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和他的三少爷》孟寻缃

55、第 55 章

　　顾君珉回到常县好几日，他不想落人口实，第二天去县丞衙上岗县丞之职。
　　常县县令魏晏华知道顾君珉从正七品贬到正八品，想给顾君珉一个下马威，见顾君珉入职后兢兢业业，只好做罢。再者，魏晏华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人，会盯着一个后辈不放。
　　顾君珉除了待在县丞衙，就是去城南织布坊里陪陆子砚。虽然陆子砚依旧想不起顾君珉是谁，也不爱与顾君珉亲近，但顾君珉依旧锲而不舍地和陆子砚说从前的事。
　　从大雨之日说到慕灵楼，再说到悠山书院，一件事也不落下，还提及书院的众位学子。陆子砚不想听这些事，只要顾君珉一开口他开始满院子乱跑，顾君珉无奈却又拿他没办法。
　　一日，顾君珉正在协助县令魏晏华处理公文，一衙捕说府衙外有一个小孩找顾君珉，还唤顾君珉为爹爹。
　　顾君珉一听便知是陆瑾瑜来找他，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是魏晏华第一次见他这种神情。
　　魏晏华捋着胡子，他听说顾君珉好几年的已经成婚，可媳妇早跑。难道他媳妇听说顾君珉回来当官，又带了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回来想跟顾君珉继续过日子？便问道:
　　“你有孩子了？”
　　顾君珉笑道:“算是吧！”兴冲冲地出去把陆瑾瑜抱进来。
　　魏晏华不喜欢办公时，有人把家人也带到府衙来，他不动声色地等着顾君珉把人带来，至于是否要叮嘱顾君珉少把外人带到府衙来的事情，要等他看看再说。
　　还没见到人，魏晏华听见外面小孩的哭声，心中十分纳闷，他叮嘱过府衙所有人「百姓是天」的道理，衙捕们不至于还会惹哭一个小孩吧。
　　当顾君珉走进来后，肩上趴着个满脸泪痕的小人儿，手里抓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诗词书，哭喊着要离家出走。
　　魏晏华放下毛笔，凑近这个小人:“呦，哪家的小公子，哭得这么难过。”
　　“啊呜——”陆瑾瑜越哭越难过，“呜——顾爹爹，爹爹又把我的书撕坏了。”
　　魏晏华拿起这本破得不能再破的书，翻开拼凑一下还能看见诗词的目录，有绝句、有律诗、有好词……魏晏华侧目看这个抹着眼泪的小屁孩，心想这大的孩子能认识几个字。
　　“别哭别哭，爷爷送你几本……”
　　小孩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听见一个新鲜词就会觉得吸引过去，陆瑾瑜还在继续掉眼泪时，睁着大眼睛问道:“什么是爷爷？”
　　这可把魏晏华问倒了，他知道什么是爷爷，但他也解释不出爷爷是什么，若是亲爷爷，他还能说是爹爹的爹爹:“就是……和你爹爹的爹爹一般大的，就叫爷爷。”
　　“我爹爹的爹爹是谁？”陆瑾瑜掰着手指头，“我有两个爹爹，有二十一个阿娘，一个奶奶——爹爹的爹爹是谁呀？”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了陆子砚，却没见过陆老爷陆允琛。
　　小孩的问题总是天马行空，你知道他们问的词，却不能解释得让他们明白。
　　魏晏华来不及算清陆瑾瑜有多少个爹爹阿娘，衙捕又来禀报:“魏大人、顾大人，外面有个傻子在找儿子。”
　　陆瑾瑜从椅子上跳下来，奶凶奶凶地指着衙捕说:“说谁傻子呢，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他听“傻子”这词听得多了，一听就知道眼前这个凶巴巴不是善茬的人在说自己爹爹。
　　衙捕在魏晏华面前不敢有不当举动，只小声嘲讽道:“你个小毛孩知道什么？”
　　陆瑾瑜爬到魏晏华身上要魏晏华抱抱，魏晏华抱起他，只见陆瑾瑜双手抱胸，高傲地抬起小脑袋说道:“你叫他们大人，就得叫我小人。请不要叫我小毛孩，请叫我陆小人。”
　　小孩童真的话语逗得几个大人哈哈大笑:好一个自称小人的小人。
　　顾君珉笑道:“陆小人，我把你爹爹接进来。”
　　“顾爹爹，不要去理爹爹。”陆瑾瑜生着闷气，不想理外面的糟老头子，“烨心阿娘说过，撕书的人不是好人。”
　　顾君珉摸着良心，还是不忍告诉陆瑾瑜：你爹不撕书也不是好人。
　　“来，爷爷送你几本书。”魏晏华抱着陆瑾瑜走出去，他把一些闲置的书放在衙捕的休息间里，正好可以送几本给陆瑾瑜，一边示意顾君珉把陆子砚带进来。
　　陆子砚在府衙门前大喊大叫，引来百姓们围观，交头接耳地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顾君珉从府衙里走出来那一刻，衙捕向他禀报陆子砚的情况，陆子砚却趁机冲进衙府。
　　衙捕正想去追，顾君珉拦住众人，说他来负责。
　　“瑾瑜！回家！”
　　陆子砚在府衙里跑来跑去，撞到很多衙捕却把弱小的自己反弹出去，摔倒在地。陆子砚不肯罢休，又站起来在府衙里乱窜。
　　在府衙里乱窜成何体统？顾君珉抱着疯狂的陆子砚，唤醒他:“陆子砚！陆子砚！”
　　陆子砚仿佛活在自己的世间里，反而张着大嘴去咬顾君珉，痛得顾君珉嗷嗷直叫。
　　“瑾瑜！瑾瑜！你把瑾瑜还给我！我只剩下瑾瑜了，把瑾瑜还给我！”
　　衙捕们举着大刀围着他俩，怕陆子砚这个疯子伤了顾君珉，也怕自己擅自上前伤了顾君珉。
　　顾君珉让众衙捕走远点，他知道对于一个傻子来说，那些拿着大刀的陌生人更会让人害怕，他不断劝说着陆子砚，让陆子砚平静下来。
　　“子砚，是我呀，我是顾先生，你清醒点看看我！我回来了！”
　　“顾……顾先生回来了？”陆子砚看了顾君珉半刻，又像失了理智一般，“顾先生早走了！走了！不回来了！”
　　听见陆子砚说这番话，顾君珉喜上眉梢:陆子砚还记得他！
　　还记得就好！还记得就好！
　　陆瑾瑜本躲在休息间里不出来，听见陆子砚外面在外面又哭又闹，他不忍心，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外面的情况。
　　陆瑾瑜还冒着小脑袋去看魏晏华越来越黑的脸，委屈地解释道:“我爹爹不傻，他也不是疯子，他只是担心我了。”说罢打开门跑出去，抱着陆子砚的大腿喊着爹爹。
　　魏晏华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双眉已拧成一根麻花，以陆瑾瑜的看法就是魏晏华因他爹爹的所作所为而生气，故而解释一番。
　　魏晏华确实因陆子砚的喊叫而烦心，听陆瑾瑾这样说，缓缓舒展开眉头，不禁感叹陆瑾瑜这一小儿不仅爱读书有文才，察言观色也一点也不逊于大人。
　　可是，他不知道该夸赞这个聪慧的孩子，还是该心疼这个过于聪慧的孩子。
　　陆子砚听见陆瑾瑜声音后，把顾君珉推了出去，抱着陆瑾瑜上下检查，也完好无损后紧紧抱着陆瑾瑜，怕这小儿又溜走。
　　陆瑾瑜摸着陆子砚的大头:“爹爹要乖乖知道不？书是用来看的，不能撕知道不？烨心阿娘一笔一笔写下来的，你撕了，她又要重写一本了。”
　　“爹爹乖，爹爹听瑾瑜的，瑾瑜不跑了，爹爹也不跑了。”
　　顾君珉见魏晏华站在长廊上，上前说道:“魏大人，我先把陆家父子送回去。”
　　“让衙捕去送吧。”
　　“我不放心别人送。”顾君珉说道，“我进京考春闱，是陆老爷给的盘缠，如今他不在了，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照顾他的家人，更何况他家人成这样了。”
　　“去吧！”魏晏华点点头，他没理由拒绝记得别人恩情的人，“君珉，我问你，那小儿拿走我两册书，他能看懂吗？”
　　“他不识字，但若有人给他读三遍文，他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顾君珉笑道，“他的烨心阿娘是个才女，在家里负责他读书识字。”
　　“啧，他方才说他有二十一个阿娘？”
　　“算是义母。”顾君珉急着把陆子砚二人送回去，“我不好多说别人的家事，还是先把他二人送回去为好。”
　　魏晏华点点头，继续去处理公文。
　　顾君珉把陆子砚二人送回城北后，并不着急回府衙，坐在织布坊的厢房里和穆龄唠嗑。
　　“穆龄，子砚他想起我了！”
　　“真的？”穆龄眉欢眼笑，看得出她在为陆子砚的恢复而开心，“少爷他说什么了！”
　　“子砚说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穆龄的笑容卡在脸上，不解道:“可是，少爷还是不知道你是顾大人呀！”
　　“你不懂，他既然知道我走了，只要他知道我回来了，他就能恢复了。”顾君珉搓着手，仿佛已经见到陆子砚叫他顾先生了。
　　隔着一扇窗外的地上坐着陆子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一脸沉思，黑白分明的双眸里除了冷漠再也看不见其他情绪。
　　陆瑾瑜小跑过来，说道:“爹爹，以后我乖乖的，你别生气了。”
　　陆子砚看见陆瑾瑜跑来，龇牙咧嘴地傻笑道:“瑾瑜乖乖，爹爹也乖乖。”
　　姑娘们在院中日复一日地?纱织布，?的是生活，织的是将来。她们想着在慕灵楼里的锦衣玉食，也想着织布坊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顾君珉盼着，不过是那熟悉的「顾先生」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