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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鸽你一下 你的桃花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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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京华城内坊间八卦可谓是风风雨雨,雨雨风风,有大喜,有大悲。
首先传到怀王耳里的,就是自家的七世子头一次近女色,还雷厉风行地立即毁了人家的卖身契,把此人带回王府好生供起来了,并遣人上书说自己至少一月无暇上朝。信到朝堂,众官员一直以来提的心吊的胆总算暂时归位,并由衷祝愿元七世子最好日日消受美人福,再也别回来搞突然上府袭击了。当然,也有听闻此消息不那么痛快的人,譬如一心崇拜元七世子,觉得他这司正当得实在是刚正不阿的新第登科状元。容景四周扫了一遍,入眼的都是些人精们。深感自己将来仕途必然坎坷的他忽然跪下,恳请皇帝陛下将自己遣去中书院静修两年后,再为陛下更好地效力。龙座上昏昏欲睡的皇帝陛下自然是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一旁的内侍监倒是从那几句嗫嚅的梦话中得了御旨,笑呵呵地往百官中送令:“准了。”
紧接着来报怀王的侍卫看着王爷那紧锁的眉头,心里惶惶恐恐,但还是和盘托出:“报,沈当家和他刚过门的妻子今早暴毙了。”
沈家人推开大门时,见到的就是光裸着交叠在一起的两人浑身发黑,伸指一探鼻口,已毫无气息。屋里什么东西都没被偷,看上去也完全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仵作验尸完毕,只说是行房时过于激动,七窍之血直冲心脉,才由此暴毙。
只有一个婢女奇怪地看着屋里中央的雕花圆桌上的烛台,总觉得那里少了什么东西,并不值钱,但过了一夜不应该全部消失才对。
她走近那个烛台,发现底下只有一滴烛泪。
怀王惊之,怒之,感之泪目。
沈当家和他是忘年交,也是他半个干儿子,如今死得这么莫名其妙,还连平时攒的那点脸面都因为这一死丢了个精光,实在不能不让他悲痛。他立刻命令:“去,请世子过来,他应承了今日陪本王去佛堂。”
侍卫更惶恐了,答曰:“世子一刻钟前带着沈姑娘出门了。”
放了自己父王鸽子却毫无负罪感的元祈,字停云,正在忙着安抚美人受伤的身心,她先是带着沈浮雁去了京华最大的绣衣坊,量身约制了北昭人习惯的短打,又顺路在绣履阁订了新靴,妙音阁买了新的昭笛,誓要从头到尾都弥补给沈浮雁。
沈浮雁一路都怯怯地挽着她的胳膊,这让元停云很是受用。尽管她们现在都已经乔装,让元停云不能光明正大炫耀自己家阿雁的心略有失望,但还是已经十然的心满意足。
这样美妙的行程却被一只愚蠢不堪的鸽子打破,这只信鸽好巧不巧地在低空横冲直撞,最后直接撞到了元停云的脸上,她吃了一口白羽,吐出来了鸟毛之后整个人都黑了脸,却发现一旁的沈浮雁这两日头一次露出轻松的笑,便扼腕在内心一叹,周幽烽火戏佳人也不过如此,换做自己怕是要拱手河山讨一个吻也心甘情愿。
她将这只死鸟从脸上拽下来,却发现这鸟爪还抓着截红烛,看上去像是喜宴上特用的,也不知道这鸽子怎么偷进了办红事的大户人家顺走这样东西,再看看鸟足上绑着的信匣,万幸还是完好无损。
她取出里面的信,粗略扫了一眼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沈浮雁却单手捧着这只奄奄一息的信鸽,仔细检查了一圈发现什么外伤都没有,心疼地问:“它是不是累坏了?”
元停云这才有心思关注起鸽子的死活,看到鸟喙那里发乌,心中一惊:“可能是中了毒。”
“中毒?”沈浮雁也凑近了睁大眼睛观察起鸟喙,忽然上手摸了摸,在指腹一捻,“是蜡。”
元停云立刻抓过来她的手,用袖口小心翼翼地蹭去那些蜡痕,又端详了少顷见没有异状才放下心来。再抬起头来,才发现沈浮雁面颊已经云蒸霞蔚,仿若塞外烧云下初见的那个烂漫少女。见此,元停云控制不住地心口激荡一跳,她忍不住低下头,在阿雁的指间落下一吻。
“啊!”沈浮雁将手抽回,目光不自然地偏转游移,“你又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她心底却溢出一丝奇怪的欢喜和得意。世人都以为某人光风霁月,无人堪比,无人可近,于是都习惯性地仰望着这位元七世子,却不知道此人私下是这样的满心满眼都盖不住的赤子爱慕之情。
只是……她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弃的一切——乱葬岗上的阿娘,被官兵拖走的父亲,她悲愤又绝望却无法与衙役抗衡的草芥命运,突然坚定地抬起头来,与元停云四目相望,一字一句:“我想告御状。”
这话字字清晰,干脆利落。话音刚落,远处竟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鸟鸣,而鸟鸣过后,沈浮雁惊奇地发觉周围地行人都不约而同地僵在了原地,而再一眨眼,街上只剩下落在地上的箩筐,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摆摊油布。现下一时空寂,老远却迤迤然走来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笑得温和。沈浮雁定睛一看,这个人很是眼熟,再一回想,眼前画面定格在昨日那句出口的“徐娘子”之前,伸手扶住皓月楼当家的人身上,那张脸与现在眼前之人最终完整地重合在了一起。
“在下苏易,天一楼楼主。”
沈浮雁哑口无声,四下张望了一遍:“街上的人为什么……?”
苏易勾起嘴角:“这些,都是我们楼内影寮的人扮的而已,刚刚我让他们先离开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元停云选择抬头望天,装作这一切都和她毫无关系,被沈浮雁一眼识破。她只好立刻认错:“我担心你的安危。”
苏易正色道:“沈姑娘,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吩咐我就是,不需要去告御状。”
元停云:“阿雁,我一直没问你,是怕你难受。你究竟是怎么来的京华?”
沈浮雁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脑海中一幕幕重现着阿娘被杀的画面,那些官兵,那些污蔑她阿爹是北昭的细作的县邻,那个骗她能带她去告御状却一次次转手把她卖给不同人的牙婆……她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冷得像刚从冰窟里出来一样:“阿娘死了……阿爹被冤枉是细作。我,我偷跑出来,想到京华讨公道,被人骗了,卖……卖到皓月楼”
只是短短十几个字,元停云却听得心如刀割,她无法想象阿雁受了多少苦,身上究竟留下了多少伤。她立刻上前一步,将阿雁拥到怀里,轻轻安抚着她的背:“我在,不怕。”
苏易却是看得胆战心惊,他不由担忧起徐缇来,昨夜虽说七世子没有问徐缇的罪,明眼人却已经看出来他只是强忍着愤怒,看到沈浮雁身上的鞭痕时更是目若寒冰,立刻带人上马回府,连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沈浮雁啜泣着,断断续续道:“我一定要、要告御状,救阿爹,他还在牢里。今年秋后,就要被问斩了。”
元停云沉默良久,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三大辅臣死盯着不放,阿雁家又是属于牵扯到南北邦交的细作案,如果自己直接出手,那里的县官是皇后的人,恐怕会直接把阿雁的阿爹送来京华当作威胁的筹码。
苏易也意识到这件事怎么办得又快又好是个大问题,七世子肯定不会愿意让沈姑娘去受告御状前的那六十大板,更别提现在东宫和垂帘也没什么区别。一旦七世子出面撰书帮以赦免,御状经皇后一阅,那还了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皇城的方向,感叹着世子现在受的罪,都是当时惹下的桃花债啊。
如画宫壁、红砖绿瓦将当年巧笑倩兮的少女围在富丽堂皇的东宫之中,她正涂着蔻丹,若有所思。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抬头,望向墙外那一支桃花,觉得那一抹粉红愈加刺眼,吩咐道:“忘椿,让人把外面那株桃树拔了罢。”
被叫做忘椿的大宫女“诺”了一声,便朝门外等待差遣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等他们凑近才小声交代了这件事,生怕打扰到皇后的清净。不一会儿,墙外便传来了挖树的动静,年轻的皇后商清辞轻轻吹着自己才涂好的指甲,脸上浮现出楚楚动人的神色,好似刚刚为那株新桃的艳色狠狠皱眉的并不是她一般。
她半躺在榻上,闭眼听着大宫女给自己念奏折,每念完一条,她便分别让忘椿写下批词。直到她听到“司正元祈上书,因家事奏请离朝一月”时,商清辞蓦然睁开眼,冷笑道:“什么家事?”
忘椿立刻跪下,紧张道:“奏折上并未说明,但昨晚司正大人去了皓月楼。”
商清辞又安心地闭了眼睛,端起了盏茶轻啜一口,笑道:“哦?本宫给他送了那么多美人去,他不要,倒是去了官窑吗?”
她想起元祈年少时带她一起去逛皓月楼,却吓得躲在她身后,生怕碰到其他女人的样子,不由咂摸起“家事”这两个字,露出一个娇媚自得的笑。看来在被她褫夺兵权又即召回京华后,元祈终于难得一见地感伤怀旧了。
尽管心里明白元祈一向不近女色,去皓月楼也不会做什么,但事事她都惯于谨慎为上,于是语气像吩咐下人倒杯水一样随意:“记着他要是真的碰了谁,先毁了脸,再赐死。”
忘椿的冷汗流的更快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双膝往后挪了一寸,头低得死死的:“徐娘子说,他带走了一个胡女,那个胡女身上还带着司正大人一直在找的人间环。”
榻上的茶盏一下摔碎在地,碎瓷片带着半热的深色茶水四溅开来,正正划过忘椿的耳前,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