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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碰你 即便你碰了 ...

  •   俗话说,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那当天子枕边那位发怒呢?徐缇觉得效果当然是差不离的,尤其东宫背后倚仗的还是三公之首的丞相。不过徐缇不当说,不敢说,她只是按图索骥收集齐了沈浮雁的来历和身世明细交给了忘椿,而刚刚关门谢客,屏风后就多了一个手持折扇的人出来,笑吟吟道:“徐娘子。”

      徐缇立刻往后看了一眼忘椿已经消失的身影,悬着的心如千斤坠一般重重地放了下来。她的语气平静而冰冷得宛如山泉止水:“苏楼主怎么又来了。”

      苏易以扇骨扶额,似笑非笑:“自然是想徐娘子泡的茶了。”

      徐缇斟上热茶:“我没有及时发现那胡女带着人间环,自当领罪。”

      苏易照旧笑得和煦:“世子还没怪罪下来,你急什么。”

      徐缇放下茶壶,自己端起了一杯几口喝干:“不论如何,多谢你。”

      那晚她能感觉到元祈已经动了内力,却被一道同样深厚的内力化解,苏易救她半命,她无话可说。

      苏易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摇头:“就算我不出手,世子也不会真伤你的。他有分寸。”

      徐缇笑了:“可我是第一次看他真的动怒,那个胡女真有这么重要吗?”

      “他去年濒死就是被这个胡女一家所救,恩重如山,自然不可不报。”

      徐缇的眼神讥诮:“救过她命的人倒是不少。”

      苏易不置可否,转而道:“等着看热闹吧,过不了几天,就有好戏上台了。”

      胡女京华告御状,自然是一场好戏。

      被等着看热闹的胡女沈浮雁正在亲自起草御状书,她早先就有元停云教过的基础,现下写起来也得心应手。尽管她已经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了元停云的相助,到了最后这一点她却不太敢坚持独自完成。所幸,在元停云的亲自指点下,她顺利成书,然后将虎头镇纸压在黄帛的两侧后,紧接着打开窗扇,安心等待墨水洇干。

      然而就在晒帛的短短一炷香时间,一封从怀王府加急上奏的奏折先被送到了御书房中,等到翌日与新奏一起转予东宫,被批完后再送回御书房。好巧不巧的,下朝后便被领到这里的新科状元容景就看到了它。

      司正元祈,奏请废除御状六十大板之旧刑。

      他大为感动,司正大人果然不愧为他崇拜钦佩之人,尽管被禁在京华,仍然一心为国。纵然出身高门贵族,却不忘体恤平民百姓,如今上书废除残忍旧制,实在是全全然然为民请命的好官。

      被这么大加夸赞的元七世子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战,然后无所谓地一撩玉色发带,继续聚精会神地欣赏美人一颦一笑。沈浮雁在这温软春光中正翩翩起舞,一袭桃色罗裙随着她的摆动而漾起剪水似的迤逦波纹,而伴着下一个抬手绕过脖侧的动作,换作南溯的女子做的话,惯来是妩媚动人的一垂眸,而沈浮雁反其道而行之地在此刻矜傲地抬起脸,仿佛天地间没有何物能够有幸入得了她的双眼,到最后的眸光一转,更是和元停云神情不约而同的寒生冰箸。

      她在发泄,在婉转地以舞诉说这一路的苦痛。

      元停云渐渐了悟,舞毕的姿态定格在她的眼中,仿佛被暮光氤氲,而她的心中也被激起了感同身受的一丝酸楚。一时,她竟怆然欲泪了。

      斜阳半落,夹在桃树枝桠中,映透浅绛色的花瓣,日光便恍恍然继续探路而行,最终落在那目光天真却冰冷的少女身上,融尽了她饱受折磨而凝结于心的寒气。

      元停云抚掌,微笑,恨不得把这处别苑的门给关起来,只有自己能看到阿雁才好。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舞方毕,才不过是回府一盏茶的功夫,她的父王就不请自来了。

      看着穿梭过白石拱门的苍老身影来到自己眼前,她不由得心软下来,立即掀开前袍跪下:“给父王请安。”

      怀王那张本就布满皱褶的脸现在更是攒在了一起,他看了看一脸慌张的少女,料定这就是那个媚惑世子的人,冷笑一声:“怎么,你还要等老夫给你请安吗?”

      沈浮雁刚要跪下,却被元停云伸手拦住。她尽管跪着,仍旧不卑不亢:“父王,你要阿雁以什么身份跪你?”

      怀王一甩袖,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你以什么身份把这胡女领回王府。”

      元停云一字一句,却用只有她和怀王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答道:“我未过门的妻子。”

      怀王捂胸口,他的声音已经有点颤抖:“你知不知道商相——”

      他观察着元停云的神色,看不出半点作伪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人间环,是不是就在她身上。”

      元停云笑笑,轻描淡写道:“昨夜摔碎了。”

      摔碎了!就只是摔碎了三个字?怀王深觉自己多年的孝顺女儿被什么人调包了,南溯三珍之一,他当年花重金求遍异客买来的人间环,功效玄极妙极,能让众人对佩戴的人都有一种熟悉的错觉,会下意识忽略此人身上不合理的地方。这样的宝物最终的下场到了她口中,就只是摔碎了而已?

      且慢!到底是做了什么,激烈到什么程度才会摔碎了?

      怀王不敢深思,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当下的余光瞥到沈浮雁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跪还是不跪,他又觉得心里痛快了,随即清了清嗓子:“起来吧,跪这么久做什么。”

      元停云缓缓起身道:“谢父王。”

      沈浮雁垂着头,她还不太熟悉南溯的行礼方式,别扭地福身,小声道:“拜见王爷。”

      怀王一挥衣袖,大度道:“免礼。”

      “谢王爷。”

      怀王心里掂对了一下,觉得沈当家暴毙的事不宜当着外姓姑娘家说出来,于是对元停云道:“沈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元停云颔首道:“父王放心,您存在钱庄的东西我都已经让人取回了,想必晚膳前就能送到府里。”

      怀王大喜,心里的石头立刻落了地:“还是你办事父王放心,那父王就先走了。”

      元停云却倏然伸手拦下他,悠然一笑:“我有件事请父王相助。”

      拿着怀王亲笔的免罪谏后,元停云领着沈浮雁到桃树边的石桌坐下,边拂去桌上的花瓣,边道:“父王他一向嘴硬心软,希望你不要介怀。”

      “没事的。”沈浮雁捏着那谏书一角,有种不知自己是否在梦中的感觉,她的声音都缥缈起来,“停云姐姐,你觉得我能给阿爹翻案吗?”

      “我真的很想念从前的日子。京华这么大,却没有一寸方圆属于我。”她低低地浅唱起牧牛时的小曲,仿佛这样就能带她回到过去。

      不多时,忽然多了一个声音与她相和。沈浮雁抬起头,看到元停云笨拙地试图跟着她的调,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停云姐姐还是五音不全。”

      元停云但笑不语,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通过肌肤相熨的温度仿佛和梦境里重合,让她更加觉得一切都是幻梦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抽回自己的手,手足无措间,却听到元停云有些朦胧的声音:“阿雁,我也很思念以前的日子,我很想你。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你了。实在没想到我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真的抱歉。”

      沈浮雁抿唇,良久,她才道:“不是你的错。”

      是她告诉元停云,最好这辈子不再见的。是她不想被卷入漩涡之中,只想偏安一隅。

      元停云的声音渐渐喑哑起来:“阿雁,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嗯?”沈浮雁抬眼,好奇目光探向桌前正襟危坐的人,为她罕见的一本正经而心下忍俊不禁。然而就在她抬眼的此时此刻,身前的人忽然拉近与她的距离,双唇近在咫尺,连彼此一呼一吸的气声都清晰可闻。

      沈浮雁愕然,她从没以如此近的距离观察过元停云的这张脸。那时为停云姐姐换药时只感慨是个长相过于英气的女孩,却从没想过换上男装打扮后,元停云的五官才如此耀眼。乌沉瞳仁里平时满是凛冽杀气,却也可以在注视自己时如此温柔潋滟,鼻梁是一道挺拔的完美弧线,为整张脸勾勒出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人过目难忘,而绛色的唇饱满柔软,现在却紧张地抿成了一条线。

      如果第一面就是元七世子的话,她的确很难分辨出元停云究竟是男是女。

      此时风声沉敛,暮光收尽,昏阴天色之下,元停云抚摸着她的唇瓣,毫不迟疑地印上了一个吻。

      沈浮雁的瞳孔蓦地放大,里面倒映的人影仿佛湖光上勾勒山色的粼粼金线,明明那么难触及,但却主动走来,尽力入你的眼,于是在你明知道未来一片茫然时,还是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

      即便你碰了的结果就是眼见水中山川破碎,眼见自己的人生都要跟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的梦想也从风雨飘摇中的一隅杏花店变成整个南溯乃至天下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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