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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烂摊子 不知道从厨 ...

  •   施烙在ICU里反反复复地折腾了整整二十四天,下的病危通知书简直可以按斤称,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憔悴到程昉看了一眼差点就红了眼睛。

      他醒过来的那天,程昉在微信视频里看见了施烙,他笑着打了招呼,然后挪开了镜头,让发红的眼睛平静。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再回到镜头里的时候又是一张笑脸。

      施烙还带着呼吸机,他不能摘掉面罩,因为空气里任何一点信息素都可能会引起他的排异反应,哪怕是在无菌室都要带着过滤面罩,他朝被护士举着的手机里的程昉挥手,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一滴眼泪却被顺着眼尾落到了枕头里。施烙张嘴努力做了个口型:

      “我—好—爱—你—!”

      程昉攥着烟尾的另一只手有些颤抖,他清了清嗓子,不想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发抖,对着镜头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说:“我也好爱你。”

      他和施烙又聊了一会儿,虽然全都是他在说,说的内容也没什么营养,差不多都是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出来之后要养狗养猫养鱼养鸟,我要带你环游世界去看所有的芭蕾舞,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快快乐乐,再也不流眼泪。

      “或者我们订个小目标——以后再也不来医院了。”程昉假装苦恼地说,施烙眯着眼睛笑,举着手机的护士小姐也忍俊不禁。

      “都数不清你认识我之后来了多少次医院了。”程昉本来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伤感的氛围,结果越说还越难受了,“总感觉我好像总是让你受苦。”

      施烙轻轻摇头,朝他眨眨眼睛:才没有。他的眼睛里大概写着这三个字。

      护士小姐却没忍住,插了句嘴:“先苦后甜日子才过得顺嘛,这叫大难不死,你们的福气啊,都在后头呢。”

      程昉的小情绪被护士小姐的俏皮话吹散了一点,他看着屏幕里笑眯眯的施烙,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门缝了露出来的他的脸,冷淡的表情落在美艳的脸上,透出一股危险又迷人的气质,第一眼就把他魂勾到了九霄云外。那时候他想象不到这样一张脸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甚至觉得笑起来也许会破坏他特殊的气质,让他的美减少几分。

      可是后来,施烙常常对着他笑,他又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笑脸更好看的表情了,尤其是现在,即使施烙面色苍白,脸还被面罩遮去一半,可是病房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丝上,茶色的眼睛透着宝石一样的光芒,潋滟在眼睫间,荡漾出柔和的笑意。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程昉分神想着,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好看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让他的心脏跳得这么快了。程昉舍不得挪开视线,于是悄悄截了屏,存在他满是工作文件的手机里。

      “我爱你。”程昉对着镜头轻吻,虔诚而庄重的语气,却又像是情难自禁的喟叹般,他喃喃道,“我真的很爱你。”

      施烙的耳朵悄悄红了,举着手机的护士也忍不住偷笑,笑着笑着又不免心酸。

      她照顾了施烙这些天,虽然没怎么见过程昉,但却也知道这个人一直在楼下守着病房,掰着指头算日子盼着施烙脱离危险,能睁开眼睛看看他,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每一个见证的人也都不免动容。即使素不相识,却总会被纯粹而炽热的心意打动,她真心希望他们能白头到老。

      可惜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好人,扫兴的坏人更是不少,程昉刚挂了施烙的电话,就收到了卓映春的微信,消息很短,只有两个字,却让他眉头紧蹙,抓起西装就走向了停车场。

      没熄灭的聊天界面上,“速回”两个大字惹眼无比。

      卓家的客厅里场面一片混乱,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痛哭流涕,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烟,三个男人围着哭泣的女人高声叫喊,其中一个被其他两人拦住,比比划划地让女人给个说法,旁边坐了一个女人,时不时煽风点火,让场面更加混乱。

      卓映春这么多年,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在这个家里感觉到了疲惫,兄弟的无理取闹和粗鲁无礼,姐妹的逆来顺受和挑拨离间,父亲的不管不问都让她总是觉得这个家难以为继,再走一步就散了。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战战兢兢地维护着脆弱的家庭,就是不希望分崩离析的结局发生。

      但是现在她发现,也许有些结局在她做出选择的时候就是注定的,在她准备退让的时候,在她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在她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的时候,就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埋下了伏笔。

      只可惜这道理她现在才懂。

      程昉倚着大门口看她,看她无奈地把脸埋进手掌间叹息,才终于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道理程昉从被卓礼贤打破了鼻子的时候就懂了。

      “行了,一帮大男人,也不嫌难看。”程昉毫不谦虚地坐在了平常卓文耀坐的位置上,仰着头打量自己这几个舅舅,虽然是仰视的目光,可是目光里的不屑却明明白白。

      “哟,我当是谁来了呢,原来是把自己亲爹送进局子的程昉啊。”卓礼贤阴阳怪气地打断他,“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程默修的事是你搞的鬼吧?怎么样,吃自己亲爸爸的人血馒头,味道如何?”

      “少在这胡说八道。”程昉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视线转向角落里坐着的卓智远,“小舅,到底怎么回事?”

      卓智远叼着烟,手里拿着iPad在看实验数据,耳朵里还塞着降噪耳机,根本没听见程昉的话,直到卓信夏拍了拍他,他才从数字里抬头,满脸的疑惑:“你叫我?”

      程昉无语,只好又问了一遍。

      “这个事要我说呢,就没什么好说的。”卓智远掐灭了手里的烟,挠了挠头,“就是你大舅二舅三舅想趁火打劫呗,他们看卓……”

      “你放屁,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卓礼贤像个被点着的炮仗一样窜起来,“谁他妈的趁火打劫?卓煊都死了,傅北望也被关进去了,他家公司都没有人继承了,给我闺女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了。”卓礼贤的目光不怀好意地看向程昉,“谁知道卓煊死了这事,到底和你程昉有没有关系呢……”

      程昉脸上没有表情,冷冰冰的,倒是把卓礼贤唬住了,可能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代表了什么,匆匆收了话把没再往下说。

      “就你,还想要大姨的公司?”程昉连白眼都懒得翻给他,“给你二十个都不够你赔的,我劝你一句,别再在我妈和我大姨面前说些有的没的,不然小心你的嘴。”

      “程昉,你就这样和你舅舅说话啊?”卓信夏挑着眉毛接话道,“再说了,你舅舅说的也有道理的呀。”

      卓信夏说话带着点她丈夫的口音,寻常女人吴侬软语的语调,在她嘴里出来就是尖酸市侩的味道,人也长得长脸细眉吊梢眼,一副愁苦刻薄相。程昉从小到大最烦的亲戚除了卓礼贤,就是他这个小姨,卓信夏小便宜占尽,抠得不行,还总爱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造谣更是一把好手,数落起人来能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她和她两个姐姐简直天差地别,如果说卓秋月和卓映春身上还多少带着些富家千金的大气,那卓信夏就是削尖了脑袋往“市侩”的字眼里钻。程昉小时候就想,她要是以后死了,估计墓志铭都得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有道理?有什么道理?他一共说了没几句,句句都想往我头上扣帽子,觉得我违法犯罪了麻烦去警察局或者检察院告我,在我这阴阳怪气我只会觉得你有病。”程昉现在知道卓映春叫他回来干什么了,这些牛鬼蛇神确实不是她自己应付得来的。

      “小姨,你别急着瞪我,有个事我先和你说清楚。”程昉从身旁的牛皮纸袋里掏出一张文件,这是他刚才收了短信急匆匆回家取的,他就知道肯定用得上。

      “欻欻—”程昉弹了弹薄薄的纸质文件,说:“工工整整的大字,需要我给您念念吗?”

      卓信夏凑近了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半截儿,闭着嘴不说话了,程昉不愿意惯她,一字一句地大声朗读起来:“公证,本人卓信夏……”

      “行了行了,别念了。”卓信夏自知占不着便宜了,又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脸色不好看地走了,边走边用不伦不类的方言骂了程昉一句。

      程昉冷笑一声,对着旁边的探头的卓义坤笑道:“二舅,这么好奇呢?别好奇,这文件你也见过,上面有你的大名呢。”

      卓义坤瞬间皱起眉头,片刻后似乎像起了什么,面色一沉。

      “想起来了?这是我小姨借我妈钱的时候我拉着去公证的,您还是保证人呢。”程昉笑眯眯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卓义坤,“这三千多万,我家到现在也一分钱都没看见呢,还款日期,我看看,已经过了快五年了,二舅,小姨还不上的话,是不是就该轮到你了啊?”

      “我……”卓义坤一时语塞,闭了嘴不再说话了。

      程昉就知道只有谈到钱才能让这些人闭嘴,就是卓仁崇太精了,骗卓映春入股,不然也能去公证个欠条什么的,程昉有些遗憾地摇头。

      卓礼贤没欠他家钱,这时候好像无事一身轻一样活过来了,张嘴就要和刚经历丈夫入狱和丧子之痛双重打击的卓秋月要出版公司一半的股份。

      “你看,你没了儿子继承公司,但是我女儿还年轻呢,以后还能给你养老送终,你要是不信任她,就先给她一半股份,剩下的等你死了之后再说嘛,只要你答应,这都好商量。”

      程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卓秋月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她尖叫着让卓礼贤滚,见他站着不懂,就像个炮弹一样冲过去把卓礼贤按在了地板上,她失去理智而扭曲的面容可怖,红肿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凶狠的样子让卓礼贤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你……你想要干嘛?”虽然卓礼贤历来崇尚暴力,但毕竟他只是个beta,而卓秋月虽然是女人,但她是alpha,深深刻在DNA里的恐惧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害怕。

      “我要干什么?”卓秋月抓着他的领子,鼻尖顶上他的,声音疯狂又轻柔,“我让你给我儿子陪葬。”她说着扬起手臂,露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了袖口的水果刀。

      卓礼贤惊慌失措地大喊,可是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的声音甚至都没来得及冲破喉咙,就在他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预想的刀刃却并没有落下,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看见程昉攥着卓秋月的手腕,把人整个箍在怀里,控制住了挣扎的卓秋月。

      “好了,大姨,别这样,卓煊在天上看着呢,他也想你好好的。”程昉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卓秋月短短几天就迅速消瘦下来的身体,另一只手夺过她手里的匕首,把刀刃折回了刀身里,“卓煊也不想你这样做,对不对?你是他的妈妈,你干干净净地,以后才能再见到他不是?”

      卓秋月趴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程昉把人交给过来的卓映春,顺便一脚踹在傻了的卓礼贤腿上,“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就赶紧滚,你再敢上大姨面前找事,我不介意帮你找死。”程昉贴着卓礼贤的耳朵低声说。

      卓礼贤还沉浸在差点被捅了心窝子的恐惧里,听见威胁,像过电了一样“腾”一声跳起来,撒腿就往屋外跑,连外套都忘了拿。

      卓义坤早在卓礼贤跳出来的时候就灰溜溜跑了,他可一点也不想替自己妹妹背债。所以现在客厅里就只剩下卓仁崇了,当然这也是程昉最不愿意搭理的一个。

      程昉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从地上站起来,本来就因为要用卓煊安慰人而变差的心情在看见卓仁崇那张和卓映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的时候就更差了。他一直不明白,相貌相似的兄妹为什么可以差这么多,但是明不明白也没什么用,这张和卓映春“如出一辙”的脸就是他们是一家人的证明,而卓映春从小到大最看重的东西就是家,所以他从小忍着恶心忍着这个倒霉舅舅,忍久了倒是真的快免疫了。

      但是今天,他那副利己的样子却是让程昉前所未有的愤怒,他实在是烦透了这个虚伪的亲戚,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卓仁崇。

      “给你两个选择。”程昉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一边说道,“我接手坤蔚之后,和你们公司的经营范围有重叠,以我现在的体量,把你耗死根本不是难事,我最多伤筋动骨,但是你的公司……就看你有多大能力了……哦对,你要是真有能力的话,你那小破公司也不至于你干了一辈子还是这么小——等我把话说完你再站起来,而且我知道你和光山私底下有点什么交易,你别急着否认,没证据我说不出这话来,我可以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你敢说我污蔑吗?你不敢,因为你知道这是事实,你和胡总监干了什么腌臜事你自己清楚吧?需要我再把你们那天交易的照片找出来吗?如果你听懂了我说的话,我希望你以后消失在我,我妈还有我大姨面前,你再让我看见一次,我就把你这些破事全都抖搂出去,什么女票女昌啊,私生子啊,我全都告诉你老婆,顺便再报给媒体,我倒是看看是你头铁还是我硬……”

      后来卓仁崇摔了一桌子杯子之后走了,夹着包头也不敢回地出了门,生怕程昉反悔似的。

      他说的那些事情,虽然他确定卓仁崇都干过,但是他没有证据,说出来只是吓唬吓唬人,至于光山,纯粹是魏小彬那个时候给他看的资料里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虽然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卓仁崇,但是这个照片也只能证明他和胡总监在那个酒吧见过而已,甚至地点拍的也不是很明确。程昉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他真的心虚成那个样子。

      不过都解决了……程昉看着满地的狼藉,替卓映春狠狠心酸了一把。他是看着这么多年卓映春是怎么对这个家掏心掏肺的,只可惜,换来了一堆白眼狼。他打了个电话给早就跑回当年边疆驻地远离纷争的卓文耀,简单说了情况,然后又加了一句:“以后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了,你呢?你以后还回来吗?”

      卓文耀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下了决定:“卖了吧,把钱捐了得了,以后我把你外婆的墓迁过来。”

      程昉应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客厅口,卓智远还在抽着烟,只是没再看他的实验数据,他背对着程昉,似乎在回忆从前这栋别墅里的场景:“那时候卓煊才到我腰那么高,小孩长得好看,就是不爱说话,那时候还能和我笑笑,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了。阿昉,时间过的好快哦。”

      程昉没有接话,轻声笑了笑,走出了别墅。

      他看着阳光下熟悉的建筑,小时候的某些记忆恍恍惚惚地钻出来藏在时光缝隙里的孩童面容和卓秋月抱在手中的遗像重合起来。可是那些记忆都不太真切了,最清晰的记忆是他在夜色里提着小蛋糕直奔安平小区的身影。他看着别墅的侧门,那里通向厨房。于是他嘴角浮起笑容,往那边走了过去——不知道从厨房顺个蛋糕的话,现在施烙能不能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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