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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机智的东宫 才会一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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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咚咚咚!”
沈浮雁将鼓槌扔在一边,淡定自如地等待着周围官兵的包围。
“有个胡女敲御鼓了!”不知是哪个看到这一幕的人率先喊了一嗓子,方圆十里的吃瓜群众们在两盏茶的功夫就齐聚在皇城大门旁,他们还没开始来得及摆好摊,就都用油布匆忙一收,背着大包小包就来看戏了。此时不过五更天,不少官员也正等着守门的将士拉闸放桥进去上早朝,被这一幕多年不见的人挤人场景震撼了,从轿子里掀起了布帘一角,跟着期待起来了事情发展。
场面如此热闹,原因有三。其一,北昭与南溯国土交攘的界线很模糊,而那里大多是游牧胡族,长相与两国的大多人都不相似,最明显的就是瞳色,而沈浮雁虽然不全然是胡族,但有一双湛青色的纯净眼睛,早在刚刚出街,就已经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而由于胡族大多性子粗俗,被两国都不喜,而京华离边陲甚远,更是从来没有胡人出现过。其二,告御状的六十杖刑,或者是六十板刑,都是特制的刑具,倒刺扎入肉后更会加快皮开肉绽的速度,之前十年来告过御状的只有两个人在这酷刑后活了下来,沉冤昭雪,其中一个还是先用五十五大板打死了儿子,留下一个孤母受了最后的五大板才成功面圣。其三,则十分与众不同了,原因在于官兵包围了这个胡女之后,正准备先打折了腿拎进去用刑,这胡女却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地抬起手拦下官兵的动作。
沈浮雁道:“慢着。”
她自怀里拿出那份免罪谏,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遍这群官兵,声音昭昭,反问道:“按南溯律例,凡是有三品以上臣子亲笔的免罪谏便能除去这六十杖刑,怀王是一品衔,他的免罪谏应当能直接让我进内朝,见皇帝陛下吧?”
自酒楼窗畔观望的元停云一时有些怔忪,觉得这样咄咄逼人的沈浮雁有些陌生,却蓦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未变。
无论受了什么挫折磨难,她都在发泄后便能恢复如初。
她烂漫纯真不假,却从来都是过刚易折的性子。她不怯任何事,不然也不会有孤胆逃离三元县的衙役钳制,在皓月楼受折磨数日却从不松口堕入风尘。她也从来言出必行,说要告御状,便一路辗转至京华,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请自己帮忙拟状词。
将她和南溯人区分开的湖色双眸,纯净得容不进任何僭越的风沙。
正在一众官兵苦苦思考着是不是真的有这条律例的时候,有一个看热闹的人站了出来,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这姑娘说的不错,南溯刑律第九十二例正是此规。”
大家哗然,看向这个声音都带傲气的人,越看越眼熟。再仔细一琢磨,有人想起来了,一拍大腿,喊:“这人,长得不就和前几天放榜的那个,今年状元的画像一模一样吗!”
有拎着菜篮的大娘左端详了右端详,看着这张俊秀的脸皮,恨不得立即拉去和自家闺女过帖下聘。
容景笑得肆意,面上却还是谦虚地一拱手:“承蒙诸位抬爱,还记得在下。”
这一变故倒是元停云始料不及的,旁边站着的护卫容翌适时解释:“那是容景。”
元停云若有所思,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似笑非笑道:“我想起来了,你胞弟?果然聪慧过人。”
容翌和容景的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横平粗眉,高鼻深目,只是离着远看得不清楚,刚刚元停云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翌也笑:“他很仰慕世子。”
元停云苦大仇深地叹出一口气:“算了吧,投胎得好而已。南溯律例我是一条都背不下来。”
“世子说笑了。”容翌笑意更深,目光却一直锁定在御鼓前的两人。
已经被分担去一半注目的沈浮雁朝这个出来说话的好心人点点头,以笑致意。她又看向似乎是官兵里带头的那个人,振声道:“现在可以领我进内朝了吗?”
“这……”领头的官兵仍旧有些犹豫。
容景却早就受不了这些人的唯唯诺诺,自告奋勇道:“这位姑娘,能不能借我一览你的免罪谏,如果确定是怀王亲笔,我可以亲自带你入宫见圣。”
沈浮雁从善如流地递给了他,而容景接过来后首先便发觉这免罪谏所用的纸帛正是御用之品,和他所接到的圣旨极为相似,只是染色不同,绝非常人所有。再看笔迹,也的确和他曾经读到过的怀王手迹别无二致,于是他确认道:“这的确是怀王亲笔。在下现在便带你入宫。”
见有人担下责任,守门的人也不再废话,而是往城墙上的同僚一喊:“放桥!”
河水对面的巍峨皇城此时仿佛突然拉近了与常人的距离,随着一道宽大的石桥在齿轮的旋转过程逐渐降下,那些看热闹的其他官员也下了轿,一同往内走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进去之后拉开与沈浮雁和容景二人的距离,生怕沾惹上什么麻烦。
容景倒是自得其乐,享受着这难能可贵的,不用和同僚虚与委蛇假笑唠家常的清晨。
他主动和沈浮雁攀谈起来,问道:“在下容景,还没问过姑娘的名字。姑娘姓什么?”
“姓沈,名浮雁。”
“好名字。”容景抚掌,又略有惋叹,“其实姑娘要是迟几日再来,说不定这六十杖刑就已经被废了,也用不着免罪谏了。”
沈浮雁忽然抬头,眼神一闪:“容公子怎么这么说?”
容景这是第一次看清她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被惊艳得心中一动,不由暂时失神。反应过来后,他立刻解释道:“你拿着怀王的免罪谏,应该知道元七世子吧?”
提起元祈,他的声音都带上了莫名的骄傲:“他现在是当朝司正,昨天他上了一封加急的奏折,希望皇帝陛下能废除告御状的旧罚。”
沈浮雁面色如常,心里却浮现出几分疑惑与不安。她敏感地猜测出元停云是为了避免直接冲撞东宫做了两手准备,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并不知情。
这就是她后来厌倦元停云讲的那些千篇一律的轶闻的原因,那里面从来只有王公贵族,却从来没有在其中穿插的市井乡民的心境与下场。
容景讲完,却发觉沈浮雁几乎都没有什么回应的表情,不由尴尬,放下自己的话头,主动问道:“看沈姑娘似乎是从北疆而来,是怎么得到怀王的免罪谏呢?”
沈浮雁目光下落,看着自己手上那卷黄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迈过高高的门阶,恬然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进了前朝大殿,却见龙座上空无一人。不仅是沈浮雁,一干大臣都干胡子瞪眼地面面相觑,而容景此类年轻之流没有胡子吹,便只是脸上写满了疑惑二字。众人纷纷担忧着是不是这南溯要变天了,皇后莫非已经按捺不住给皇上下了新一重的迷魂药了吗……
这等小声议论没过多久就自动打住,百官仿佛才想起来这有个来告御状的胡女,于是齐齐噤声,似乎这等皇家机密她是连听一耳朵都配不上的。就在这恰到好处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大殿时,内侍监里最受宠的赵公公甩着白尾拂尘出来了,他先是清了清嗓子,才不急不慢地开口:“皇上今日身体抱恙,吩咐咱家给各位大臣将批好了的折子一一过目。”
沈浮雁看向他,他也看向了沈浮雁,表情仍旧纹丝不动。
就像议政大殿里平白无故出现了个女人是件再稀松平常的事不过。
沈浮雁沉不住气了,她朗声道:“那来告御状的呢?”
赵公公眯着眼笑了,瓮声瓮气道:“这是谁放进来的贱民。”
容景咬牙,看来自己还没谋个官职就要被罚了,他正欲开口,沈浮雁却比他还要快一步:“司正元祈。”
这下不仅仅是容景,所有人都惊愕了,纷纷默默移动身形,对此女退避三尺。
赵公公的笑容凝住了,他重重地一甩那拂尘,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却很快被他的声音盖过去了:“容咱家将御状书先呈给皇帝陛下过目,看陛下怎么安排。这位姑娘……就暂且跪候着吧。”
沈浮雁从善如流,立刻跪了下来,却高高地昂首,以冰冷的目光回敬着所有人。
她将状书递给走过来的赵公公后,就静静地开始等待。
期间容景觉得自己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追问她和元祈有何渊源,能把一向不徇私的七世子搬来背他的黑锅,但看着少女骄傲而不近人情的侧脸,终究没有问出口。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公公很快就回来了,结束了这诡异的寂静,而且脸色阴沉,开始宣读圣旨。
“皇上有旨,封沈浮雁暂代三元县之县司寇,独自执御令,明日起立即赴三元,查明此案后回京华述职。”
圣旨一落,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虽说如今皇帝昏庸,东宫皇后把持朝政,但整个南溯也没出过一个有实际官衔的女官。现在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有违君纲。一时百官都做好了开口哭诉胡女乱政。这这这,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今天让女子当官,明天南溯岂不就灭了吗!
然而想起怀王那份免罪谏和刚刚这胡女搬出来的“司正元祈”,百官又突然止住了酝酿好的话。当今东宫和怀王七世子那叫一个年少渊源剪不断理还乱,恨之入骨恨之切。凡是跟元祈有关的事,基本都是怎么能找茬就怎么往死里整,怎么可能对这胡女那么大发慈悲?
所有人再一细品,南溯边陲属着三元这个县城实在是天高皇帝远,连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那些县吏心狠手又辣,三元已经莫名其妙死过好几个从京华任命过去,立志给当地百姓沉冤昭雪的官了,直到皇后钦点了一位商家的人过去才安生多了。直到现在,过往的钦差路过那附近都要绕道走。如今却让这么一个弱女子领了次司寇的官衔,还是带着给自己亲爹翻案的目的,单独上路,摆明是去送死,要是有命能回来述职才见了鬼。
众臣霎时心中如同明镜一般,悟了——哦,这是在借刀杀人,让这个胡女送死。那女官不女官的,和一个横竖都快死了的人有什么可深究的呢。
沈浮雁抬头接下这份圣旨,竟一时有点恍神。
这就是元停云说的惊喜吗?
赵公公白胖的脸上满是皮笑肉不笑,他咳了咳压下去殿内的喧哗:“皇上还另外吩咐,为了防止御令私用,随行一位监察史,行次司正之责。”
这话一落,满朝文武都落下了斗大的一滴汗来。
这不就是摆明要有个跟着死的伥鬼吗?高,实在是高!一个御状,还能借故铲除一个异己,要不是这胡女拿的是怀王的免罪谏,他们都要怀疑是东宫那位神仙自编自排的一场大戏了。
赵公公笑吟吟地望着文武百官,道:“至于这人选,皇上……”
“臣愿领旨。”容景咬牙,掀袍,跪下的动作一气呵成。
不过并不是因为他大义凛然,而是次司正是直属于司正元七世子管辖。只要他到时候在县外等待,过上半月,无论沈浮雁有没有解决这件事,自己便直接回京述职,从此便顺理成章地被纳入世子麾下了。
“好,好。”被打断话的赵公公不怒反笑,意味深长地道,“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皇上知道了,必定十分欣慰。”
沈浮雁默不作声地看向容景,又垂下了眼睫。
“嗒哒。”
东宫清杞殿中,商皇后举棋落下,白子恰好堵死了黑子的外援。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棋笥下压着的那张加急奏折,笑得仿如少女般纯真,柔声道:“阿祈,你棋艺退步了。”
元祈深深凝住她,从黄梨木棋笥中拿出新的黑子后,却望着她身后的布设出了神,声音也悠远起来:“上次我来这,还是和你一时贪顽,不小心毁了前皇后最爱的那件五蕴琉璃步摇吧?”
商清辞脸色一变:“已经死了的人,提起来做什么。”
元祈却神色如常,道:“我真的很高兴,是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做那些无谓的争宠,而是会牢牢地把握前朝的权力。
“你不会像她一样,为了一个步摇被摔坏,就失态到让整个宫殿的人各领五十大板,觉得好像皇上不临幸她就是因为一个步摇而已。你从来都只是对百官严苛以待,而对平民百姓的申冤事必躬亲。这次你也一样,一个胡女的御状,哪怕是皇上亲政,也大约只会直接责罚百杖,再流放边疆,但你给了阿雁机会,还让她做了第一个女官。尽管商相肯定会让她生路渺茫,但她若是活着回来,你便有理由接着举荐女官到前朝。因此无论阿雁死还是活,都对你没有坏处。你的棋艺,一直是天下最精湛的。
“清辞,你不必觉得听从父兄命令,处处给我设障,我会恨你。自始至终,我都为你而骄傲。”
商清辞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捻着自己垂下来的发丝,眼神也柔软起来。
从她坐了这后位上来,好似她一直是再等他这一句发自真心的夸赞。
仿佛相府笑靥犹在,天涯年少未远。她黯然地想,如果他当年愿意娶她,而不是孤身一人远赴边陲领军迎战,或许一切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可惜她商清辞想下的棋,从来是以天下为局。
从来不是囿于一个,一生都只能是臣子的男人身边。
她垂下眸光,掩唇一笑:“你一直都是唯一一个看得透我棋数的人,不过,也仅仅能往后猜出两步来。”
“不错。”
“而且,让皇后娘娘失望了,我还是个极其感情用事的常人。”元祈不笑了,“我不动你,所以阿雁此行受一分伤,商长阙便断一根手指。”
“你怎么敢?”商清辞猛然抬头,却发现眼前已经是空无一人,只剩下远远的一抹玉色身影,渐渐融入这漫天的花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