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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乱了 那朵玫瑰, ...

  •   出租车司机往后看了两眼。
      大早上就去那么偏的地方,要不是今天太阳大,他还以为遇见了鬼。
      “师傅你快点。”言枳坐在后座,催促。
      司机又看了两眼,才开车往那边走。
      早,不堵车,到山脚下才6点多。
      言枳扶着一棵树缓了一会儿,用大拇指按了按胃的位置。
      有点想吐。
      他感觉好点了以后才往上爬。
      宽长大道,花树带着露珠,言枳走在路边,昨天下过雨而留下的水坑闪着太阳的光,反射出油画般迷人的光泽。
      辞枳山。
      言枳忽的笑了。
      小时候起什么不好,非得叫这个,辞枳,辞职,注定分开。
      他嘴角带着笑,慢悠悠的往上走。

      言枳看到了顾辞,车停在大道上,那人站在路边,手中拿着把雨伞,伞尖儿带着泥。
      树轻轻作响,言枳格外喜欢这个时候的太阳。
      不似夏天浓烈,不似寒冬乍冷,暖融融的,温和平静。
      他嘴里叼着烟,转头看见言枳的时候愣了愣,眼睛虚眯。
      都没动。
      直至顾辞嘴中的烟燃尽,只剩烟屁股,他才拿下,熄灭,开口。
      “来了?”
      “嗯。”
      顾辞的声音极哑,低沉,有了烟嗓的味道,明明很是冷漠性感的语调,言枳却听出了些别的意味。
      看他没有在说话的意思,言枳往前走了两步。
      这才注意到了摆在他脚边的两个盒子。
      泥已成块,不似雨伞上的新鲜,还没打开。
      “什么时候……”言枳舔了下嘴唇,有点干,“挖……出来的?”
      顾辞直直的盯着言枳的脸,片刻后重新点了根烟:“昨晚。”
      言枳上下看了两眼。
      顾辞身上干爽的很。
      “昨天晚上就不下了。”顾辞低头吸了口烟。
      言枳想到了昨天晚上他起夜。
      时间记不清了,只知道很晚。

      “那如果还在下呢?”言枳愣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但因为说出来就不能收回去,所以他只能盯着顾辞。
      顾辞明显也愣了愣。

      他低头吸了口烟。
      言枳没等到回答。
      他也不需要,问的太快,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树还在吗?”言枳转身,往樱花林走去。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点锈,说出来的话前后矛盾。
      “在。”顾辞灭了烟,把盒子装进袋子,扔在副驾驶,跟着往林子中走。
      现在是十月,樱花早就不花了,干秃秃的,说实话是真的不好看。
      言枳有点烦躁,步伐比较快,往前走。
      顾辞跟在他身后,他加快也在,他放慢也在,脚步声没停过,但也不仓促。

      他看见了那棵垂柳。
      高,大,在阳光中泛着光,枝条都垂到了地上,没什么好看的。
      风突然迷了眼,他回头,看见了顾辞。
      垂柳被风吹动,顾辞仰头看着树顶,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转头,大衣被他脱下挂在臂膀上,露出干净的白衬衫。
      他穿白衬衫特有范儿,仪表堂堂,不像军人,反倒像个医生。
      言枳的眼睛被阳光刺了一下,眯起眼睛。
      言枳走过去。
      顾辞的眉眼很凌厉,下颚线明显,这几年笑容很少,但言枳记得他笑的样子。
      身穿蓝色校服,坐在墙头,目光所及之处满是骄阳。
      言枳被绊了一下。
      他看着顾辞的神色变得惊讶,往前走了一步,但他没看完,因为视角往下移,他最后拥抱大地,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咔的一声轻响。
      鼻梁断了。
      在听见声音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惊到没站起来,而是趴在地上,以这种方式拥抱大地。
      地上全是小石子,摔得那是真狠,顶着疼。
      直到耳鸣过去,听见几声笑。
      他仰头。
      顾辞没扶他,而是插着兜,站在那笑,勾起嘴角。
      嗓音很浊,一听就是抽了不少烟。
      言枳沉默,起身摸了摸鼻梁,确认没断后转身,沉默的踹了两脚树。
      顾辞笑着问:“你没事拿它撒什么气。”
      他又踹了两脚。
      顾辞这才走上来。
      “还疼吗?”
      “平地还能摔。”
      言枳听不下去了,转身往林子外走。
      “等会儿。”
      顾辞拽了他一把,马上分开。
      “不疼?”顾辞捏了捏鼻梁,确认一下没断。
      言枳沉默:“不疼。”
      装吧。装吧。
      “小心点儿吧。”顾辞抬眉,往出走。
      言枳跟上,半天后说:“真摔得。”
      顾辞笑了两声,没说话。
      昨天就是太闷,他其实挺爱笑,笑起来嗓音低,好听。
      两个人出了林子,顺着公路往上走,小时候的时候就这么走,一般是言枳在前面跑,顾辞在后面跟着。
      走了半个时辰,算是到了。

      亭子不大,修的很漂亮,风吹日晒整的有点掉漆,但还是能看见霸王山的辉煌。
      两个人站了会儿,看着景。
      山不高,但言枳看着有点儿晕。
      空气也有点稀薄,喘不上气。
      言枳小幅度的弓了下腰,往后微微退了点儿。
      顾辞皱着眉。
      言枳拄着柱子,腰弯下一半,右手紧紧捂着胃。
      “胃疼?”顾辞走到言枳身边,帮他顺着背。
      言枳弯着腰,咳了几声,但因为早上什么都没吃,只能干呕,眼睛通红。
      顾辞脸色更难看,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
      言枳微微站起身,又咳了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摔过的后遗症,脑袋一阵一阵的疼,疼的清楚。
      清楚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数清自己的呼吸。
      言枳是真狠,劲儿上来了就往顾辞的心里戳,一戳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连带出来的都是肉。
      “别过了。”
      他听见自己说。
      顾辞没动,盯着他。
      顾辞的表情映在言枳的瞳孔上。
      嘴紧紧抿着,盯着自己的方向,眼里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伤。
      言枳猛地闭了眼。
      太阳暗了下来。
      不知是被云遮住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两个人都没动。
      风又吹来了,周遭的树微微作响,带起一股属于植物的清香。
      这次只觉得冷。
      “你……”顾辞嗓音似乎又哑了点儿,“什么意思。”
      言枳闭着眼,现在的喉咙辣的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又咳了几声。
      肺快炸了,胃也一抽一抽的疼。
      “回去,现在。”

      顾辞在言枳床底的暗格里发现很多药。
      他磨了磨牙,把瓶子里的药都倒了出来,装在垃圾袋里,全都丢了个干净。
      他把正常的药换了个瓶,在放回暗格里。
      那些药据说是什么新研究出来的特效,但副作用极大,他发现的时候言枳已经吃了快一年了。
      不是不管用。
      但是对思维和身体很不好,抵抗力会下降,胃会变得极其脆弱,吃不下饭,且易吐。
      两个人,活了26年,一个满身是伤差点死在异国他乡,一个精神脆弱得了不易治好的病。
      曾经的少年,活的一个比一个惨。

      顾辞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把饭菜放进冰箱才开车去机场。
      言枳锁着门,一直没出来。
      他不想走,但不得不走。
      林昊独自在那儿他不放心。
      为了这一天,他压了合同,拖了整整四天的时间。
      10月3号。
      顾辞看着长长的车流,有些疲惫的轻阖双眼,捏了捏鼻梁。

      “两脚开立与肩同宽,”顾爷爷喝着茶,满意的看着自己这个小的孙子,“搭箭,扣弦。”
      顾爷爷以前是打仗的,为国家奋斗了几十年,铁血铮铮的汉子,身上都带着一股戾气,不怒自威。
      他思想跟不上变化,看不上自己儿子下海经商那一套,反而更喜欢小孙子。
      “顾叔。”场外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这是顾家的室□□击场,平时除了爷孙俩没什么人来。
      “进。”爷爷上前摆正了顾辞的站姿,随口应道。
      一位中年男士开门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白乎乎的面团子,眼睛大大的,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此时还没有那种长大后的攻击性,反而软软的,谁看了都想上前捏一把。
      顾辞也被来者分了心,他看着面团子,动作卸了力,手中的箭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不知落在了哪里。
      许是震惊,震惊还有这么软糯的小孩。
      顾辞从小就在爷爷身边长大,学的都是格斗,射箭,布兵,看书,小小的孩子,身上就有了不少疤,所以突然看到与自己同龄的白团子,满眼都是震惊。
      小言枳还在来人的背后,扯着他的裤子,有点儿怯面前的人。
      “你……”顾爷爷看着来人身后的小孩,茶撒出一些在手上,“你还真的……”
      中年人苦涩的笑了笑:“这孩子很可爱,但我不知道能在多久了。”
      顾爷爷看着那孩子,唇红齿白,精致漂亮,尤其是那对眼睛,让人想到了黑暗寒冷的洞穴,阴森森的通道,所存在的唯一光芒。
      “我知道了。”顾爷爷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6岁的言枳怕生,不爱说话,乖巧,顾辞父母都很喜欢他。
      但其实顾辞最开始的时候不愿意和他玩。
      太弱了,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也不说话,问什么都不说,
      还不能让他受伤,否则爷爷又会揍他。
      胳膊那么细,那么白,万一他不小心折断了,那爷爷能把他揍死。
      所以小顾辞一边嫌弃,一边带着这个小屁孩。
      这一照顾,就照顾了13年。
      18岁。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段时间,做梦都带着一股玫瑰味儿。

      顾辞有一段时间睡眠很不好,大概在小学那阵。
      言枳听了以后就拿着本《一千零一夜》,信誓旦旦的坐在他床前给他讲故事。
      虽然故事读的乱七八糟,还总是先给自己读睡着,但是顾辞却神奇的好了。
      睡得很踏实。
      那段时间,言枳换了新的沐浴露,身上都是玫瑰味儿。
      不腻,有点甜,嗅起来很好闻,像高山上刚刚□□的野玫瑰,清雅不浓烈,带着丝丝寒气。
      顾辞后来以为是玫瑰对他产生了神奇的反应,所以也试着用了两天那个牌子的沐浴露。
      第一天晚上试的时候顾辞被那个味道熏得忍不住又洗了个澡,还因为被子沾上了味道在客房瞪眼瞪到了半夜。
      那时候顾辞才明白,安心的不是沐浴露的味道,而是带着那个沐浴露味道的人。
      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琥珀色的瞳孔,鼻息全是清冷的玫瑰香。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触动了,爱上了,明白了,行动了,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如此吗?
      他抬眼,伴随着后面车主愤怒的鸣笛声,把车往前开了点儿。

      他的视线无意中之中落在了副驾驶。
      棕色的纸袋子闯入他的眼帘。
      顾辞拿起来,掏出,掉了一车的碎泥屑。
      ……

      他先按照记忆把自己的打开。
      只有一封信和扯下来的几朵已经干枯的红色花瓣。
      字迹很稚嫩,语言也很幼稚,装小大人的一本正经,他拿着那张已经发黄的纸,看了会儿,忍不住笑出声。

      26岁的顾辞,你好,我原本是想写个16岁的我的,但是言枳说16岁才上高一,还没有成为大人,所以我写给了26岁的你。
      那个时候的你是不是已经顶天立地了?应该是吧。
      因为我觉得我还蛮厉害的。
      阿桑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还爱哭?今天又哭了,因为摔进了泥坑。
      和块豆腐一样,摔一下都要哭。
      我脸上的泥道子已经干了,有点往下掉,他身上的泥沾了我一身,味道难闻。
      回去又要被爷爷骂了。
      阿桑说,盒子里要装重要的东西,但是我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所以就算了。
      26岁的顾辞,你要记得永远保护好阿桑,他太弱了,不能让人欺负。
      否则会被爷爷打。
      很疼,不知道那时候的我还记不记得那种疼了。
      还有,记得回信,阿桑说,我们在某天挖出来看的话,会看见你们的回信的。

      没写完,后面被墨水泼了半张纸面。

      顾辞笑着,想起来后面的墨水好像是被言枳不小心打翻,自己还把那时候的言枳吼哭了。
      结果就是爷爷给他一顿揍。
      至于红色花瓣,是他从周遭的景儿里随手薅下来的玫瑰。
      当时的言枳说不能只装信。

      顾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言枳的盒子。

      盒子很小,碎泥屑星星点点的散落下来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是两个小孩,一个小孩脸上有一道泥道子,表情有些克制的兴奋,另一个小孩满身都是泥,唯有眼神明亮,正对着镜头比剪刀手,露出白牙,笑容灿烂。

      26岁的顾哥哥你好,我是6岁的言枳。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所以我希望你在你信上写的一切yuan望都全部实现,学习也很好,很多人很多人都喜欢你。
      我希望在未来,我依旧喜欢你,你也一九在我身边。
      ……
      顾辞在一片喧哗中读完了这封信。
      窗外车水马龙,鸣笛声炸起,叫骂声此起彼伏,天色暗沉,压抑的可怕。
      他仰头,随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照片在盒底闪着光。
      26岁的顾辞也很爱26岁言枳。
      但26岁的言枳已经不再爱26岁的顾辞了。
      他把那朵玫瑰留在了18岁的记忆里。

      言枳坐在矮凳上,捏着药瓶,面无表情。
      门外已经安静了好久,应该是走了。
      整个房间异常昏暗,只有一盏奄奄一息的台灯亮着,让一片空间苟延残喘,没有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就坐在灯光边缘,整个人被照的界限分明。
      言枳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拉过卧室的垃圾桶,拧开,翻转。
      哗啦。
      白色的药片从瓶口滑出,磨过塑料袋,最终落在垃圾桶的最底部。
      他盯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盯什么,起身,站在窗边,整个人坠入黑暗。
      黑暗是美妙的颜色,它能激起人最本质的欲望,不必遮挡,不用躲藏。

      “你……什么意思?”眼前浮现倒影,耳边出现声音,顾辞的眼里的悲伤狠狠的刺着言枳的心脏。
      砰,砰,砰。
      心脏的跳动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言枳手中的烟烫了手,掉在了地上。
      他吼了一声,狠狠的锤了几下窗台,直到手疼了才停下来。
      他眼睛猩红,转过身,掀了桌子。
      桌子上所有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台灯最狠,叮叮咣咣,最终还是熄了光。
      有些重物砸在他身上,咣的一声,他却和感觉不到一样,把东西拽住,甩向墙壁,顿时声势浩大,四分五裂。
      乱了。
      全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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