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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不说 就没人会知 ...

  •   一片黑暗。

      沈浮雁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当人遇到突如其来的恫吓时,四肢往往是先失去知觉定在原地的,连手指也不见得能挪动一下,因此她只剩下一双眼睛微妙地逡巡着四周,但入眼之处皆是一片漆黑,连半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半躺着,背后贴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但又不像是布料或皮毛,反倒像是摞在一起的宣纸。

      随即,她试着稍稍挪动身子,才发觉四肢百骸都仿佛麻痹了一般,一动便犹如千万根密密麻麻的针扎在身上,半点力气也用不上。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起身了。

      沈浮雁闭上眼,费大力气回忆起来自己还有意识时,双眼定格的最后一个景象。

      刚开始,那焰苗无火而生,冒出嘶嘶的声音。紧接着从引线和烛蜡交接的地方慢慢渗出几滴烛泪,顺着边缘艰难地向下滑去,然而在落到祠台上的一刻,竟平白成了血色。

      华烛泣血。

      据说入棺后七天起,在棺上点燃长生烛,若烛泪落地成血,则棺中人便是彻底死了,再没可能起死回生,反之等长生烛燃尽,开棺时死者魂回魄归。

      这传说并不萧索,在坊间一向被神神叨叨地传开来,不过不同寻常的是,它从北昭而来。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便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之后她经历了什么。

      沈浮雁试着轻轻勾了一下小指,惊喜地发觉自己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她很慢很慢地拢着手向袖中摸索起来,终于不负所望地找出来一块当时随手揣进去的火石。

      连绑都不屑于绑她,更没有搜身,是笃定她从这里逃不出去吗?

      沈浮雁用力吸了口气,没什么异味,不像是很久不通风的地下暗窖,但却一点光亮也见不到。思索之余,她摸到了墙壁,手上一片冰凉,但并不潮湿,像是普通的石壁抹了一层灰水上去,没有什么缝隙。

      她觉得更加古怪了。依照目前这些知道的线索,她只能推测这里应当是复壁之中。

      所谓复壁,就是某些达官显贵或者边戍百姓为了不时之需修建的夹墙,两堵石墙中间留上半尺的空隙,尽头引入水道,一则为了没人接济时勉强度日,二则留有后路,好让里面藏匿的人随时逃跑。

      然而沈浮雁听了这么久,也没听到一点水流声。仿佛这里不是为了生路而建,而是为了将里面的人困死。

      她将火石摊在手心里,又从裙尾撕了一条布盖在上面。紧接着,她从发间取下来那枚银钗,用力朝火石的侧边一划。

      火星溅到那点碎布上,很快冒出了澄黄的光。等那点碎布被烧得融化了之后,便紧紧黏在了打火石上,撑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沈浮雁就趁着这时一点点摸着墙往旁边走。

      她刚刚坐着的的确是一叠宣纸,上面还有些狂草,她只能隐隐约约认出来一部分:“自文王……取人鱼膏……长生烛……死……已非人”

      写这些话的人似乎已经神智不太清晰,有些重要的地方甚至被画上了个乌龟,再将龟壳涂了全黑,完全看不出之前到底写了什么,只觉得很是滑稽。

      沈浮雁将这些纸卷起来收入袖中,继续往前走去。

      她并不是按常人那样前进,而是后背紧贴着一面墙,横着一点点往前踱步,每当要迈出下一步前,都恨不得用火石的那点光把那上面照得清清楚楚,还要提心吊胆地先只把手贴过去,过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才敢继续走。

      她绝不能把命平白无故地丢在这里,她一定要活着回去,把阿爹救出来。

      这样慢吞吞地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发觉她走到了这夹墙的尽头,于是放低身子,半跪在地上,又屏住呼吸,才竖起耳朵聆听这下面是不是有水声。

      可惜仍旧一片死寂。

      这不是个好兆头。她刚刚抱着的一点希望立刻消失殆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原路返回,往这复壁的另一头走去。

      而这次,还没到尽头,她就摸到了一条缝隙。

      沈浮雁的心中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

      她将指甲顺着那条缝隙用力地划下,将盖在表面的浮灰都清理出去后,发现这似乎是一个四方的口子,最多刚刚够一个及第女子进出。只是……她用力敲了敲那块墙面。

      已经被人用砖砌上了,所以即便用力推或者往外拉都无济于事,只会白费了她半天功夫。

      更让她觉得有些齿冷的是,这似乎是从里面砌上封死的。沈浮雁觉得她几乎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个人将毕生的秘密带到这个复壁里,平静地将自己唯一的出口一点点封死。

      那这个人的尸体呢?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有些慌乱地往脚下一照,却正看到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副已经发乌的骸骨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夹在墙中。

      “冷静!冷静!”她不由说出声来宽慰自己。

      只是死人而已。人终有一死,就算是她也迟早会变成一堆白骨的。

      随着刚刚受到的惊吓逐渐消散,她不再试图捣腾那个已经被封死的口子,而是半跪下来,开始检查这幅骸骨。

      头骨上那两个漆黑的窟窿正对着她,时不时还钻出来一两只蜘蛛,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再往下的骨架看上去很是娇小,沈浮雁估摸着此人活着的时候大概同自己差不多高。

      接着是盆骨,有三指的开口,是个生过孩子的女人,但腿骨处有个断折,因此右腿看上去比左腿要长出寸许来。

      沈浮雁双手合十,稍稍点头拜过这具尸体,却在低头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尸体的双手也同样放在胸前,但不同的是,它的食指露出来,直直地指向正上方,似乎在暗示什么。

      如果下面的唯一出口都被封死的话,那她只可能是被人从最顶上扔下来的,不过清醒后她并没有感觉身上有什么伤筋动骨,那把她送进这里面的人必然是用了绳索将她一点点放下来。

      她急忙撩起衣领往里看去,腰间果然有一圈青色的淤痕。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举起手中火石向上看去,黑黝黝一片,完全看不到尽头,再摸摸两边灰墙,光滑得根本落不住脚,撑着向上爬完全行不通。

      然而她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想要她立刻死,又何必大费周章用绳索把她运下来,直接一扔反而更加干脆利落。

      那么只能说把她关进这里的人还没有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让她死。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干粮,那么一日内必然会送来东西,或者彻底送她上路,无论是哪种情况,打开出口的时候必然会透进来些光,能让她看到位置。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线生机,便决定趁这段时间小憩休整,以免回头彻底丧尽气力任人鱼肉。

      甫一松懈,她便觉得浑身都倦惫极了,于是离那具骷髅远了些,闭上眼睡着了。

      与此同时,正四处搜寻她踪迹的天一楼影寮卫们个个心急如焚。

      身为楼主的苏易则十分头疼地在给元七世子端茶倒水,顾左右而言他,生怕东窗事发让某人冲冠一怒。

      元祈举起杯子,迎着日光晃了晃里面的茶水,碧绿的嫩叶全部舒展开来,泛着落在身上的光,像是从山水画里走出来的十里烟波与一叶扁舟。

      怀王府内的别院向来是她用来散心的好地方,尤其是新雨过后,凉风卷着桃花的芬芳四处窜散,绕过拱门,钻进荷池,和游鱼嬉戏,不时稍稍打散了平静的水面,留下盈盈水波的痕迹,趁着没人发觉则迫不及待地偷偷溜走,赴往下一片新天地。

      她闭眼闻了闻茗香,随即轻啜一口,目光潇洒而温柔:“你看上去似乎很是心神不宁?”

      苏易微微一愣,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元祈这样怡然自得的模样了。

      是从北疆一役后吗?他当时也在三元外,只是冷眼看着南溯上当,成了瓮中之鳖,却没想到元祈只用了三天就扭转乾坤,将必败的局势变成了南溯有史以来赢得最漂亮的一次战役,尽管也是最被人恐惧她心狠手辣的一战,正是因为那一场战役,她在军中威望变成毁誉参半。

      他还记得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元祈重新出现在营地时,全军都在自觉地吹号欢呼,仿佛只要她来了,就没有什么再需要担心的,只要等着赢就好了。

      后来商清辞遣人千里送铁卷,急召她回京华,她似乎也没有动怒,只是很豁达地脱下了甲胄,送还了兵权,却还是故意装作郁气难解地找遍京华权贵的茬。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元祈。他以为元祈那么珍视沈浮雁,是断不可能让沈浮雁去三元后不再回来的,但她仿佛浑然不在意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只是孤身送沈浮雁离城,连笑意都从头到尾没有减淡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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