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和他的三少爷》孟寻缃

54、第 54 章

　　顾君珉在悠山上的房子里的蜘蛛网一天比一个大厚，大门锁着的那把锁上布满重重的锈，也不见有人来清理。
　　一天又一天，无数的鸟儿飞来又归去，无数的村民路过时频频侧目去看那扇紧闭的大门，无数的孩儿已长大，那扇门一直都是关着的。
　　顾君珉在次年的春闱落榜，他没办法全神贯注的把思路转到八股文形式上，以我行我素的方式完成此次春闱。
　　他不落榜谁落榜？
　　他知道若自己继续这样下去，怕是这一生都回不了常县，便与陆老爷的好友林某告辞，去了京城北边的若雁寺苦读。
　　这样又过了三年参加下一次春闱，顾君珉中了榜眼，封翰林院编修之职，正七品。
　　圣旨一下，顾君珉又开始犹豫，他还是没能中状元，但也不想待在京城、待在翰林院。
　　顾君珉在京城里走着，繁华的街道不差他一个人。
　　“是顾先生吗？”一个年轻的商人在京城的街头和他打招呼。
　　“是我，你是……”
　　“哦，顾先生，我也是常县人，去年来京城做生意。顾先生不认识是我是正常的，之前在常县，看见顾先生在街上义写对联。”商人笑道，“我见顾先生中了榜眼，恭喜恭喜。”
　　“同喜。”顾君珉不懂社交，含糊回道，又似想起什么，忙问道，“你去年才离开常县，你可知陆家如何怎么样？”
　　“陆家？哪个陆家？”
　　“陆家，扬州陆家迁过来的，陆允琛陆老爷。”
　　商人有点印象却又抓不住，叨叨地念着陆允琛三字。
　　顾君珉又说:“陆三少爷陆子砚，经常带着□□小姐陆今安在街上晃悠的那个。”
　　“哦哦哦，陆子砚呀！”商人恍然大悟，“陆家早就败了，陆家大夫人和大少爷败光了家产，陆老爷气得归西后，陆家就分家了。当时陆家已是空巢，还不清大房的债。大房二房分了家后，大房就跑了，二房虽然还在常县，但陆三少爷已经是个痴儿了。”
　　“痴儿？”
　　“说白了，就是傻子。”商人想起陆家那场闹剧，“听说是陆大少爷打的，债主每次想去让二房替大房还债，陆二夫人就拿着扫帚冲到债主那边大喊‘陆书恩在哪？他把我儿打成这样，我要让他血债血偿’。债主都知道陆三少爷被陆大少爷打傻，很少去找二房要债。”
　　陆子砚变傻了？
　　顾君珉哪能接受这个事实？连忙进宫请旨回老家。
　　皇帝事务繁忙，即使他是新晋的榜眼，也让他在宫外等了五天才面见他。
　　皇帝知道他的来意后，问道:“回家？你可要知道你进的是翰林院，多少人想继续待都不行。”
　　顾君珉已结束了春闱，解开八股文给他的枷锁，直言不讳:“官场如戏。”
　　“人生也如戏，你为何要活着？”皇帝反问。
　　“臣也得出演臣愿意出演的戏，而不是别人强迫臣出演的戏。”
　　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戏中人，比朝中那群迂腐的老人有趣多了。
　　“把手伸出来。”皇帝走近顾君珉，顾君珉不解地伸出手。
　　皇帝笑着捏住顾君珉的手往自己龙袍一靠，笑骂道:“大胆榜眼顾君珉，竟敢碰朕的龙袍，翰林院你就别想了，但朕念你此次名列一甲之中，回家当个县丞吧。”
　　顾君珉谢恩离开。
　　太监不明白皇帝此举，皇帝狡诈一笑:“算是被朕贬回去的，还会有好果子吃吗？少年人，总归要为自己不成熟的想法负责任。”
　　顾君珉以中榜眼之名回到常县，身着黄鹂补服绿袍，也是坐上了马在常县走了一圈。
　　有人庆祝他，也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是惹怒皇帝被贬回来的。
　　顾君珉毫不在意，他只知道他要见到陆子砚了。
　　他下了马后，悠山书院院长在等着他，看见他回来，笑得合不拢嘴:“君珉呀，榜眼也不错，非常不错。”
　　“院长，陆家三少爷呢？”
　　顾君珉以为陆子砚在慕灵楼里，还特地往慕灵楼的方向走了一圈，结果慕灵楼已经换了招牌，在做其他行当。
　　陆子砚去了哪里？
　　慕灵楼的姑娘们又去了哪里？
　　“那个傻……啥呀，他在城南的一家织布坊里，你之前那个学子吕间恩家里是布坊，现在做大了，让陆子砚母子俩去帮忙呢！”院长听顾君珉一下马就提陆子砚，心中十分不爽，也不说问候他这个老人家怎么样了。
　　“好好，我知道了。”
　　常县早就给顾君珉备好了住处，一所不大的院子外挂着顾府的匾额。顾君珉连忙回到顾府换了身衣服，往城南打听织布坊在哪。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童谣声在巷子里三回九转后，传到顾君珉耳中，顾君珉忙往人声处走去，也好打听织布坊的位置。
　　顾君珉离童谣声越近，越能听见更多的浣纱声、梭子与线摩擦声、纺机摇动声、女人谈笑声。
　　他看见一个门口坐着一个大人和小孩，大人穿着素衣，头发乱蓬蓬的;小孩穿着童服，手里拿着一本快撕烂的诗词书一字一字读着。
　　“爹爹，我又会读一首了，你还不会。”小孩无奈地说着，手上的动作想把书收好，只听见“嘶”的一声又撕坏了一张。
　　大人低头看着那张被撕下来的纸，抢过揉成一团吃下去，傻笑道:“好吃好吃。”
　　这傻儿不就是陆子砚吗？
　　小孩见身旁站着一个陌生人，问道:“你找谁呀？”
　　“你叫什么名字？”顾君珉问道。
　　“我叫陆瑾瑜，但三个字太复杂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小孩说道，“我爹爹又不够聪明，不然让他写给你看。”
　　顾君珉蹲下身子，将陆子砚的乱发拨干净:“子砚，我回来了。”
　　没曾想陆子砚抽打那只在头上乱碰着手，哭喊着:“你别碰我——瑾瑜快赶他走，他欺负你爹爹，呜呜……”
　　陆瑾瑜听罢，拿着手中的诗词书打顾君珉。
　　织布纺里的人听见门口的动静，走出一个女人问道:“你们做什么呢？”
　　陆瑾瑜气鼓鼓地埋怨:“穆阿娘，他欺负爹爹。”
　　“不好意思，他俩——顾先生？”来者是穆龄，慕灵楼关门后，楼里的姐妹都跟来织布坊做织布，穆龄温柔地对陆瑾瑜说，“瑾瑜乖乖，快带爹爹进去。”
　　顾君珉听小孩唤陆子砚为爹爹，唤穆龄为阿娘，以为他二人已成亲，正准备打声招呼就离去，再也不叨扰他们二人生活。
　　只听见院内传出一个稚嫩又响彻云霄的声音:“阿娘们，外面有个坏人欺负爹爹，抄家伙呀！”
　　也不知道小玩意在哪学着这些话。
　　一群女人扛着顺手的工具到门边后，停住脚边，傻眼地唤了几声“顾先生”。
　　陆瑾瑜从人堆里挤出来，拿着穆龄特地给他做的小扫帚，指着顾君珉大喊“坏人”。
　　穆龄笑着抱起陆瑾瑜，将众人遣散后，把顾君珉招呼进屋，又忙着烧水倒茶:“顾先生，此地不比慕灵楼，是没有好酒好茶招待您了——瞧我，说顺嘴了，该称您为顾大人才是。”
　　顾君珉看着扒门口往里看却不敢进来的陆瑾瑜问道:“这小孩……”
　　“哦，他是□□小姐和付公子的孩子，原本叫付思乐，四小姐生了双胞胎，就把这小少爷过继给少爷了。”穆龄也看见扒门口的陆瑾瑜，把他招呼进来，“小少爷，这是你爹爹的挚友。”
　　“坏人，阿娘们说乱碰爹爹的都是坏人。”
　　穆龄劝道:“他真的不是坏人。”
　　陆瑾瑜不依不饶问顾君珉:“那你会写字吗？爹爹说会写字的才是好人。”
　　“写什么？”顾君珉用手指沾茶准备在桌上写。
　　“我是好人。”
　　“……”顾君珉就不该信陆子砚能教出好东西，但还是在桌上写下这四个字。
　　陆瑾瑜爬到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看顾君珉写的字，那嚣张样像极了陆子砚:“行吧，我相信你是好人，那我唤你什么呢？”
　　“你若不介意，唤我声顾爹爹。”
　　“唉——太招人爱了也不行，都想当我阿爹阿娘。”陆瑾瑜奶呼呼地哀叹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才回头喊道，“顾爹爹，我找爹爹玩去了。”
　　“你这小鬼头，快去玩吧。”穆龄笑着把陆瑾瑜赶出去，“顾大人，姑娘们都宠小少爷，让小少爷不知天高地厚。”
　　“没事，挺像子砚。”
　　外面传来左一句阿娘右一句阿娘，有点闹腾又有点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