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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问你 “你那时候 ...

  •   南溯第一位女官的消息一传出来,整个京华大惊。

      不少本就有志仕途,自认男女为官无别的闺阁千金跃跃欲试,恨不得今年落幕已久的春闱再来一次。商相本来有长女坐镇东宫,乐得时不时就休段闲散事假休养生息,却听到这消息之后从美妾的贵妃榻上一下坐起,大惊失色地立即叫人备轿入宫。

      朝中其他人自然是看不出皇后的棋路,就算看出来,东宫扶植自己的势力,背后又有相府撑腰,大家明面上挡也挡不住,就都懒得反唇相讥了。

      可一手教她心计的商相还能想不到这一层吗?他不能让任何人在朝中再培养起新的势力,挡住自家唯一一个宝贝儿子的路,哪怕是当年他引以为傲的女儿。

      见到商清辞的第一眼,他就毫不留情地狠狠掌掴了她一个耳光。

      “贱人!”商相怒目而视,“你是要造反吗?”

      商清辞捂着半边脸颊,美目含泪。明明知道这是再错误不过的时机,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来了十年前同样的情形,她从庶弟商长阙那里抢回来属于自己的玉佩,她的父亲却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打她。

      当时元祈刚刚随怀王前来拜访,似笑非笑地负手站在原地,仿佛漠不关心。

      在她父亲的手即将落下时,她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受到预料之内的疼痛。当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时,对上的却是元祈温柔的目光,和元祈身后已经惊恐跪下的父亲。

      被人又一次在心里惦记的元七世子却浑然不知,正在亲自帮沈浮雁打点行李。

      见到她如此认真的模样,沈浮雁心中一热,眼里却溺满了愁绪。可惜人生总有别离,可惜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似是看出了她所思所想,元停云递给她包裹,笑道:“阿雁要衣锦还乡了,相信伯父雪冤后一定会为你骄傲。”

      “我其实……”沈浮雁忽然没勇气说下去。

      元停云却自顾自接过她的话:“你其实不准备再回京华,没打算再见到我是吗?”

      “我只是不准备再回京华!”沈浮雁一听这话,来不及想太多,便脱口而出。

      即便要分离,她也不希望元停云误会她。

      元停云笑得意味深长:“哦——那就是还想再见到我。”

      “你!”沈浮雁抿抿唇,偏过头去不理人了。

      元停云却走近,伸出右手在她的眉眼处细细描摹,喃喃道:“我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我见你的第一面,不是你阿娘救我那次。”

      纵使三元吏治不好,但人嘛,总归能适应得了各种恶劣环境。因此住在三元的人并不少,到了花灯节的集市,更是热闹非凡。当时沈浮雁也进了城在街上乱逛,刚买了盏花灯,就被人迎面一撞,摔了个大跟头。

      撞她的是几个官兵,却不像是三元本县的人,看上去更加训练有素,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连句话都没说就又走了。

      她一向不愿意生事,于是自己默默在原地摔扁了的花灯捡了起来,绕到了一条平时都几乎没人经过的小巷去走。本来这种夜里都没人经过的小巷就又黑又阴,即便她一向胆大,迈出的步伐却还是有点怯怯的,结果在经过一个箩筐时,有一只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拉住了她的衣角。

      沈浮雁全身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对身上任何一处的控制权,而那个长腿的箩筐慢慢站了起来,将自己头上碍事的东西取下来后,露出来的——是一张猪头面具。

      此情此景,不笑出来好像有点对不起她刚刚紧张兮兮的表现。于是沈浮雁深吸一口气,正要冷漠地嘲笑此人时,却被一把捂住了嘴。她急得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人都剧烈挣扎起来,本来以为要一番血战到底才能有戏脱逃,面具人却一下放开了她,用一双懵然的眼睛凝视着她。

      这种似懂非懂的天真目光她还是头一次见,轻而易举地激起了她的同情心,于是沈浮雁试图和他交流,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冷如寒冰:“你为什么要拉住我?”

      面具人却仿佛不会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再摇摇头,又指向沈浮雁下一步要踏上的水磨石地面。

      那里寒光泛泛,仿佛也没什么特别的,沈浮雁半蹲下来,轻轻用手指一按,却没注意鞋尖早已过了危险线。被她碰过的那块看起来坚硬无比的石头忽然滑开。

      完全没料到她这个动作的面具人伸手去拦,却已经来不及,随着她的那一触碰,面具人也在霎那间拽住了沈浮雁的手腕,却因为自己胸口新伤裂开而气息一乱,也跟着掉了进去。

      在黑暗中下坠的过程无比漫长,恐惧被层层累积成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让人喘不过气来。

      刚开始风声在耳畔呼啸,整个人也轻飘飘的,仿佛是在空中游荡,还能享受一番,紧接着便是急速下坠,双眼也终于看清了那底下是泠泠的刀剑光泽,落下去自然是肠穿肚烂一命呜呼的结果。

      沈浮雁在刚体会到人之将死这种感觉时,就被那个面具人向上一拉,可惜这一拉也没能缓住半分她下坠的大势。她仿佛听到这个人吃痛的倒吸冷气声,心中满是愧疚。人家好心救下自己,却辜负了这一番善意,把人家都搭上送死了。

      却没想到她忽然听到一剑劈入墙侧的刺耳摩擦声。

      原来刚刚那一拉,不是缓势,而是调转朝向,好靠边壁更近。

      她感觉自己得救有望,十分感动,却没想到那摩擦出的火花四射的光忽然没了。沈浮雁睁大眼一看,原来壁侧有一个大溶洞,而自己腰间一紧,面具人已经揽住了她,足尖轻轻一点,便灵巧地钻进了这个溶洞里。

      进了洞之后,面具人却还是浑身都警备着,将沈浮雁拦在身后,自己在前面探路,却没想到听到后面“啊”的一声,转过头去看,沈浮雁竟然被绳索套住了脚腕,跌倒在地,而这一跌不知道触碰到什么机关,旁边的小洞上忽然汨汨流出来一股泉水,正好倒在了沈浮雁身上。

      面具人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帮手,却发现她摔倒的地方正上方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一个大洞,正好落进来了满满银辉月华。

      少女刚刚被泉水冲湿的脸此时经月色一照,一向剔透的湖色眼眸氤氲出濛濛雾气,自发丝零落而下的水滴恰巧流到她挺翘的鼻尖上,泛着玉色光泽,久久不落,像是漫步过山涧的云霁,等它静悄悄散了,怕是会绽出更不可方物的美轮美奂。

      面具人好像看呆了一样,被沈浮雁在眼前晃了晃手,才醒转过来,很不自然地低下头,继续帮她解绳子的动作,却听到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上面好像是城外那口枯井。”

      那条靠近洞口的青藤实在看起来再熟悉不过,甚至还有她在上面簪上的一朵花。

      听到这句话,面具人却忽然在她睡穴一点,沈浮雁一下便昏睡了过去。

      “……原来那个人是你。”沈浮雁轻声道,有些苦涩,“原来我早就欠你一命。”

      元停云抚过她的眼睫,笑而不语。

      沈浮雁却想起那时面具人一言不发的样子,问道:“你当时喉咙受了伤吗?”

      元停云神色凝重起来,她苦笑摇头,难得一见地目光有些闪躲:“我中了毒。”

      “当时我正在先后失去五感。先是嗅觉,闻不到任何气味。然后舌识,说不出任何话。其后是失忆,不记得任何过往。接着是听觉,再也听不到别人说话。最后是眼识,看不到一切东西。见到你的时候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在那里,但只知道要在安全的地方等人。被你阿娘救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服下了解药,却在逃出来的路上被暗算,只好让骑的那匹马带着昏迷过去的我狂奔,能跑到哪就跑到哪。”

      沈浮雁握住她的手腕,四目相对:“如果我阿爹活着出来,我会带他来向你道谢。”

      “阿雁,我不是在用报恩威胁你回来见我。”元停云笑了,声音缱绻,“我是想告诉你,三元县的水太深,连我也鞭长莫及,因为轻敌吃了大亏,希望你此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罢了。如果你能回到北疆,从此无忧无虑,就算我们再也见不到,我也为你欢喜。”

      她在这样柔情似水的细语中却依旧八风不动,声音清凌凌的:“很少见你这幅模样。”

      沈浮雁没有再追问,为什么当时自己在溶洞中忽然昏睡了过去。她忽然明白,元停云此次是要让她一个人去查出来在歌舞升平的三元县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那起本该上报至京华的细作案,究竟是如何无声无息地在严刑拷问后,成为尘埃里的一卷被掩饰的地方案宗。

      “你还记得,昨日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吗?”元停云收回手,似乎在压抑什么。

      “记得。”她温柔而坚定地凝望着元停云,耐心等待接下来的话。

      良久,元停云终于开口:“你那时候,真正谢绝的是什么?”

      北疆原野上,一向生杀予夺的少年战神难得卸下甲胄后,也不过是个初识情爱的少女罢了。她在权谋染缸里走过太多来回,早已习惯对每个人都发号施令。在她的概念里,除了忠诚与否,再也没有过其他感情。

      元停云道:“你有对我动心过吗?”

      元停云又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沈浮雁霍然勒马。她愕然回首,言简意赅:“停云姐姐,我不能。”

      若时若刻,沈浮雁却感觉自己的心跳震如擂鼓。她闭上眼,摸索着吻住了元停云,回答淹没在唇齿交缠间:“第一次……你第一次偷亲我的时候,我就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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