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不应该 “你带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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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烙偶尔做梦的时候还会梦到那个夜晚，回忆也许会被封印在大脑的深处，但是沉入睡眠的时候，总有些东西会从潜意识里跑出来，尤其是令人恐惧的回忆。
有些记忆他已经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想了，比如记忆里狞笑着喊叫着高举起信息素浓缩液的卓煊，他觉得那应该是自己在无数个噩梦里幻想出来的，卓煊是不会做这种并不好看的动作的，也许那个夜晚卓煊只是轻轻推了推针管，用最简单的动作把液体灌进去，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痛苦地翻滚，看着他因为侵染全身的信息素而抽搐晕厥。
但唯一真实的是炸裂般的草木气息，像是会被溺死在青草里一样浓郁，空气似乎都染上了绿色，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凌迟，刮刀一般剌刺着气管，那种痛苦甚至让他一度恐惧草原，看到连绵的绿色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可是在这个早晨，绿色的噩梦又铺天盖地一般袭来，血色染红了视野，卓煊胸前的刀口像是无尽的黑洞，夺走了施烙的呼吸和心跳，瞬间爆炸开来的信息素爆炸冲击着他的神经，数年前的梦魇一朝重现，施烙几乎站不稳。他用血红的眼睛看向卓煊，那个举起针管的身影和面前这个拔出自己胸口刀刃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耳鸣轰然炸响，反胃的感觉让他几欲呕吐，他的世界漆黑一片，只剩下蔓延的鲜血和血泊里微笑的卓煊。
在心脏几乎停跳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程昉的声音，声音飘渺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施烙勉力看向程昉——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漫天的黑暗里透出了一点点光，光的尽头站着一个程昉。
施烙的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落在血泊里，激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
他的眼泪在说，我好爱你。
现场被警////察全面接管的时候，屋子里的信息素浓度已经下降了很多，但还是影响了很多alpha工作人员，他们被屋子里残留的高等级alpha信息素刺激得疲惫又烦躁，有几个甚至因此直接进入了易感期，被拉到了外面隔离。房子外面拉起了警戒线，三公里之内禁止alpha和omega进入。
小黄作为一个beta，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因此被程昉留了下来善后。他手里还抓着工作人员给的补充体力的饼干，虽然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但是他实在是没有食欲，更没有想吃东西的心情，毕竟一般人看了满地满身的血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也不知道施烙怎么样了，小黄看着进进出出的警///察和工作人员想着，只是这些残留的信息素都让他们如临大敌，而被血兜头浇了个透的施烙可怎么办呢。小黄想着想着开始走神。
被小黄挂心的施烙状态并不是很好，他被直接送到了医院抢救。由于被太高浓度的信息素的刺激，他直接进入了信息素应激状态，普通omega 在被大量alpha信息素干扰后一般会进入发忄青期，但施烙不同，因为他自己无法再生成信息素，所以他只会因为这些多余的信息素而痛苦，而这么多、这么高浓度的信息素对他而言不啻于毒药，这导致他甚至一度呼吸心跳停止，几乎被医生按断了肋骨才重新恢复了生命体征。
程昉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脸上还沾着带着草木味道的血迹，他因为是alpha，所以被医生勒令远离急诊室，alpha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很有可能无意识地释放信息素，这可能对普通omega来说没什么，但是对施烙这样被刺激到的omega来说，一点其他的alpha信息素都可能会导致其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
“甚至抢救成功之后你们可能也需要隔离，他这样严重的应激症状是需要时间痊愈的。”进入急诊室之前，秦殊是这样和他说的。
急诊室所有的beta医生都来了，因为人手不够，所以把本来在家休假的秦殊也叫回来了，她一来就直奔更衣室，留下了一起来的柏子航和程昉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
“来一根？”柏子航敲了敲烟盒，问他。
程昉丢了魂一样坐着，本来就因为几日的折磨而面容枯槁，现在更是满脸胡渣，眼底青黑，脊背都微微弯曲，撑着头默不作声。
柏子航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他并不太能感同身受程昉所有的痛苦，即使他把自己带入进了那个场景，也只能感觉到表面化的悲伤和无奈，他想象不出自己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是什么感觉，有些事情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个中滋味。所以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只要坐在他旁边便已经是无声的慰藉了。
程昉双目失焦地看着医院夜色，施烙被送进抢救室已经整整大半天了，从太阳初升到落日余晖都藏进地平线，“抢救中”三个字一直亮着，到繁星挂了满天都还没有熄灭。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医院外万家灯火的夜幕四合，分了点神想着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许那些被灯光照亮的房间里会有一间是属于他和施烙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了柏子航手里的烟和打火机，可是手抖得怎么都点不好火，烦躁的情绪忽然把他整个人淹没，他把打火机往地下一扔，“嘭”一声，塑料的打火机从水泥地上弹起然后又落下，滚了一圈落进了长椅边的草丛里。
有的时候真的让人感到名为“绝望”这种情绪的，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是无所谓却又惹人厌的小事才会点燃导火索，胸口所有的焦躁一瞬爆炸，轰然作响成为足以让眼眶通红的“绝望”。
程昉的眼泪有一点忍不住，他咬着嘴唇，不愿意被别人看到自己流泪的脆弱样子，即使这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或者说正因为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他更不想被柏子航看到自己的眼泪。
可是酸涩的心情快要把心脏憋得爆炸，痛苦和悲哀顺着血液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紧紧握着拳头，垂着头看眼泪一滴滴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
这是第二次因为施烙流眼泪了，他仿佛分裂开了两个意识，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恸，快痛到麻木，而另一个意识却冷静地俯视着他，冷冷淡淡地评价着自己的行为——第二次了，你为什么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为什么还是让自己只能无助地坐在一边流眼泪？
第三个意识没有形状，只是弱弱地辩解，可是谁能预想到那些意外呢？
冷漠的意识回应他，可事实就是施烙又被推进了急诊室，你又一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第三个意识不说话了，无限的黑暗里只剩流着泪的意识仍在哭泣，而俯视着自己的那半灵魂冷漠地看着，就那样静默地注视着他，无声地讨伐着他的眼泪。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近他？”程昉喃喃地问，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期盼柏子航的回答，“我已经数不清他是第几次因为我而来医院了，是不是我只能带给他痛苦，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
柏子航攥住他的肩膀，很认真地摇头：“我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什么感情是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而我相信你并不只是给他带来了痛苦，你的爱带给他的感情里一定会有更多的快乐。”
“真的吗？”程昉被俯视着自己的意识折磨得晕头转向，而几日的疲惫也让他精神恍惚，“可是他现在还躺在手术室里……”
“但是你忘了吗？”柏子航看向他，“如果alpha死了，那么他的标记就不会再有效了。”
“你带给他的，可能还有新生。”
程昉睁开迷茫的眼睛，眼泪的残余模糊了他的视线，可是理智却逐渐回笼，被恐惧和痛苦排挤进角落的小学生理卫生知识终于被他想了起来。
“alpha的标记会随着生命的终止而失去其效力。”
“新生吗？”程昉使劲眨眨眼，挤掉了所有的泪水，他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心情变得像是暴雨冲刷过后的晴朗天气——他开始祈祷另一个奇迹降临。
奇迹并没有像他祈祷的那样迅速降临，施烙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份又一份，往往是在ICU里还没待满半天，机器就又发出尖锐的鸣叫，催促着医护人员再把人送回手术室。
而程昉只能偶尔隔着玻璃，看那个戴着呼吸机躺在床上的男人，他的睫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也不见，反倒是青紫的血管越来越明显。程昉有时候看着他会产生“他其实只是单纯地睡着了”的错觉。他经常在不同的灯光、场景里用视线描摹那张脸，连每一颗痣的位置都烂熟于心，虽然那张本来面容昳丽的脸庞现在变得苍白而带着病态，还被氧气面罩遮了大半，但是程昉就是觉得，他只是在一个不太舒服的地方睡着了，像以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
程昉被柏子航按着吃了点助眠的药，在他办公室小睡了一会儿，灰黄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他机械地在小黄带来的生活用品里找到了刮胡刀，改变了一下自己胡子拉碴的邋遢样，然后坐到了ICU门外，在余光可以瞥到施烙的地方上线了视频会议——他被卓煊关了好几天，又因为警///方调查和施烙抢救耽误了太多的工作，尤其是并购案还有一大堆烂摊子没处理完，即使他现在再心力交瘁，也不得不拨出时间来处理工作，毕竟公司的几万员工还要活下去。
小黄看着程昉满眼红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也很不是滋味，虽然他曾经坚持老板再帅也绝不和资本家共情，但是这一刻，看着爱人还在急救，而表弟却因为爱而不得自戕和母亲还在疗养院，父亲又被自己亲手送了进去，还有不知道会怎么面对这些事情的亲戚——是他摊上一个都会焦头烂额的程度。他难以想象程昉要担多少责任，承受多少压力。于是他倒了一杯热水，在里面加了一点甜甜的蜂蜜柚子茶，虽然他知道老板从来不愿意喝这种小女生喜欢的东西，但是他还是想给老板这段苦涩的时光里加一点甜——就当是他作为一个下属的心意吧。
视频会议终于结束，已经是下午三点的事情了，程昉按了按眉心，缓了口气，看向旁边坐着的小黄，摇了摇手里的杯子，“谢了，很好喝。”
小黄忍不住笑了笑。
程昉的视线转回ICU，他看着无菌室里病情稳定了很多的施烙，终于有了力气问那天的具体情况，他只被警方问了自己知道的事情，还没机会问小黄他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施烙为什么冲在第一个，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在外面有没有起冲突，有没有人受伤，卓映春知不知道这些消息，卓秋月又是什么反应。
小黄一一和他细讲了情况。
程昉回到醅州的第三天，施烙就给小黄打了电话，问他程昉是不是在家里。小黄在电话那边下意识摇头，然后想起来施烙看不见，赶紧回话道：“我们昨天去了看守所见程先生，下午出来之后程总说要自己去一趟疗养院见卓女士，所以晚上我和程总就不在一起了。怎么了施先生，是有什么情况吗？”
施烙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说：“因为他回去之前和我说好的是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说到这施烙有点害羞，停顿了片刻。
“但是他今天晚上没给我打电话，甚至连消息都没有，我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也都没有回音。所以我有点担心。”施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不过他因为程默修这件事情的事情，肯定会有很多对他持不满态度的人，其实我很担心他。”
小黄闻言想了想，以老板对施烙的宝贝程度来说，连电话都不接确实有些蹊跷，于是他打开电脑，连上了程昉走之前告诉他的跟踪设备。
“施先生您别着急，程总走之前有和我们做过准备，我们是可以追踪到他的。”小黄输好账密，认证了人脸之后查看了程昉的追踪器——地点不是在程家，而是在市郊的某个位置，那里甚至根本没有住宅区。
小黄的眉头随着画面的变化而紧紧皱了起来，他对那边的施烙说了一声，“情况好像真的有些不对，施先生您别挂电话，我吩咐人去查一下。”
施烙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你查到什么了吗？”
小黄面色凝重，声音低沉道：“程总的追踪信号，消失了。
施烙连夜从首都飞来，本来已经因为准备手术而好了不少的面色又因为一夜未眠和匆忙奔波而变得苍白，小黄接到人的时候几乎怀疑施烙会不会被初春的大风吹倒。
其实施烙在这种情况下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因为他既不会推理侦察，也不会技术追踪，但是当他即使面色苍白也依然坚定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无形中给了群龙无首的团队一剂强心针。
程昉会平安地回来的，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着。
因为信号消失，所以搜查工作耽误在确定具体位置好几天，附近有几套住宅，但是户主都和程昉没什么关系，这导致绝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等待搜查令的批准上，这还是卓家找了人脉加速了审批流程的情况下。最后能确定具体地点，关键先生还是靠偶然听说消息跑来帮忙的魏小彬——之前指认光山的总监贩////毒的那个小公关。他现在在小黄手底下干杂活，是名正言顺的能交社保的“员工”了。
“我记得以前董事长……光山的董事长郭志平有一个情妇，他给了那个omega一套这里的别墅，我那个时候从胡总监那里听来的八卦，具体名字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是她的姓好像很少见，应该是姓区……？就是念出来是‘欧’的那个小区的区。”
可是几栋别墅的户主都没有姓区的，而追查交易记录也需要时间，在分秒必争的境遇里，事情相当于又陷入了僵局。
施烙听见“区”这个姓之后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姓太特殊了，只要在哪里见过就一定会留下印象……可是到底是哪里呢？施烙拼命回忆着因为没能好好休息而快要停摆的大脑，他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妄图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片段，想起那个场景究竟是在哪里。
“事情已经和卓女士说了，但是也已经让她不要太担心了，我说我们这边已经找到眉目了。”小黄和负责的警官趁着吃午饭的时候聊了两句，正好传到施烙耳边。
负责的是个beta女警官，及耳的短发显得颇为干练，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应该也是有孩子的人 ：“也是，哪个妈妈能不担心孩子呢？善意的谎言有时候也是必要的。”
小黄嚼着干巴巴的面包，低叹道：“是啊，她身体还没痊愈，我也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心态不好引发身体问题。”
“妈妈？”这个词像闪电一样打透了施烙的大脑神经，“傅北望的妈妈……”他喃喃道。
“什么？”小黄只听见他开口说了什么，没能听清内容。
“区文蘅，是傅北望妈妈的名字。”施烙想起来那时候总是被程昉翻来覆去的资料，“傅北望的亲生父亲早就去世了，区文蘅的再婚对象，也就是傅北望的继父，叫……叫徐代豪。”
资料很快送来了，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徐代豪名下有四处房产，其中一处就在市郊，是他们怀疑最多的那栋别墅——因为似有若无的，里面偶尔会传来檀香的味道。
施烙冲在第一个进了别墅，扑鼻而来的草木信息素差点把他掀了个跟头，而混杂在其中的檀香味像是在和草木香打架，只是一口气就让施烙头疼得太阳穴差点爆炸，而他皮肤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红疹。
但是他身体的变化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混杂在檀香里的信息素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卓煊的信息素。
他一瞬间有些没站稳，扶着墙才堪堪没有倒下，他捂着胸口，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里飞出去。
程昉是不是知道了？施烙闭了闭眼睛，程昉是不是知道了卓煊伤害他的原因，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愿说出口。
小黄看他呆呆地站着，以为他被信息素刺激到了，赶紧来扶他——他虽然是个beta，但是因为这里的信息素浓度过高，已经是他都能隐隐约约闻到味道的程度了，这对施烙来说一定是可以称得上“可怕”的浓度了。
“我没事。”施烙拒绝了小黄的搀扶，只是借了个口罩捂好了口鼻，又在腺体上厚厚一叠的阻隔贴上又喷了抑制剂，然后把发红的手臂藏进了衣袖里——他不想让程昉看见了担心。
他只想早一点，再早一点见到他，然后把程昉抱进怀里，告诉他，我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不应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