夏部分视线,从梁齐身侧经过时,女孩放慢了脚步。
      全身上下湿的不正常,宛如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发丝粘在脖颈额头。法夏视线跟随女孩而动,胶在女孩的脸上。
      她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脑海里闪过了一些蛛丝马迹。
      女孩与梁齐擦肩而过,法夏微转头,女孩的侧脸从梁齐手臂后露出。
      她同样缓慢地转过脸,惨白的面孔对上法夏。
      女孩轻启双唇,阴恻恻地对着法夏咧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法夏努力挖掘记忆里的只言片语,终于抓住一个声音。
      是四年前刚刚入学时蔡司在宿舍的闲聊:
      “哎你们知道吗,咱们学校有个学姐……”
      黑短袖女孩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法夏往伞外退着,如坠冰窖。
      “昨天投湖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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