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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如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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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岁好不是土生土长的堰州人,老家刚巧在江南附近的镇子上,她母亲是个绣娘,父亲本是个猎户,后来家里的一个表亲走关系当了个小官,不知怎得搭上了行商的门路,撺掇着他们一家老小一起经营买卖。
话才起个头,她就气的直哼鼻子,抓在手里的绢子还在滴水,也顾不得此刻脸还没擦干净:“蓉娘子您说说,我爹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一辈子连个算盘都没摸过,这不是胡闹嘛。”
可能是在气头上,也可能是有别的原因,梁岁好的脸蛋子鼓得溜圆,仔细瞧着,连她眼眶都有些发红。
琴奴没接话,梁岁好胡乱抹了一把脸也就继续往下讲了。
这表亲不知给她爹灌了什么迷魂药,猎不打了,绣活也不让她们母女俩干了,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梁岁好话音一顿,突然不说了。
门板吱呀作响,许是起了风。
琴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黑云翻涌,像是要变天。
梁岁好也顺着琴奴的视线看去,那双黑珠子定定的望着天,忽然叹了口气:“我爹被押走的那天,外面也像现在一样阴的厉害。”
梁岁好又像是不再介怀这些往事,大大方方的袒露个彻底。
“我爹本想跟着个商队走买卖,但人家瞧不上他,费了好多口舌才混了个马夫的差,我那表亲许是得了他们好处,又顾念我爹曾对他有恩,这才拉上我爹一起也算个稳定营生。”
可惜啊,这是个赔命的买卖。
“听说是走私盐,又或许是别的,谁讲的清楚呢,这外面传的风风雨雨的,听说都惊动了大理寺,那主家定了罪,如今也不知是何下场。”她擦干净脸又开始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或许是头发太久没有沾过水清理过的缘故,那一缕一缕的头发纠缠在一快怎么用力都分不开,“嗐,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也许人家段老板有本事,说不定花点银子走走门路又能生龙活虎继续赚他的钱生他的财,您说我爹他那么大岁数瞎掺乎什么呢?”
剪不断理还乱的哪里又仅仅是这三千烦恼丝。
她这才认命的松开了被折腾成一团的头发,无奈的抻长了脖子:“他受牵连落了罪,那可是真的有福没命享了。”
琴奴正挨着梁岁好并肩烤着火,便顺势拢了一把她的头发,取来沾了刨花水的篦子小心翼翼的为她理顺这一团死结。
她只当是怜悯才生出这般亲近的举动,可毫无起伏的心绪,胸脯下如常的跳动,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竟能冷漠至此。
哪怕都是苦命人,这一瞬她也可悲的发现自己生不出半分同理心。
那头话还续着,密的像是打补的针脚,琴奴仍是耐心听着,手下动作不停。
“我还记得从前我娘的绣活在整个江南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别说普通人家的娘子,便是秦老夫人她生前也最喜欢我娘的绣样。”
梁岁好顿了顿,喉头哽了一下,热泪险些滚了下来,又适时被她狠狠吸了吸鼻子给憋了回去,缓了片刻当没事一样接着讲。
于她而言,面对一个不打岔的倾听者倾诉已是最好的发泄方式了。
“那时候我娘牵着我进将军府的后宅院给秦老夫人送绣品,嗐,那时候我可真没出息啊,只敢盯着脚面走路,别说抬头啦,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下意识的低头晃着自己不合脚的鞋,鞋是乌黑的,露出来的那部分脚面也是乌黑的,“那条路可真长啊,走的日头大了,后背都烤出汗了,我还没见到老夫人。”
“原来一个大家族的全部荣光,全铺在那条长的走不到头的路上。”
“段家主想来也是这样的富贵,我爹真是被钱财蒙了心,怎么就做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呢。”
“我想着,这一回我是真真切切的再抬不起头来了。”
她人还在感慨,琴奴却为那句“抬不起头”短暂的感同身受了一回,她的手不着痕迹的抖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般梳理下去。
那头的梁岁好搂着膝,双脚朝炭炉的方向靠了靠,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强打起精神似的勉强笑笑:“蓉娘子心肠好,容着我再放肆一把,您也给我讲讲您的事情吧。”
她扭过脑袋,早不记得头发还把在琴奴手里,这猝不及防的一回头,发丝绷得笔直,头皮被扯得生疼,痛的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您是大将军的妹妹,肯定比我有见识多了。”
她捂着头,语气比刚才要轻松很多,琴奴有几分心软,便只好松了口,她挑起她的发丝,仔细的为她盘起发髻,按住手下的脑袋不再乱动,这才开了嗓。
“我是兄长祭祖途中偶然寻回来的,我幼时上元节游灯会被拐子抱走,后来几经流窜,被一户农家收养。”她语气如常,仿佛确有其事一般,“那对夫妻膝下无子待我极好,等第二年春天,她们又为我添了个妹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对红绳,先替她缠好一半头发,又反手去编另半边。
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琴奴知她好奇,也不卖关子。
“我这妹子家里人都宠的紧,大约是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刚到说亲的年纪便这个不行那个不中,把村里的适龄郎君全挑剔了个遍,后也不知怎的结识了县老爷家的公子,两人私定终身,她不顾爹娘劝阻吵着闹着非那公子不嫁。”
“她满心欢喜的跟着人家,以为遇见千金难求的有情郎,可她忘了自古贫贱难攀富贵。”
“这郎君家里不满她出身,婚事便就此作罢,未曾想这两人憋着主意私下里相会,后来还是我那妹子有了身子瞒不住,我们才知道竟闹下这场糊涂事。”
说到这里她神色不变,面上没有任何不满苛责,平静的似乎只是在陈述乡野话本里一个极为平常普通的一小卷,与她无关,亦是与她无关。
她松了手,眼前发绳红的刺眼,像极了洞房夜的喜烛。
梁岁好眉心皱成一团,鼓了好大一个小山坡,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怎么故事的主角从秦四小姐渐渐转成了人家的妹子,一味的沉浸在这惊世骇俗的故事里。
她找了半天自己的声音,比谈起自己的过去还要抖,磕磕绊绊的问了半天后来二人如何了。
琴奴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水小啜一口:“不如何。”
梁岁好一听故事走向并不圆满,表情更是极为明显的垮了下来:“木已成舟,即便名声过不去,但你那妹子腹中已有了郎君的骨肉,无论如何总要给个名分……莫不是、莫不是那郎君他厌弃你这妹子了?”
“是,也不是。”她答。
“出身是越不去的门槛,我妹子被护的太好,她看不明白只是溺在这郎君一句一句的深情里,嘴上誓言说的再好,也不耽误他转头迎娶了别家的姑娘为妻。”茶盖磕在杯身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连带着端着茶身的手都跟着一颤,“可叹这郎君的爱意也不过如此。”
“世人皆道这个郎君才貌双绝千般好,可他怯懦的从未有一刻愿意站出来挡在我妹子面前为她出头一次。”
她喃喃着,“从未有过一次啊。”
梁岁好哪里懂这从两情相悦还能走到这般境地的绮事,她微张着嘴,也许是碍着是琴奴妹子的缘故,也可能是她年岁小不懂世俗人伦,面上未露出半点对这不曾谋面的女子不知廉耻的行径产生讥讽嘲弄,只是惋惜遗憾的叹了口气追问道:“那后来呢。”
琴奴有些意外的瞧了她一眼,原本憋闷的胸口此时如一扇破了洞的窗,她贪恋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起伏的胸膛忽然少了几分痛意,莫名的,她感觉松快了不少。
她嘴角莫名翘了翘,但却没笑出来,“那郎君成了亲,纸包不住火,时日长了我妹妹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他发妻的耳朵里。”
“那新妇家境颇高,这门亲事本就有几分把那郎君招成上门婿的意思,新妇家里哪里肯那郎君将我妹妹纳进门来,只是两家人看重脸面,谁也不敢轻易挑破,那娘子忍下十月火气,只等我那妹子生产便抱走了襁褓幼子,接着打发了我妹子。”
火劈里啪啦的在炭盆里炸开,琴奴饮下最后一口茶,活像说书人拍下最后一下止语木,她又把目光落在那条红绳上,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那郎君从始至终都不曾露面,你说我妹妹为了这样的懦夫栽了个跟头,可笑不可笑。”
琴奴本也没指望梁岁好答上什么,她年纪摆在那里,都不一定能理解这其中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只当她听了个无趣事,日后捡个乐笑笑。
可梁岁好却歪着脖子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脑袋。
“不可笑,也不好笑。”
琴奴略有些不敢置信的僵住了身子,耳边拉长了无限的嗡鸣。
像是一直响在耳边的丧钟,永无休止自崖上滚落在肩的碎石,以及不断撕扯她皮肉啃食她血骨的兽畜,都在这一瞬静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她错付一生遇上的不是可托付的良人……很可怜。”
“蓉娘子,恕我冒昧问问,你这妹子现如今如何了。”
这是第三次她问她——她如何了?
她这才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一般慢慢的晃了晃手里的空茶盏,垂下眼帘看着茶沫,声音很轻很轻。
“她人傻,悬梁自裁了。”
说书人的止语木,终是啪的一声扣下了落幕。
*
阿霞端着药罐子来的时候,梁岁好正窝在榻下打瞌睡,这丫头似是做场了噩梦,半点不老实,不由得连鼻腔里都嫌弃的喷了口热气,眼珠一转,就见琴奴独自坐在灯边发呆。
“四娘子就是对她忒好,这种乡野的丫头最会偷奸耍滑使心眼,若是平时不多加管教,往后有四娘子哭的。”她朝梁岁好的方向撅了撅嘴,接着把药碗递到琴奴面前解释着,“将军说是白日里瞧四娘子脸色不好,担心您又折腾出毛病来,叫我给您炖了补药送来。”
瓦罐里的苦药汁还在冒泡,看着像刚煮沸便送来的,那药材也没滤干净,琴奴凑近闻了闻,里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是避子汤。
甚至不愿意费心思多加几味药材来掩盖一下,琴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看着阿霞把药汁倒进小碗里递过来,她才稍稍用手背试了下温度搁置一旁:“有劳你和兄长费心。”
她本也没有和秦如珩珠胎暗结的打算,只是汤药太烫,她下不了口。
只是这一耽搁,反倒叫阿霞急跳了脚。
她左等右等也不见琴奴有动作,一时间有些站不住,满心都想着是秦将军嘱咐她定要亲眼促着琴奴喝下补药才行,他说是担心这娇小姐怕苦不用药落下病根,她又哪里敢辜负秦将军为自家妹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心中掂量秦家兄妹的一杆秤早已不知不觉间偏向了某一方,阿霞再看琴奴半点没有用药的意思,又不免想起琴奴初来堰州时的黑脸,下意识的便觉得是琴奴不满府上缺金少银的日子,迁怒于秦如珩才以此做反抗给秦将军找不痛快,心里难免责怪起琴奴不懂事来,耐心即将耗光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四娘子别怪我多嘴,如今府上的进账您多半心里也门清,虽是拮据了些,可将军心疼您,从未缺了您吃穿,补药也是挑了最好的送来,您瞧瞧,这不还给您备了婢子伺候,您就别埋怨将军不体贴,这会儿耍小性子再坏了兄妹情份。”
她似乎怕琴奴不信,语气有些急了,脱口而出便是:“四娘子,大将军就剩下您这么一个血亲,自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您来,我敢保证,便是您要天上星水中月,大将军也是愿意为您摘来的。”
琴奴这才抬眼去看阿霞,不知是被那一句刺了一下,她表情有一瞬的古怪,但很快又收敛了个干净。
“四娘知晓兄长苦心,我不曾怪他,亦不会与兄长生了嫌隙。”琴奴眼眉垂的很低,看起来温顺的紧,可阿霞不觉得灯下美人赏心悦目,只觉得那嘴角弧度看起来愈发刺眼,像极了藏在棉絮里的匕首,只给她露出一个假象,“你说得对,整个秦家只剩下我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了。”
“做妹妹的不信赖倚靠兄长,今后还能指望谁呢?”
琴奴端起那碗晾了片刻的药汁咕咚入腹,余渣发涩,苦的她差点呕出来。
额角的筋脉突突的跳着,她更觉得恶心。
阿霞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只是看秦如珩交代的事情完成便利落的收拾了药碗,在脚刚迈过门槛的刹那,琴奴的声音没有任何征兆的响在身后。
那声音小的像是猫叫,又如同叫魂,阿霞没听清她说什么,扭身去看她。
只见白衣散发的女人垂着脑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案,她没有看向自己,反而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出神。
她的唇紧抿着,像是一切都是阿霞的错觉一般。
嘁,莫不是耳朵出毛病了不成。
阿霞抖掉一身鸡皮疙瘩,脚底抹油般溜远了。
木门合上的那一刻,琴奴眼睫一动,拢着吹凉的身子回身往榻上去了。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