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和他的三少爷》孟寻缃

58、第 58 章

　　顾君珉正与陆子砚闲聊，陆子砚又开始不听话地在书院里跑来跑去。
　　“顾夫子，陆学监。”
　　陆子砚像无头苍蝇一般穿来穿去，结果撞进一个人的怀里，陆子砚畏畏缩缩地退到顾君珉身后，怯弱地望着那人。
　　那人却尊敬地向顾君珉、陆子砚一拜，顾君珉端详了半天，含糊问道:“王扬清？”
　　那人笑笑:“顾先生还记得我。”
　　来人正是鹤鸣堂曾经的堂长王扬清，只不过五六年未见，长相成熟了，气质也变了，戴着一副叆ài叇dǎi，穿着一身青衣，成了一名谦谦君子，让顾君珉瞬间觉得自己老了。
　　王扬清和顾君珉久别重逢，正想相互问候一下，不知道谁一拳打过来差点让王扬清吐血。
　　“扬清！听说你考上秀才了——呀？是顾夫子和陆学监，哈哈，顾夫子以前常穿夫子裳，现在穿着官袍让我认不出了——扬清，你什么时候也能穿这么一身官袍？瞧瞧顾夫子多精神！”
　　这人不仅给了王扬清一拳，还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话。王扬清恼得很，又还给这人一拳:“余永毅，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要不要一见人就给人来一拳？”
　　几年不见，余永毅越来越憨了，他笑着不停，也说个不停:“你可不知道，在城外守着又累又枯燥，大家不笑也不说话，我一天憋那么多字，都没一个说话的人。”
　　顾君珉回来这些天，来找他的人只要不是公务上的事都被他拒绝了，所以他很少与之前认识的人联系，也不知道他的学子都去了哪、做了什么。
　　能看见自己教的学子一个个离开书院后有自己的日子，顾君珉还是有几分成就感，除了此时滔滔不绝的余永毅……
　　“顾夫子——哎呀，我叫习惯了，您别介意。顾夫子您知道吗，扬清虽然还留在悠山书院里，但他已经考上了秀才，此乃我鹤鸣堂的骄子——不过扬清你得知道，秀才只是第一步，你漫漫人生路还长着呢，可千万别懈怠，今日是秀才，明日是举人，后日可就能成为像顾先生一样的人了——顾先生你说是吧，是否觉得我言之有理？”余永毅真乃神人，这么长一句话都不带停歇，“顾夫子，我一直想拜访你，可虞靖山里的山匪这阵子蠢蠢欲动，护城卫不敢擅自离岗。我知道悠山书院今日设秋宴必定要请你过来，我忙里偷闲求了老大好久才肯放我出来。”
　　“你如今是护城卫？你怎么去当护城卫了？”顾君珉不解，之前余永毅苦苦哀求回悠山书院，还以为他会从文，没想到他从武了。
　　“顾夫子，说句老实话，我当时回书院后依旧读不进读书，扬清多次帮我也无用，再加上你离开书院后，我更是无心学习。后来一次逃课，大晚上偷偷溜下山，半山腰遇见一个天竺人——对，就是在你悠山的房子附近。那个天竺人说——哎呀，陆学监，你要让我去哪？”
　　余永毅正说着，被陆子砚越拖越远。
　　顾君珉正想去追，王扬清拉着他:“顾夫子不必慌张，陆学监在悠山书院里，余永毅会跟着他，不会有事的。”
　　眼见宴席快开始了，二人不慌不忙、慢慢走向宴席处。
　　悠山书院的秋宴布置着格外降重，把有点名望的人都请了过来，也有不少曾经在悠山书院读书的学子趁机回来看看，把悠山书院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一人低着头从宴席处跑来，还撞向了顾君珉和王扬清，那人没有停顿也没有道歉，直接跑走。
　　顾君珉摸着隐隐作痛的手臂，却没认出撞他的人是谁。
　　“顾夫子可还好？”王扬清也被撞着生痛。
　　“无事。”
　　王扬清仔细回想那个撞他们的人，犹豫说道:“那人……好像是薛千洛。”
　　自薛千洛在几年前说闲话诋毁卫予群和陆家四小姐陆今安后，不久也离开了常县，顾君珉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见到他。
　　王扬清满腹疑团:“我与他同窗几载，竟然不知道他与书院这么深的感情，他居然今天也来了。”
　　“此话怎讲？”顾君珉问道。
　　“之前在鹤鸣堂，他多次视夫子不存在，正上着课会突然离位出去。还常在课上看各种闲书，夫子们也是没办法了。”
　　“嗯？有这等事？怎么没有夫子与我提起这事？”
　　王扬清双手一摊，无奈说道:“顾夫子该知道我鹤鸣堂都是些什么学子，说难听点，大多是被书院放弃之人。我当然知道顾夫子您与陆学监没有放弃他们，总认为他们只是年少不懂事，多多照顾他们，一切都会好的。可您也该知道，不是别人放弃了他们，是他们放弃了自己。其他夫子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他们，自然也不会和你聊这些事。”
　　顾君珉回想起这么些年在悠山书院当夫子，对于学子们的嚣张跋扈，他以为包容他们，就能让他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如魏晏华所说，顾君珉如今是县丞，却很少以府衙的位置看待事情，大都会站在百姓的位置处理问题。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
　　就像几年前在悠山书院一样:夫子就是夫子，学子就是学子。
　　夫子只管讲课，学子只管听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际。
　　顾君珉现在发现，每个人都会有自己选择的一条路，并不会因为旁人如何而变化。
　　没有谁能改变谁的一生。
　　“顾夫子？”王扬清见顾君珉失神思考，被时光雕刻的脸庞上刻着后悔二字。
　　顾君珉回过神，慢慢抬头环视越来越陌生的悠山书院，似乎又在看当年的自己。良久之后才伸手说道:“走吧！”
　　秋宴即将开始，众人纷纷落坐。
　　顾君珉是县丞，和常县里声望高的人坐在一桌。他很想和陆子砚一桌，可是魏晏华不允许，非要他待在这一桌里。
　　一群白胡子白发老头里，就他一人风华正茂、正当年少。
　　顾君珉还特地让陆子砚、烨心和陆瑾瑜三人坐在自己身后那一桌，与自己背对背，方便他一回头就能看见陆子砚。
　　书院门口一串炮仗响起，也是告诉大家宴席开始了。
　　炮仗声一停，院长端着一杯酒致辞，一长串的客套话如同刚刚炮仗声——说完后，谁也没记住。
　　只是到了后半段，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反正顾君珉听了后，可算让他懂得什么是「离别家乡岁月多，归来人事半消磨」。
　　“今日在此设秋宴，一来是秋日起寒，父老乡亲们一块聚聚，图个热闹、图个亲切。二来呢，是我秦温良已经六十多了，书院里大小事需事事亲为，实在有心无力，是该推贤让能，让能者任之。我悠山书院的夫子蔡容贤从教十几年，一直兢兢业业地教书育人。故今日在此告诉大家，从今以后，由蔡容贤蔡夫子担任悠山书院院长之位。圣人有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望蔡院长今后与本院夫子、学子将悠山书院发扬光大。”
　　顾君珉目瞪口呆地看着院长，似乎在问为什么，当他瞟见院长鬓边的白发较前几年又加深了几重，他挪开了目光，端起杯子掩饰自己的本心。
　　院长离开位子，蹒跚地走到顾君珉的位子处。顾君珉不知何意，傻愣愣地端起刚喝完的空茶杯站起来，继续听院长说话。
　　“这其三呢，是祝贺我悠山书院的顾君珉高中一甲，名列榜眼。他本应入翰林院，以后可能是侍郎、可能是尚书，更有可能进入内阁当大学士。可他都放弃了，他回来当了县丞，这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我们常县的父老乡亲，为了常县的千秋万代能源源不断的出现才子。我知道，大家都听说顾君珉是被贬回来的，可他若真的是被贬，怎么恰恰把他贬回生他养他的地方？我是看着顾君珉长大的，我相信他会让常县出现更多的才子能人。”
　　院长端着酒杯与顾君珉的空茶杯轻轻一碰，语重心长对他说道:“顾大人可得好好做，别辜负我们的期望。”说罢，一饮而尽。
　　顾君珉望着空空的茶杯，比茶杯还空的脑袋里没有一点想法。他端起茶杯轻轻碰唇，余留的茶香飘进鼻里，让他更加迷惘。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他回头一看，陆子砚睁大眼睛惊喜地望着他，一边傻愣愣地鼓掌，还带着陆瑾瑜瞎起哄。
　　院长拍拍顾君珉的肩膀，用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待会与你细说。”
　　院长回位子后，宾客们开始喝酒吃饭，几杯酒下肚后，众人开始举着杯子到处敬酒。虽然顾君珉爱喝酒，但他不爱在这种场合喝酒，毕竟自愿喝酒和被迫喝酒还是有区别的。
　　喝了几杯之后，顾君珉图个清静，也不顾什么礼仪，独自去了夫子室，经过鹤鸣堂时还频频回首，终究没有踏进去。
　　鹤鸣堂对此时的他来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他越待在这里越感觉自己是名失败的夫子，也许将来还是一名失败的县丞，这种挫败感让他一蹶不振。
　　他父母早亡，如今陆子砚傻了，院长也要离开悠山书院，他一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作者有话说

　　叆叇: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