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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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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夏曾选修过古文鉴赏。
那还是春日,当念到“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时,这个老教授竟然哽咽到难以继续,他摘下羊毛帽,望向窗外一株广玉兰,复看向台下学生:
“当美成为了一种精神寄托,你们心里的美又会是怎样的呢?”
法夏指尖摩挲,看着老者浮肿却明亮的双眼和眼底的叹息。
她该长得什么模样?她该立于四时阴阳之间,乘风而来抱月而归,不需要太繁杂的衣物饰品吧,累赘只会把她束在俗世了。那五官呢,该长一双凤眼一张薄唇,看过尘事寥寥或许没有太多的悲喜,应而这双眼敛着沉静。她或许住在在山林或雪地间,住着住着似要把时间都看尽了。
法夏边想边画,脑海中一个抽象的幻想竟然越来越清晰。阳春三月,最后纸上完成的形象令法夏怅然不已——凤眼,高鼻,长发,白衣,具体得不像一个寄托了。
她在最后想的是:
“但她不该这么孤独。”
春日的风起,到秋季还不停歇。
红色布料在手里没有松开,她毫不避讳地与法夏对视,看她眼角的泪水,似有困惑。
你从画中走向我了。
幸好你还长这样,幸好我还能一眼认出你。
“我梦见过你。”
红衣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陈述句。
“所以我现在还在做梦对吧?我一直没有从今早的梦里醒来,”法夏喃喃自语,没有移开看红衣女人的视线“请问你可以有办法让我醒来吗?我想回到真实的世界。”
红衣女人没立刻回答,转而看向四周,此时天色更黑了些。
她指向周围。
法夏顺着方向环顾,熟悉的环境顿时变得诡异无比。
面前的景色未变,还是最熟悉的校园小路,却多了很多不熟悉的人混在学生中。
男女老少皆有,穿着打扮不一,跟随学生身边,挨得极近,仿佛亲密无间,嘴噙微笑盯着学生们,嘴唇张合,呢喃细语。
“这种天将黑未黑的时刻,阳气未收敛入地,阴气未升散于空,我们称其为’阴阳易’。”红衣女人打量着法夏。
“偏偏你又半梦半醒,此时你这双眼睛——”
这什么情况?
法夏揉揉眼睛,心跳如鼓。
“想吃了你。”一个男人声音。
“我们交换吧……”一个女人声音。
“这姐姐好漂亮,想要这个身体。”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将你阳寿予老朽一些,咳咳……”一个老者声音。
一时间嘈杂琐碎的低语混合学生们的谈笑,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还能分得清那些才是现实吗?”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法夏的眼角,试去那一颗泫然欲滴的泪,指尖冰凉。
法夏后退半步,无法接受这个说法。脑海里浮现柱后女人凄厉的尖叫:
“都是孤魂野鬼罢了!都是孤魂野鬼!”
“他们,他们是不是……”周围风声呜咽,法夏鼓足勇气:
“鬼?”
红衣女人不置可否。
“那你呢,你也是吗?”法夏又往后退。
“我?”
女人轻笑,她笑起来其实别有一种明媚,但法夏不寒而栗。
“我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红衣在风中冷寂地响,路灯撒下一方昏暗的明亮笼罩她,命运在此堪堪一瞥。
“所以我也死了对吗?”
法夏实在想不通怎么各种怪事都能被她碰到。而且几分钟前自己还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怎么说死就死了,猝死也得有个挣扎时间吧,她这嘎嘣一下人就没了。
“不是,你还活着。”女人蹙眉。
“啊?”法夏摸摸自己的脸“可是我能碰到你啊,而且我还能看到他们,”她又看一眼周围,确定自己没有眼花“活人和鬼是碰不到的,吧?”
“嗯。”红衣女人略微低头扫视法夏。
“那我这是……”法夏脑子不够用了。
红衣女人好像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站直身体,一言不发。
法夏感觉她的话不多,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所以还得靠自己多问,兴许她还能多说几个关键信息。
“你来我梦里了三次对吗?”
“是。”
“如果当时我跟她们走了,会怎么样啊?”
“会死。”
“梦里她们要骗走我然后杀掉?”
“不是,”有越来越多的鬼注意到法夏和红衣女人,面朝她俩,缓慢走近。
“他们这是干嘛啊……”法夏被吓到,往女人身边靠,虽然说女人也是鬼,但好歹是打过三次照面的鬼,而且并没有想害她的意思,总会是让人感觉安心一点。“他们找你啊?”
女人袖口落下一枚飞镖,修长双指夹住,单手引到胸前,蓄势待发。
“找你的。”
言罢腕子一翻,飞镖穿过鬼与鬼之间,牢牢钉在对面树干上,梧桐叶子震落些许。
一个学生注意到,只是笑着感叹:“树叶落了好多,秋天真的来了。”
他看不见树干上的那枚银光。
鬼震慑于女人的身手,不再向前,死水沉沉的眼睛还在盯着这边的动静。
“我都不认识他们,干什么要找我啊。”法夏急出一层薄汗。
两方互相对峙,包围圈缓缓缩小。
月悬高空。
黑夜彻底来临。
法夏惊讶发现这些鬼自下而上融进黑夜,像是被吹散了,消失得极快,几乎是与月从云层后出现的一瞬就不见了。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学生还是步履闲适,只有她愣在路中间。
“阴阳易过了。”红衣女人淡道。
“嗯?”法夏猛一转头,这个女人竟然好端端站在她边上,没有一起消失。
“你不会一起消失的吗?”这可太奇怪了,莫非这女人还通晓阴阳术数秘法之类,可以穿越死生?
“不会。”红衣女人走到树前,抽下那镁飞镖,放进袖中。长睫微颤,她想到了什么,又蹙眉打量法夏。
法夏长叹一口气,女人的话实在少得可怜了。而且法夏注意到她说长一点的句子似乎有些吞音节,好似很久都不怎么开口与人交流,说话略有些踌躇犹豫。
法夏想法子诱导她多说话:
“我叫法夏,怎么称呼你呢?”
“法……夏”红衣女人薄唇起合,喃喃咀嚼这个名字,面容困惑更深。
“你,姓’法’么?”
法夏没想到对方竟然表现出一丝失魂落魄来,也有疑惑:“对,就姓法,是不常见的姓。我是夏天生的,法夏也是一味中药材。”
女人稍稍点头。
“你呢?”
女人看进她的眼。
在这样凝视之下,法夏感到自己面颊有些发烫,她不明白女人这样看她是为什么,于是有些局促地偏开目光。
“与归。”
“雨?落雨的雨?”法夏没想到她的姓也蛮少见的,又问“还是余?多余的余?”
“都不。”
女人垂了眼眸,声音很轻。
“微斯人,吾谁与归。”
没有那个人,我又该同谁一起归去呢?
——“但她不该这么孤独。”
城市的月光总是单薄的,香樟树叶的阴影落在与归红衣上,风移影动,她的衣服上好似绣了墨色的暗纹。影子晃到与归脸颊上,法夏抬头望她的眼睛。
她温和地笑笑:“与归。”
她竟然为这个初次相识的人心里生出莫名的酸。
与归散落在肩上的碎发随着她看法夏的动作微微摆动:“嗯。”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哇!”
法夏脖子后突然探出一只胳膊,抵在她下巴,一股力道拉着她往后倒。
与归站着没动。
“法夏!大晚上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呢!”一个短发女孩用胳膊肘勒着法夏往后带,语气焦急。
“我老早就看你一个人在这黑黢黢位置傻站着,你跟谁讲话呢……”短发女孩拉开法夏之后,紧张地往她面前瞟。
短发女孩蔡司也是法夏室友,回到宿舍之后发现法夏不在,发消息也没人回复,以为法夏自己一个人出门去了。结合法夏白天的表现跟程琪琪一合计决定出门找一找法夏,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一个人笔直立在小路上,树边光线很暗,她不敢确定是不是法夏,所以还多留心观察了一会儿。
人倒是法夏没错,动作很反常。
从蔡司的视角看去,法夏一会儿伸手一会儿后退,好像在跟人交谈,可是她面前没人,简直就在演独角戏,昏暗的树木,茂密的草丛,魂不守舍的女孩对着一团黑暗自说自话。
蔡司毛骨悚然,赶紧向前,拉走法夏再一看,果然没人,身子都绷紧了。
“……大黑天儿的,你、你别吓我啊……”
法夏立刻侧脸看蔡司的表情,慌张,警惕和害怕的情绪都那么真实,架着她的胳膊肘越来越僵硬。
果不其然,蔡司看不到与归。
“快,我们走、走了。”蔡司不由分说拽着法夏胳膊往宿舍走。
“哎!”法夏本能地伸手一捞,攥住与归的长袖。
她没什么其余想法,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最直接的想法就是不能让这个了解最多线索的人走了,不然以后上哪找她。
走了一段路之后,法夏的手指摩挲与归衣袖的面料,反应过来与归竟然没有挣脱她。
蔡司拖着法夏,法夏拖着与归,越走越快,几乎一路小跑往宿舍赶。
法夏气喘吁吁,与归个子高,或许有170出头,一步顶俩女孩一步半,所以只步履从容跟着走,目光落在法夏牵她袖子的手腕,和那圈胎记上。
蔡司砰地一下关紧宿舍门,面色凝重。
法夏乖巧地站在蔡司边上,再边上还站了个与归。
“你你你,法夏!你给我们好好说说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蔡司搬了把椅子,椅子腿重重敲在瓷砖上,在法夏跟前坐下,颇有领导谈话的架势。
其余几个脑袋也紧随其后从窗帘后头探出来。
这个阵仗,法夏知道现在宿舍要开自己的讨论会了。
她暗地里指了指自己的椅子,叫与归也过去坐。
到了灯光明亮处,法夏才发觉与归长的极其年轻,看样貌可能还未满二十,少年人过早离世,总是让人叹惋的。
与归双手抚平自己红衣下摆,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红衣下摆在站直时长到遮盖住脚,坐下则可露出脚踝,一双干净赤足也同其余皮肤一样殊无血色,十趾涂了艳红色彩,很是称她,不过时代久远,色彩已剥落不少。
法夏多看了几眼。
“咳!”蔡司清清嗓子“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我们一起解决,要是你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就是不要一个人瞒着,你知道自己今天看起来多吓人不?”
“是啊,你的脸色还是很差。”程琪琪搁笔抬头。
法夏知道室友们也是好心,但是如果她把这个情况跟她们说了,估计扭头就能把自己送医院去。
她支支吾吾偷瞄与归。
与归没什么表示,环顾四周环境。
法夏感觉与归仿佛也是审问自己的一员。
与归的视线缓慢从法夏的书架图书上扫过,又扫过文具,最后落在桌面上一块巧克力上。
巧克力被彩纸包装成一个小兔子的造型,兔子胸前还打了个蝴蝶结,朝向与归端坐。
与归去世得太早了,压根没见过巧克力,就算平时在学校里见过学生吃,也只知道是黑色的板块,肯定没见过这种造型的。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微微侧着脸,鼻梁高挺而有流畅的弧度。
法夏也留心到与归的关注点,指了指小兔子桌面问蔡司:“这是谁送的呀?”
“哦,这个呀……”蔡司的狡黠地眯眼笑,语气很是玩味。
“就体育部那个男的,最近经常上课下课都堵你那个。”
程琪琪推推眼镜,笑得也很是意味深长。
“真不是我俩八卦哈,你们到底成没成?”蔡司抱起胳膊,双脚一晃一晃,连带椅子嘎吱嘎吱响。“人家追了你得有……两周了吧?好家伙,大病初愈第一件事就是追我们法夏,这份执着谁看了不感动?”
话题成功被转移,法夏却一点也乐不起来。
与归也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法夏心里有点急,心说你个闷葫芦话不说几句,人家说什么你就都能懂了?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他,现在是他单方面天天找我。”
法夏赶紧向前把兔子揣在兜里,免得与归看得让她着急。
兔子被拿走了,与归又转过脸。
法夏正准备把兔子扔出去,与归幽幽开口了:
“我也好感动。”
“……”法夏手心被吓出一层薄汗。
幸亏蔡司听不见与归讲话,不然就冲与归这个附和,她还能滔滔不绝。
“我、我这就去跟他说清楚。”法夏佯装生气,截住蔡司话头。
与归也站起身,跟着法夏往外走。
法夏走到露台,夜风撩起她薄薄的刘海,她斜靠在柱子上,远处还能听见篮球跳动的声响。
她掏出彩色兔子走到垃圾桶边上,看一眼刺鼻肮脏的内胆,犹犹豫豫不愿意直接扔进去。倒不是想接受男生好意,只是兔子包装太过可爱,她有点舍不得。
与归也看法夏手里的兔子,少女锁骨前一颗湛蓝剔透的小石头坠子跟这只巧克力兔格外相配。
“与归,”法夏握住兔子向与归招手,彩色塑料纸映着照明灯,各色的小小光点栖息在包装上。“你想不想拆开看一看?”
与归没点头也没拒绝,往前站近了点。
修长纤细的手指缠住兔子蝴蝶结的一边,轻轻一扯,包装纸顺势散开。
与归略低了头,专心致志看法夏掌心的兔子。
这下跟她的认知一样了,黑棕色和奶白色交融在一处,是个夹心巧克力兔子。
与归面上还是不为所动,眼神似有惊异。
法夏看着她垂眸的凤眼,长睫毛好像也染上了几份活泛,不假思索地用塑料纸包着掰了一块巧克力兔耳朵递到与归面前。
“你要不要尝一下?”
她又觉得这样不妥,补充问道:“你可以吃我们的食物吗?”
与归轻应了一声,接过巧克力,一丝不苟地重复叠好外包装,放置进长袖中。
平心而论,法夏压根就没想到她会对这个兔子感兴趣,更不敢相信她会好生把巧克力叠好收起来。她看起来高傲到不可一世,长得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貌,木着脸吃甜食的样子,法夏实在想象不出。
不过说明她还是有人类的喜好和欲望的,万一碰上个完全不与人类情感相通的高岭之花,事情也会更加棘手。
“不去找人?”与归冷不丁开口提醒法夏。
法夏平静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
这鬼不仅对甜食有兴趣,对八卦也挺有兴趣。
“不了,糊弄室友们呢,”法夏把剩余的巧克力扔掉“我还有问题想请问你。”
与归墨黑的瞳看着法夏。
“我想了一下,现在要解释的,是鬼为什么要抓我走?”
这很奇怪,如果鬼是为了杀掉自己,那么梦里三只鬼完全可以直接出手,而不是费劲口舌来哄骗。
“为了吃掉你,从而得到你的身体。”与归道“人死之后很快便可投胎转世,但也有人无法投胎,只得漂泊人间。”
“那你……”法夏一怔,与归不也是游荡于人间一百余年了吗。
“我不同,”与归站直身子,腰封勾勒曲线“我本阴司陵泉大人下属,大人派我前来人间巡视,以防游魂作乱。”
这说明与归根本不需要吃人类的身体,法夏更放心了一些。
“那为什么这些游魂无法投胎,要我的身体又有什么用处呢?”
每日都有阴阳易,则游魂每日都可能伤害法夏,今天有与归出手,但不见得每日与归都在她身边。
法夏得想办法自救。
“投胎有条件,”与归伸出三根手指,指甲上亦有斑驳红料“一则明确说出自己死因,二则阳间有人惦念,三则自身有投胎欲望,毕竟不是人人都想再活几世。”
“缺一不可,”与归看向法夏“未满足此要求,既不入阴司,亦不可投胎,只能为游魂。”
也就是说,孤家寡人,神智未开的幼儿,突然去世死因不明的人肯定无法投胎。
法夏想到前些日子附近医院去世的早产儿,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肉团团,和刚刚出生的小狗一般。甚至还没从暖和明亮的保温箱里出来看过这人世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早产儿父母用襁褓一层一层仔细地把她包裹好,抱在怀里哄着吻着,哽咽道:“小宝贝嫌这辈子命不好,赶快投胎好不好?再来爸爸妈妈家里好不好?”
夫妻俩互相安慰着,却不知道这样的新生儿根本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阳间只会多一个爬行都不能的小游魂。
贫瘠的精神幻想,幻想死后人灵魂会去往一片极乐圣地,是尚苟活在世的亲属共同的自欺。
游魂都是永无天日的可怜人。
法夏有些难受,问道:“他们得到我的身体之后呢?”
“游魂无法触碰任何人间物品,得到你的身体之后,自然是靠着生前记忆,或返乡以唤起亲属的思念,或查明自己死因,或体验一次他人的人生。而这些都需一具阳间躯体。”
与归陈述事实,还是偶有吞音的情况,她还没有适应一次性说那么长的句子。
“那我呢?”法夏有些害怕自己也会变成游魂。
“魂飞魄散。”
法夏打了个寒颤。
“……那,为什么他们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找我啊……我以前从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按理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游魂掠夺身体,怎么都盯上自己呢。
与归蹙眉,沉吟片刻:
“许是……你命好,多福多寿,毕竟没有游魂愿意费劲得到的身体隔日阳寿便尽。”
真不知道该说自己命好还是不好。
法夏苦笑。
“确切原因我也不知。”与归放低视线,看法夏垂在身侧的手臂。
“对了,”法夏卷起袖口,把手腕伸给与归“你看这个胎记是今早才出现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胎记的圆弧太过完整,颜色也是鲜艳,很像勒痕。
与归用手指对比胎记粗细,说出自己的猜测:
“像是一串手链,长入你的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