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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亭外古道边 等你等到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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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外,长亭边,容景在纳凉,满脸却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尽管他并非生来就锦衣玉食,却还是觉得在这酷暑的日子等着沈浮雁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当然,这是他一向恪守规矩的结果,提前一刻钟就到了这里,所以也不能责怪沈姑娘,不过他不由得想起来今天出城前,有个术士拦住了他的事。
那个人只是留下来一句话:“胡女伴灾。”
他看看同样无精打采的骏马,心疼地摸了摸它的鬃毛,没将那句话放在心上。尽管南溯许多人都觉得胡女天生便为不详,但他饱读诗书,又怎么会轻信这种无稽之谈。
从要求拨款却碰了一鼻子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趟不仅是苦差,还是上上下下连施舍都不愿看你一眼的那种苦差——每个人都抱着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你的滋味可实在不好受,但既然他已经领了旨,便没有可能再临阵脱逃。
于是他心痛地拿出来自己才到手的月俸,买了匹马,还给上了个车马通行证,才被放出京华来。
果然凄惨,连个随行的官兵都没给,他去外侍监问这事的时候,侍卫长一脸冷漠:“现在是太平盛世,大人还怕遭上劫匪吗?”
他心里一揣摩,觉得这话有套,弄不好怕是要被安个质疑皇帝陛下治国不力的罪名,于是微笑,拱手,告辞是也。
眼看着日晷的影子终于投到了辰时,城门有个倩影不负所望地出现。容景定睛一看,却是一位垂髫女童,正步履蹒跚地追着一只黄蝶。
他两眼一黑,颇有些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壮涌上心头。
忽而耳边却传来一长声的马嘶吼音,他喜出望外地睁眼,这次终于没让他失望,马上坐着的是沈浮雁。
一样的凄惨,除了一个包袱一匹马,什么都没有。
他略微感到一丝安慰,却更觉得沈浮雁来历成谜。
“沈姑娘。”容景拱手,笑吟吟道,“不如我们先在两里外的茶摊用个午膳?”
沈浮雁看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大约是连早膳都没用过就来了城外等她,心中不禁有些愧意,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结果茶摊旁一条竖幅纹丝不动:今日谢客。
容景长叹,再长叹,然后认命。
沈浮雁心里面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实在急切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就赶回三元县救下她的阿爹。可是京华离三元大约有七八天的路程,还是要昼夜不停地赶路才来得及。为此,元停云挑了一匹千里良驹送给她,但为了不落下容景,她已经刻意放缓了不少速度。幸而阿爹的行刑是在秋后,离现在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一想到阿爹在牢中的艰难处境,她便恨不得立刻回到那里查出真相。
临行前,元停云只是在王府门口递给她缰绳,然后笑叹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阿雁,珍重。”
容景自然不知道她是被自己素来憧憬的七世子送行的,只是看着那匹马莫名觉得眼熟。
去年北疆一战凯旋的时候,元七世子似乎也是骑着一匹类似的高头白马进城的?
他摇摇头,驱散掉心里想的无稽之谈,只是继续跟着沈浮雁日夜兼程地赶了三天路。
这天午后进了应天县时,容景一反常态,主动拦下了沈浮雁:“今晚我们可以不用住在驿站。”
他随即一脸兴奋地解释道:“我们可以去容府,就是我家,留宿一夜。这几天连着赶路也很累了,正好休整一下,换匹好马再继续上路。”
沈浮雁看了看他那匹没精打采的枣红马,再看看自己这匹精神奕奕的白马,违心地点点头。
容景兴高采烈地主动带路,弯弯绕绕经过许多路,才终于到了他口中的容府。
高屋建瓴,朱红飞檐。沈浮雁下了马,牵着缰绳跟他一起在门口敲了敲,不一会儿就有人前来开门。
那家仆看清了容景的脸后,立刻跪下,惊喜道:“二少爷,你回来了!”
容景将他扶起来:“是啊,我娘呢?”
“奴才这就去告诉老夫人!”
容景侧过脸朝沈浮雁一笑,解释道:“我年初到京华赶考,便一直没归过家。”
沈浮雁的笑意寡淡:“那你娘亲一定很挂念你。”
容景像是浑然未觉她的心绪不宁一般,自顾自边走边说:“其实说起来,有一个人春闱和我名次并第,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离开了,连殿试都没参加。唉……不然今年的状元还说不上是谁。”
沈浮雁倒提起了兴趣:“我好像也听说过,谢扶舟?”
她被卖进皓月楼前,一直天真地替那几个牙婆打杂,以为不过是份有些艰辛的苦工。那时候正是春闱会试正酣,谢扶舟才高气傲,半点也不藏锋,很快就有人把他得罪太尉长女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编排一番后传了出去。
更重要的是,谢扶舟出身漠北,和三元县一样属于边蛮之地,自然没少因此受尽京华富商的白眼。
容景的神情满是遗憾:“不错,谢扶舟。”
正说着,迎面就走来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未施粉黛,看上去约莫五十左右,像是饱受了风霜,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正气,倒是和容景如出一辙。
她喜出望外道:“子景!”
“我的字是子景。”容景小声朝沈浮雁解释道,转而提高了声音,也十分高兴地喊道,“娘,我回来了。”
容母看上去十分激动,左手握住容景的两臂,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让娘看看,有没有累得脱了相。”
容景在原地转了一圈,不满道:“您好好看看,儿子可是一直这么玉树临风,在京华就有不少姑娘喜欢呢。”
沈浮雁忍俊不禁,容母这才注意到儿子旁边有个姑娘家,忍不住呵斥了一声:“还不给娘说说,这位姑娘是?”
容景抖了抖袖子,解释道:“这位是南朝第一位女官,沈浮雁,现在暂代三元县的县司寇,儿子是随行的监察史。”
容母恍然大悟,连忙上前,朝沈浮雁作势要拜:“民妇拜见县司寇大人。”
沈浮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目光明澈:“不用拜的,容夫人请起。”
容景却看着她迅疾如风的动作心中一紧,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打了圆场:“娘,沈姑娘都连夜赶了三天的路了,现下累的不行,还是快为她先准备午膳吧。”
容母叹气,用左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娘都老糊涂了,刚刚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准备了。你啊,别忘了规矩,先跟娘去祠堂拜祭!”
她又慈爱地看着沈浮雁,似乎一直没有注意到她异于常人的眸色:“沈姑娘若是累了,可以先去正厅歇会儿,我带子景拜过他爹后就回来。”
沈浮雁笑笑:“倒是也不累,不知我能不能随你们一道?”
容母面露难色,但还没等她开口,容景就已经点头:“当然可以。”
容母苛责地看了容景一眼,不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容景的搀扶下,左手同时扶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祠堂所在的方位走动起来。
一时三人间的气氛有些冷,沈浮雁斟酌了一会儿,打破尴尬:“说起来,容这个姓似乎很是少见。”
“想当初我们容家在天下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容景倨傲地一负手,“你们胡人自然不懂——”
他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歉疚道:“抱歉,无意冒犯。”
沈浮雁摇摇头,微笑道:“你们也是自小就只听闻胡族无律散漫,习惯的一时口快而已,不当紧。”
容景见她没有动怒,便继续说道:“容家的没落,可以说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前朝的时候便流传着天下四珍的说法,其一就是长生烛,另外三个分别是人间环,返魂刺……还有一个我忘了。”
沈浮雁听到人间环后呼吸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初,若无其事地问道:“那长生烛是什么呢?”
容景跟在他娘亲身后,一边走,一边和沈浮雁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长生烛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我记事起,这样东西便已经被人买了去,而我家也因为卖了这根长生烛,才有钱周转,能让半途中落的家业起死回生。可惜我大哥却因此离家,至今娘亲都不知道他的行踪。”
这话说完,容母也跟着哀叹了一声:“算了,不要再提你大哥的事了。”
容景自知失言,道:“抱歉,娘。”
容母艰难地扯出一个慈爱的笑,但眉宇间仍旧沉郁,她脸上的皱纹和沟壑都似乎变得更深了:“好孩子,这事也怪不着你。”
说着的功夫,她已经从右边的袖子里拿出了钥匙开锁。咔嗒一声,铜锁的机关回扣,沈浮雁顺手便推开大门。
祠堂正中央的乌黑牌位下,原本空荡荡的烛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长烛,此时被迎进来的日光一照,鎏光婉转,华星溢彩,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月影。
“长……长生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