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易》乐于天文

2、第 2 章

　　程琪琪一贯是全宿舍起得最早的，学霸之所以为学霸，总是比他人更能吃苦。不过这个天气让学霸也忍不住骂骂咧咧，她已经起得比太阳还早了，清早的风没有太阳的加工那简直都是冷刀子。程琪琪攥紧拳头给自己鼓劲后拉开宿舍门准备挨扑面而来的刀子风，风倒是没直接吹她脸上，被门口站着的人挡了一大半。
　　“法、法夏？”程琪琪吓一跳。
　　要说这是法夏，充其量是个低配法夏。她又仔细打量面前女孩的脸，一脸倦容，黑眼圈格外明显，面色无华，皮肤看起来也不水灵了，那双总是很快活的眼睛像干涸的井一样死气沉沉，整个人萎靡颓废，个子都矮了点。可怜学霸还没彻底清醒的脑子现在就要提前工作了——难道法夏还有个吸毒的双胞胎姐妹，大清早来找法夏要毒资了？要不就是法夏借了校园高利贷，跑回来躲债了。哎呀学校都说不许借网贷了，法夏怎么回事嘛！
　　“呃……呃你、你是法夏吧？”
　　"寝室长，"法夏拽了拽背包带，幽怨地看了程琪琪一眼“大早上你还没睡醒呢？”
　　“法夏！”程琪琪看法夏身边还有个大行李箱，背包也是鼓鼓囊囊的，楼梯摆放了一只小马扎，估计法夏在门口等了很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法夏冻着没，赶紧把她拉到宿舍里问“你大早上在这儿站着干啥？怎么也不叫门？”
　　法夏确实冻着了，打了个喷嚏，鼻音也重：“我怕吵醒你们嘛，估计你也快起来了，就等等。”
　　“你这是要干嘛？”程琪琪动手帮法夏搬行李箱，箱子很重，法夏赶紧又去搭把手。
　　“我就是又想住回宿舍了，”法夏叹了口气，“我一个人住出租房有点害怕。”
　　“哦，哦好，等她们起来你跟她们说说。”程琪琪怎么看怎么觉得法夏不对劲，凑到法夏面前摸了摸女孩濡湿的发丝，发觉法夏发际处满是冷汗，鼻尖也有汗珠。按说法夏在门口坐了很长时间，怎么着也不可能热出那么多汗。又把手掌覆在法夏额头上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额头是冰冰凉的，比自己手掌温度更低，程琪琪皱眉看法夏眼下的青黑。
　　“没有，”法夏轻轻按下额头上的手“我只是，太长时间没睡好觉了。”
　　“那你现在就去休息呀！离她们起床还有一会儿，你先躺我床上，中午我回来帮你一块儿收拾你床铺。”程琪琪赶紧给法夏让路，但法夏这个模样看起来实在不是睡一觉就能活蹦乱跳的。
　　“我不睡啦，”法夏一脸倦容笑了笑，把程琪琪往门口送“学霸快去学习吧，我自己知道收拾的。”
　　“哦哦……”程琪琪边走边观察法夏的脸色和动作，实在放心不下，站在门外给还在睡觉的室友们留言，让她们关注一下法夏。等她准备关门时，法夏却在书桌前坐下了，她不收拾床铺，也不睡觉，不看书或者玩手机，就呆呆坐着发愣，眼神僵直。法夏抬手掩面的同时学霸自言自语：
　　“咦……她以前手腕上有这个胎记？”
　　今早凌晨法夏从梦中吓醒时一身冷汗，睡衣湿漉漉地粘在后背，坐在飘窗上喘气。她抬手撩侧脸与脖颈的发丝时，目光一凝，就着月色死死盯着右手腕——
　　右手腕上一夜之间出现一圈细小的红印。
　　她不再动右手，好像一个陌生人的手此刻却长在她的身体上。她看了又看，良久移开视线，别过手背在睡衣上来回擦拭，狠狠地擦，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这个梦还没有结束，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一个醒一次的机会。
　　红印并没有被擦掉，小小一圈完整的圆环就长在手腕处，宛如天生。
　　浅红映在白皙皮肤上，红色的秘密从掩盖的皑皑白雪里显现。

　　室友们起床之后都看到了寝室长的留言，蹑手蹑足凑过去看困得要死还在靠意志力强撑的法夏，她的头一点一点，左手撑着下颌，脸颊上的软肉都被挤到像小动物鼓鼓的腮帮子，眼睛已经合上，头倔强地不肯低下去。大伙怕吵醒她，打开空调之后就都轻轻掩门离开。
　　十点之后宿舍只留下法夏一个人，爬在书桌上，以双臂作枕头，呼吸平稳，安静沉睡。
　　她实在是太困了，连续四天的噩梦让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疲惫不堪，宿舍人多地小，六张高低床将六张书桌团团围住，周围都是些日用品，这个狭小的空间让她满是安全感。
　　终于睡了个无梦的好觉。
　　结果就是慢悠悠睁开眼时，窗外日薄西山，宿舍昏暗不明，高楼后仍可以窥见一点点暖橙日光，飞鸟相与还，鸟儿在傍晚归家总是最高兴，彼此呼唤竟然被法夏听出了一点人呢喃细语的感觉。活动了一下压麻的胳膊，她还是没有清醒，眼也重，头也重顿，怪自己这个刁钻的睡觉姿势整个人昏昏沉沉。昏睡一天竟连室友帮自己收拾床铺都不知道，她费力地撑起身，预备去买顿晚饭和答谢室友的小零食。
　　走到户外她还是困顿，这个时间不算真正的傍晚，也不到黑夜的地步。天空是掺了过多水的墨色，启明星已经明显可见，迎面来往的学生轮廓朦朦胧胧，说看不清却也看得清大概，每个人的面貌，表情，眼神，也像被淡墨涂掩，混沌一片。此时这个世界矛盾极了，纠缠不清，等待一场彻底的平息。
　　法夏只看脚下一方路面，耳边有学生们的交谈:
　　"今天我去吃了食堂二楼的黄焖鸡，还不错哈！"
　　“那个我吃过一次，并不好，明天中午下课我们去校外吃面啊。”
　　“哦，我知道你说的那家面馆，吃的时候多加辣子，很香……”
　　"你这个吃法不够正宗，你听我说……这样吃……"
　　“才好吃……”
　　“吃……”
　　“……吃……吃了，咳咳……”
　　“吃了你。”

　　“叮——”
　　法夏骤然抬头。
　　前方红色衣袂翩飞，笔直背影正渐行渐远。
　　果然梦做多了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可梦本不就是现实吗，你没见过，又怎么会梦到？
　　法夏拔腿往红色背影追去。
　　空气里弥漫不折不休的桂花香气，那可爱小巧的黄花落到小水洼里，轻飘飘打转，像漆黑浓重的溪水面上悠悠去远的小盏莲花灯。
　　她逆所有行人奔跑，耳边呼呼风声。
　　就在眼前的衣袖。
　　黑色的腰封。
　　寂寥萧索的背影。
　　“你——”
　　攥在手里的红色布料。
　　停顿片刻缓慢转过来的面容。

　　化蝶有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