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庸人》立里不走

37、后来 “我说，记

　　施烙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两个人可以隔着玻璃窗见面了，程昉隔着透明得像不存在的一样的玻璃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他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想去触碰施烙的脸颊，指尖却只传来一片冰凉，只留下一个指头形状的空白和周围细微的雾气。

　　“别哭嘛。”施烙抓着电话，因为卧床太久而有些虚弱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端传出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程昉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眼泪竟然真的涌了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小孩儿一样幼稚的动作看得施烙直笑，可是笑着笑着就又想哭。

　　“程昉，我听秦殊说了。”施烙看着玻璃外面的男人，“她说我们要分开一段时间。”

　　程昉轻轻点头。

　　“我不害怕的。”施烙的手指抠在玻璃窗上，小声地说，“我知道你会一直等着我，所以我不会害怕分开的。”

　　程昉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

　　“真的，我们可以发信息啊，打电话啊，开视频啊，等好点了以后我还可以给你写信，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只要我们熬过这几年，不是吗？”施烙尽力维持着笑眯眯的表情，虽然眼眶都有些泛红，“我现在开始怕死了。那天我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后面的你的表情，那一瞬间我忽然开始怕死了，我想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一定好好活着，用所有的手段，做所有能做的努力也都要活下去。”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露出那样的表情了。”施烙说，“我的心都碎了。”

　　施烙是个被经历不断打磨成的冷性子，他不爱说话，也总是面无表情，但是从程昉的死缠烂打开始，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好像变多了，曾经压抑的活泼性格开始慢慢复苏，有的时候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记忆里那个小时候是一个对谁都会傻笑的可爱小孩儿是真实存在的了。

　　他想，这也许都是因为程昉，这都是因为他愿意给予他爱，他想活下去，想继续为这份爱浇灌，直到在漫长的生命里最后结出果实。

　　他本是再平庸不过的普通人，除了有一身还算得上不错的皮囊之外没什么不同于常人之处，可是因为程昉，因为他们相爱，所以他好像也变得不再普通——至少在爱人眼里，他是满天星辰中最闪耀的一颗。

　　他想改变，他愿意说很多很多话，愿意时常微笑，愿意抵抗分离的痛苦，只为了有一天他还能揽这颗星星入怀。

　　“程昉，我们结婚吧？”听起来有些草率的求婚撞进程昉的耳朵，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

　　“什么？”程昉傻乎乎地举着话筒站在玻璃窗前，像个一米八多的雕像。

　　施烙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虽然还带着点鼻音，但是他的笑容快乐而明亮，他指了指自己左手的无名指，说：“我说，记得给我买戒指。”

　　结婚登记需要两个人同时到场，所以只能暂时搁置，婚礼更是几年内可能都没有办法举办了。但是买个戒指还是很简单的——本来该是这样。

　　施烙看着程昉发来的图片，第一百零八次叹气，他已经不知道该对程昉的直男审美说点什么了。看着挺好的小伙子，怎么就喜欢这样的戒指……屏幕上镶嵌着五颜六色宝石的黄金戒指他实在是不忍卒看，按掉了手机屏幕假装看不见，并且第一百零七次后悔不应该把买戒指这种任务交给程昉，尤其是程昉越挫越勇坚决不肯将这个位置再让贤的时候。

　　不过倒是真的有点想他了。施烙算了算日期，他已经出院一个多月了，现在只能在这种beta负责管理的特殊酒店里住上一年，医生说他接触其他alpha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要他们不是发情期就没事，但还是尽量少接触，于是忧心忡忡的程昉断然拒绝他“回家住也可以”的想法，把人塞进了只有beta工作并且alpha和omega分楼居住的酒店。

　　他也开始逐渐恢复工作了，虽然上台跳舞可能是奢望，但是他和剧院重新签了合同，负责指导舞团的排练，还有一起参与创作什么的。他还动了回学校继续读书的念头，他想成为一个舞蹈老师，这样就会有很多很多他教的学生代替他接着跳舞。

　　不就是两年，施烙想，咬咬牙一定会很快过去的。

　　可是每一个夜晚都好难熬，他总是身体疲惫得像是快要昏过去，可是脑子却怎么也不肯休息，让他一会儿想起程昉，一会想起他还有这么多个夜晚要度过，一会儿又让他想起卓煊，想起杜亭，想起各种奇奇怪怪的，他不想想起来的人。

　　他把辈子蒙在头上，捂了一会儿也毫无睡意，捏着鼻子吞了半片药这才进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做了一晚上噩梦……施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在初夏灿烂的晨光里一脸萎靡不振，不过谁在梦里被“追杀”一晚上估计都不会有好脸色。

　　他机械性地举着手臂刷牙，顺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然后就听见了扔在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施烙以为是程昉，于是吐掉嘴里的泡沫，咬着牙刷就跑去接了电话，含混不清地说了声，“喂？”

　　“你好，请问是施烙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但是又莫名的熟悉，让施烙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卓阿姨，程昉的妈妈。”

　　施烙愣了一下，然后拿着手机回到浴室，轻声地漱了口，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说话，“您……您好。”

　　电话挂断的时候，施烙有些怔愣，他靠着浴室的瓷砖站了一会儿，一边盯着白色的水龙头，一边茫然地想着卓映春给他打的这个电话。

　　铃声再次突兀地想起来，回荡在空荡的浴室里，吓了施烙一跳。他定睛看了看屏幕——这次真的是程昉的电话。

　　接起电话的时候，程昉的声音有些急躁，“我妈没和你瞎说什么吧？”他周围好像有不少杂音，然后传进施烙耳朵的就是“嘭”一声关车门一样的闷响。

　　“啊——”施烙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坐在了地上，大理石的瓷砖有些凉，但是他并不太在意，他只是在想程昉是不是要出门。

　　“是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什么了？”程昉急切地问，“没乱说什么吧？”

　　“阿姨怎么了？”施烙没接他的话，反而反问道。

　　程昉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就是……今天早上，杜亭来了我们家，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所以我就先给你打了电话，我怕我妈一激动会不会对你说什么。”

　　施烙“啊”了一声，“是这样啊，那怪不得阿姨会和我说那些。”

　　“她，她和你说什么了？”程昉难得结巴了一下，“我去了我妈那边她也不愿意见我，她应该不能对你说什么不好听的吧……？”

　　施烙笑了笑：“阿姨和我说，如果咱俩结婚的话……”

　　程昉的心咯噔一下，不会是说不让他俩结婚吧？虽然对于他来说就算卓映春不让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他怕施烙会介意。

　　“如果咱俩结婚的话，要不要去北城办婚礼，她当年很喜欢那里。”

　　卓映春说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施烙胡乱揣测是她的不对，虽然她知道程昉应该不会把这种事情对他讲起，但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施烙下意识摇摇头，想起对面看不见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从小到大，很多人因为她对我生气，我已经习惯了。”

　　卓映春叹了口气：“我以前想当然地以为每个妈妈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孩子也会同样的依赖母亲。”

　　施烙沉默了片刻，咬着嘴唇没能说出话。

　　“但是，我现在觉得，不爱孩子的妈妈也是有的，孩子与母亲更是分离的个体，谁也不会一定和谁一体。”卓映春的话说得有些抽象，似乎是顾忌着什么，所以没有措辞暧昧，不肯清楚地说出来，“我想和你道歉，小施，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

　　“不，不是的阿姨，其实正常人是不会像……”

　　卓映春在电话那边轻笑一声：“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总以为我付出多少，旁人就会回馈我多少，因此我总是尽心尽力为了我的家，为了我的丈夫，为了我的儿子，但是我的家庭和我的丈夫似乎都不需要我，我越使力，越是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推得分崩离析，而我的儿子也长大了，他早过了我需要尽心尽力的时刻了。”

　　“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一方面是想和你道歉，另一方面，是想问问你们”卓映春的声音带着笑意，“——办婚礼的话想去北城吗？我少女时代一直在幻想可以在那边的碧微湖办露天婚礼呢。”

　　程昉听了之后，停了车在路边，点了根烟，他看着烟一点点燃尽，火星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灰色的烟灰落在窗外的柏油马路上，露出了淡淡的笑。

　　“宝贝儿，你现在去窗边。”程昉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到了施烙楼下的空地上，又朝身上劈头盖脸地喷了一气儿阻隔剂。

　　“窗边？”施烙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了站在下面朝他招手的男人。

　　其实这个距离比隔着玻璃的会面遥远的得多，有点近视的施烙连程昉的脸都看不太清楚——然后他发现是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眨眼睛，把泪水挤掉，看着站在初夏阳光里朝他微笑的程昉，比只隔着一层玻璃见面的时候心跳得还快。

　　因为他们现在又在同一片阳光下，彼此之间只隔着带着花香的空气，程昉的身影毫无阻碍——连一层玻璃都没有——地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心跳都快了起来。

　　“施烙，我爱你。”程昉夸张地朝他做了个口型，因为他知道真的喊出来的话施烙可能会臊得直接关上窗户——即使他真的有一瞬间想这样做。

　　气声从话筒里传过去，让施烙的耳朵尖蓦地变红，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爱你”说过再多次，在爱人听来都还是羞赧，只是不知道羞赧于对方真诚直白的爱意，还是自己那颗不管听过多少次都仍然会为之怦然的心脏。

　　“程昉。”施烙还是没好意思喊出来，他对着手机的话筒，眼睛里是爱人清晰的身影，他一本正经到有些紧张地说，“我也很爱你。”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护身体，这样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再早一点见面。我还会好好工作，好好学习，我想把每一天的经历都讲给你听，把每一个到过的风景都拍给你看，把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你，我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我想跨过这六年的差距，跨过所谓alpha和omega的差距，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我想成为不需要再被你时时刻刻照顾和保护的人，我想成为这个世界上和你最相配的人，不管我是正常omega还是和beta没什么区别了的omega，我想仅仅靠我自己就可以带给你所有的幸福，让你不需要也不会去羡慕别人的生活。可能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是我想给你一个完整的，最好的我。”

　　施烙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那种想要让程昉变得幸福的冲动让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猛跳，他甚至不能好好地说清楚自己的愿望到底有多强烈，直到最后话说完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我不想再在你面前哭了，所以你要假装没听到。”施烙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哭腔，“总之我想让你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感受到了吗？”

　　程昉看着撑着窗台抹眼泪的施烙，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他轻声说：“我爱你，和性别无关，和你能给予我什么都无关，哪怕爱上你的代价是明天世界就消失，我也会和现在一样爱你。”

　　“你……你瞎说什么啊……呜啊啊……”程昉的话虽然肉麻又中二，但就是让施烙再也忍不住，毫无形象毫无顾忌地大声哭了出来。在被破坏腺体的时候，在被致命的信息素包围的时候，在连隔着玻璃都无法和程昉相见的时候，施烙都没有这么嚎啕大哭过。但是现在，在终于能直视爱人的眼睛的时候，在初夏温暖又灿烂的阳光里，他第一次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眼泪像擦不干净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曾经的人生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它不能让施烙多获得一点母亲的爱，不能让他免于伤害，不能让他多被上天眷顾，不能让他变得更幸福。可是现在的眼泪不再被视为无能的武器，他再也不需要用眼泪去换取什么，他只是想哭，那他就可以流泪。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又幸运的事！施烙一边捂着脸泪如雨下，一边被无边无际的幸福包裹住。

　　施烙想，我爱你，而这这一瞬间，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