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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好日子 他只是自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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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日期定在了两个星期之后,程昉于是抽了个空回了一趟醅州,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比如收购坤蔚的收尾,比如安抚好卓映春,再比如去见一面程默修。
醅州入春早,三月底街头巷尾就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花花草草装点这座城市,程昉倚着车窗,心情倒是没有变得很好,因为看守所近在眼前,他却已经对和自己要和程默修见面这件事情感到了厌烦。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得开车的小黄也紧张起来,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老板,心下叹了口气。
小黄同志作为一个出生在幸福美满家庭,从小经历过的最大家庭危机是父母因为鱼要清蒸还是炖汤而吵架的小孩儿,并不太能完全理解程昉现在的心情,对于他来说父亲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即使他真的犯了罪,他可能也没有勇气去大义灭亲,但是程昉甚至亲手设计了将自己的父亲绳之以法的方法。
其实说实话,内心上他不太能理解,不过他能感知到后排那个低气压的男人的情绪——虽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是却并没有觉得解脱。
他想,如果他是程昉的朋友,那这时候他想要给程昉递一支烟。
车很快停在了看守所门口,程昉跟在律师后面,以助手的身份坐进了会见室。狱警带来了戴着手铐的程默修,然后把空间留给了这三个人。
律师很有眼力见,坐到了后排的角落,还戴上了耳机。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吗?”程昉看着短短几天就白了鬓角的程默修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可笑,尾音都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程默修没有看他,视线飘忽的落在某一个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程昉看着他,“我想问问你的信息素究竟是什么。”
程默修这才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愣在那里,看了他半晌,薄薄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时间静默了太久,难捱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被无限放大,秒针转动的声音,窗外的风声,会见室外警察小声的对话,甚至连对方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程昉想要打破僵局的时候,程默修忽然开了口:“我有两套信息素系统,一个是BK-235型,类线香,一个是AU-75型,类古龙水。”
程昉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我正式登记的信息素类型是BK-235型。”程默修低声道,“一直展现在映春面前的也是这种。”
程昉看着他的脸,突然生理性的有些反胃。他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帮卓映春去虾线,在掰开虾头的时候里面红红黑黑交织的虾脑,那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而那个场景总是和程默修绑定着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那时他好像才四五岁,他记得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卓映春提议在院子里烧烤,并且把剥虾皮的任务交给了程昉,程昉不愿意,一边不情不愿地剥虾皮一边扭来扭去地撒娇,说什么都不愿意干,卓映春心软了,打算把装着虾的盘子拿回来,却被程默修按住了手。
程默修把不锈钢盘子往他面前一摔,然后表情冷淡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程昉记得太清楚了,程默修的表情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嫌恶,像是讨厌一个出故障的机器,像是讨厌扒着自己裤腿的野猫,却唯独不像面对自己才四五岁的儿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讨厌和恶心的是被自己挤出来的虾脑,但其实他这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噩梦,明明就是程默修对他的厌烦和嫌恶。
而对于程默修来说,厌烦总是像那时的表情一样不自觉流露出来,所以这么多年他甚至从来没想过告诉卓映春他拥有可以以不同的标记同时拥有两个人这种事情。他尚且觉得恶心,不知道如果卓映春知道这种事情又该有多痛苦。
红红黑黑的虾脑纠缠住他的记忆,连带着头都疼了起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确认道:“所以这么多年,我妈什么都不知道?”
程默修没回答,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会见室狭小窗户外几不可见的天空。
虾脑彻底占据了程昉眼里程默修的位置,他按着胃,忍着恶心走出了会见室,然后抱着垃圾桶差点把苦胆吐出来。
程默修的记忆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意乱情迷的夜晚,他对傅北望说:“这才是我真正的味道,只有你能闻到,只有你会带着真正的我,和我走到未来去。”
回忆里又闪过卓映春笑着的脸,她说:“你的信息素真好闻,真好,以后我的身上也会有线香的味道了,是我最喜欢的,你的味道。”
真真假假,哪一个才是真的他呢?程默修的目光垂下来,定定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囚服,他也说不清了。
程昉把胃都吐空了,才苍白着脸回了会见室,他额发上还沾着刚才为了冷静而扑上的冷水,看起来甚至比穿着囚服的程默修还要狼狈。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程昉冷冷地瞪着他,“你和杜亭是什么关系?那次迷晕她儿子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程默修的平稳的如面具一样的面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下意识地抿唇,嘴角绷成僵直的线,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程昉懒得再和他编故事,无所谓道:“因为我一开始怀疑你和她出轨了,后来才知道,出轨是真,对象却搞错了。”
程默修面色黑沉,一副被戳到了痛点的样子。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程昉把桌子上的文件夹“啪”一声摔在桌上,“我能见你也能想办法见大姨夫,我觉得他应该也知道……”
他特意把“大姨夫”三个字一字一顿地强调。
果然——“闭嘴。”程默修厉声喝道,“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什么事?出轨的事?还是迷晕施烙……杜亭她儿子的事?”程昉的眼神紧紧锁在他脸上。
程默修绷紧着肩膀,程昉也紧紧抿着唇,两个人像对峙的雄狮,只不过一只正当时,一只已经垂垂老矣,早没了牙尖嘴利。
对峙一般的沉默结束于程默修看见了程昉摔过来的文件夹里面露出的照片,是那张他和傅北望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接吻的照片。
记忆恍惚落在了那个十几年前的深夜,暧昧的灯光和令人心跳加速的酒精让两个人几乎不顾一切地吻在了一起,不论是手上的戒指,还是尚不到两岁的程昉,甚至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快忘记了,火焰从心底燃起,烧干了嘴唇,也烧焦了所有戒备的神经。
他太想念他了,直到现在程默修才发现,他太想念傅北望了,分开的这些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前尘往事断尽,却没想到那全都是欺骗自己,他根本忘不了那些时光,也忘不掉这个人。
“跟我在一起好吗?永远在一起。”
他看着桌上的那张照片,嘴角拉出平直的线,目光却满怀着怀恋。
“我和杜亭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一定要说,那可能是情敌。”程默修摇了摇头,“对她儿子的那件事情,确实是我做的,本来只是想拍两张照片威胁杜亭一下,却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情。”
程昉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然后呢?她和你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
“傅北望那个时候想和她走。”程默修说,“他想和那个女人一起走,离开我。”
那还真是很遗憾,程昉讽刺地想。
“所以我找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借口,包括傅北望的,包括杜亭的。”
程昉闻言几乎跳起来:“借口?差点搞出一条人命的事情只是你想把人留下来的借口?”
“人命?”程默修疑惑地重复了一下,平静地继续说道,“哦,你是说那个女人的儿子?可那是意外,谁能想到他会对迷药过敏……”
“谁能想到?”程昉怒极却几乎要笑出声,“他幸好没事,他万一再严重一点,那就是一条人命!这却只是你用来挽回傅北望的借口?”
施烙遭过的那些罪,只是程默修为了不让傅北望离开而随意找的借口?他难以接受,自己几乎捧在心尖儿上的人被这样轻视和随意践踏。
程默修却眉微蹙,“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在意?他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程昉真的笑出声:“为什么?因为施烙是我的未婚夫。”
“你……你说什么?”程默修瞪圆了眼睛。
“你的情敌的儿子和你儿子马上要结婚了。”程昉一板一眼地说着这句话,“虽然我们俩都不太想当你们儿子吧。”
“不过这不是重点。”程昉把话题扯回来,“离婚协议放在这里了,你现在就签了吧,之后她会来办手续。财产之类的东西你放心,我和我妈一分钱不会要你的,我嫌恶心。”
程默修无言地看着协议上那五个大字,忽然觉得烦躁,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记起了卓映春的好,开始留恋那个她拼尽全力营造的“家”,还是只是单纯地因为自己失去了而被激发了占有欲。
真真假假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早已经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了。
“我会签字的,但是北望那边……你不要。”程默修把离婚协议书合上,没再看程昉。
程昉的表情一下变得精彩,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一样露出微笑。
“我这有段视频,我觉得你应该有兴趣。”程昉敲了敲电脑,调出一段视频,屏幕里赫然是傅北望的脸。
“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所以我不会有异议。”傅北望抬起头,看着摄像头露出了微笑,“但其实也挺好的,我终于自由了,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根本不爱我,他只是,爱他自己罢了。”
我不爱他?程默修怔愣着,思绪万千却找不到理顺的线头,我怎么会不爱他?我为了他背叛了我的婚姻,我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我为了他把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我甚至身陷囹圄还想着要保他……我怎么会不爱他?
可是另一个声音冷静地在他脑子里回想,你当年为了钱和地位放弃了他,又因为没抵挡住诱惑抛弃了自己的家庭和责任,为了自己的利益敛财还要找他出来当挡箭牌让自己心安,这么多年傅北望几次三番地说要离开,可是他从来不肯放手,这是因为爱吗?这只是因为他难以接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就像他面前这份离婚协议书带给他的拉扯感一样。
他只是自私,又不甘心罢了。
他真的爱傅北望吗?他当年真的对卓映春动过感情吗?
程默修闭上了眼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视频播放完了,程昉利落地收了电脑,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他拍了拍律师的肩,交代他把后续的手续和程默修签一下,然后不再理会程默修灰白的脸色,走出了会见室。
外面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程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