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他的心愿 ...

  •   数日未见,李修远不急着寒暄,反是为自己添了杯酒,这才不紧不慢的将目光落向对面的人身上。

      与自己对坐的郎君刚剥好大把的花生,仰脖囫囵吞了下去,他的动作幅度大了些,只草草用草绳束住的长发散开大半,正巧遮挡住额前骇人的疤。

      秦如珩极为随性的拍掉掌心的碎沫,见李修远仍规规矩矩的端着君子做派,意味不明的瞧了他一会儿,忽的咧嘴笑了笑,趁人不注意夹了一筷子烧鱼丢到李修远身前的小蝶里。

      他准头足,也不理会对方会作何反应,作弄人后大剌剌的往身后一倒,嘴里开始哼着叫不出名的调子。

      光影拉长,他二人一坐一卧,莫名生出一股无人察觉的距离感。

      李修远一愣,不着痕迹的擦拭着溅到衣袍上的汤汁,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军知晓,小人不食鱼脍,又何苦赐食以做为难?”

      话音刚落,秦如珩噌的坐直了身子,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他凑近了些许,右手搭到李修远的肩上,稍微一用力,整洁的领口便折了道清晰的褶子:“兰卿,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是何时起你学会一口一句'小人'的瞎叫唤。”

      他在那对金眸沾染上情绪之前极快的收了手,面上仍算不上好看,只是还是极给面子的压制着被扫兴的不快没有抬腿走人:“你莫要学那些道貌岸然的贼官,狗吠一般吵得我头疼。”

      听起来他似是还在介怀多年前的那件事啊。

      李修远斜过眼望向街边咬着糖人的小童,又把视线转回到秦如珩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有意学着少年时期追在秦如珩身后郎君长郎君短的语气,调子拖得老长,口吻里满是戏谑的味道。

      “既然秦三公子有令,兰卿怎敢不从也。”

      秦如珩这才被逗得笑了满怀,抬手喝来小二上酒上肉,人像是遇到什么兴事,乌黑的瞳孔里映着星星点点的碎光,他又从怀里掏出钱囊拍在案上,对李修远扬了扬下巴,也学着少时的口吻冲他耍威风:“有本大爷在,今日不醉不归。”

      不过是哄人玩的把戏,扮少时哪能回少时,当真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李修远在心里摇了摇头,面上不由失笑,眼底也带上了悲悯。

      两坛烈酒送上桌,秦如珩立即弃了手里精巧的杯盏,直接拎起酒坛狠灌了几口,他喉结上下一动脸颊便浮上一层酡红,那双黑眸里深藏的戾气被醉态取而代之,他喝的猛了些,眼眶赤红,上好的烧刀子一半入喉,一半洒在衣袖。

      李修远凝了他一眼,举起酒杯一拱手,也跟着小酌了一口,举手投足间具是风雅。

      “兰卿,你还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醉酒的男人朗声大笑,他好像真的醉的狠了,早已辨不起今夕何夕。

      “自然记得。”李修远也跟着笑,他弯着眉眼又饮下一口浊酒,想也没想便答,“初问你时,那年你才十三岁,不知从哪听来的英雄话本,连秦家枪都耍不明白,还放言要孤身纵马闯江湖,还世间一个黑白分明的太平。”

      他笑声未停,不知是笑他那时异想天开,还是笑这场少年大梦的后续:“在下若没记错,那回你吃了秦老将军一套家法,断水绝粮的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

      秦如珩没急着否认,可眼底却暗了暗,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是,那时我觉得匡扶正义惩恶扬善没错,如今再想,我依然觉得我无错。”

      “那套家法是父亲他斥我自大狂妄,没有本事却敢夸下海口,罚我在祖宗面前思过,他盼我多做少说,是为让我长长记性。”

      “他也从不觉得,还这世道河清海晏有错。”

      李修远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笑得有些难看。

      可没人注意到他这样细微的变化,他便很快调整了下表情,若无其事般接着打趣:“是是是,可在下是没想到后来隔了没多久,你这问题的答案又变成了'娶裴娘子为妻,乃秦三毕生夙愿',啧啧啧,秦小英雄变卦倒是快得很。”

      秦如珩跟着笑出了泪,他摆了摆手,又仰头咽下几口酒,喉间火辣辣的烧着,连带着嗓子也哑了三分,他却仍觉得不痛快。

      这次他没解释,只是又道,“兰卿,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如果现在再问我一次,我也许会说‘现在我最想做的是替父亲练好他的兵马,护住他想守的城’。”

      他突然哑了,眼眶红的似是被火灼过。

      “兰卿,我这辈子的所有心愿都付之东流,你说,这次的心愿我还能实现吗?”

      李修远拄着脑袋仰望他,良久都没有作出回应,他不禁在心里想着,和现在这个瞻前顾后的男人相比,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秦如珩,上一次所见是在什么时候?

      头有些钝痛,舌尖的辛辣刺激的他轻咳了两声,李修远抬指揉了揉眉心,不由一叹,自己应当也是有些醉了。

      恍惚间,鼻尖嗅到花香,耳边响起弦乐,他皱了皱眉,喉头一滚,压下泛起的渴意,却还在分心想着:如今还未开春,哪里来的花呢?

      李修远慢吞吞的反应过来。是了,是了。上一次见到那般快哉的秦小将军,是在江南啊。

      那会儿他还未上战场,也没有入京面圣的资格,平日里除了随秦老将军舞刀弄枪学武艺,便是去街上与好友纵马观花,好不快活。

      他在看江南好风光,他亦是江南好风光。

      那是自己从小到大一直追不上的、打出生起便步步落后一步的人啊。

      李修远迷迷糊糊的想着,突的嗤了一声,眼前视野有些模糊,对面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醉的不省人事,他笑得愈发放肆,眼底暗红,胸腔一震一震,像是要多年压抑都宣泄而出才肯罢休。

      “若这是秦三公子毕生所求,那孤注一掷,许是会实现的吧。”他笑音未断,修长的指捏紧杯沿,不顾旁人错愕的目光,压低了嗓子又道,“只是莫要怨小人,要在这条路上给公子找些不痛快了。”

      “无论如何,这杯在下都该敬你,我的——秦小将军呐。”

      他还在笑,连带着掌心里握着的杯子也跟着抖,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未将酒盏送至唇边,而是手腕一斜,酒液皆倾倒于地上。

      *

      酒醒的时候,秦如珩脑袋涨的厉害。

      晨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落疤的鼻梁上,暖阳将这位凶名在外的将军显得极为温顺,他单着了件中衣,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指尖忽的碰到了什么,冰凉的触感引得秦如珩低头往下一看,原是摸到了枕边的瓷碗,白净的内壁还挂着些剩下的褐色汤汁,他拿起来闻了一下,味道像是醒酒汤。

      他酒量向来算不得好,只因戎蛮从年关起便只敢稀稀拉拉的抢掠民粮,此后一直未有什么大动作,昨日听闻探子来报,原本驻扎在外的敌营已连夜撤离堰州边境,大有不战而退落荒而逃的意思,虽不明原由,但敌军撤退难免让人松下一口气,这才放肆了一回。

      秦如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尖利的白牙一晃,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毕竟戎蛮与他交战多年,他如何不知戎蛮野心,誓要将堰州这块肥肉纳为囊中之物,不过因为此前大战未曾捞到半点油水反而折损惨重才不敢冒进,将军营定在堰州边境的行为又何尝不是一种挑衅,双方剑拔弩张却互相顾及不敢进攻,本该兵戎相见的战役又转为一场劳心耗神的精神拉锯战。

      他的眼皮猛跳了两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方退兵的干脆利落,难保不是留了后手诈出一记回马枪,如今后方粮草迟迟不达,此时若开战,秦如珩心中草草一衡量,此战胜算当即少了两分。

      这声叹,沉如千斤重。

      想他最初被派遣堰州本就只负责镇守平压戎蛮边疆之乱,可朝堂上文武官员意见不和,提议派遣使者联姻求和者有之,进谏收复戎蛮一统江山起战者有之,致使他们攻不能痛痛快快的大干一场,防又抵不过戎蛮狡诈一再灭将士士气,窝囊了这么多年,现如今终于传来堰州无事戎蛮萌生退意的消息,他想着不如顺势上书请和,待朝廷与戎蛮关系缓和下来,战事有个定论,自己多半也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刚出现在脑海里,那双黑鹰般锐利的眼眸霎时间蒙上一层惘然。

      江南是他生长的地方,京城是他入世的地方,无论在哪处,只要有家他都有一个归属。

      而这份归属,是夏暑里向长姐讨一嘴馋的腻牙的甜羹,是腊月里分半碗母亲食不下的参汤,是得闲时还能与兄长切磋武艺,是运气好些被父亲瞧见他习武用功,而得来的一句不加掩饰的赞赏。

      可到了堰州,除了黄沙卷面,寒风吹骨,没有旁的陪伴他了。

      泉下枯骨埋黄土,一抔接一抔的思念铸起的一块又一块石碑,而葬着的甜羹参汤,陪伴与嘉奖,他是再也寻不到了。

      如此这般,身在何处又有何异,他早就没有归处了不是吗?

      秦如珩缓缓的起身,苦笑一声。

      想些别的事情吧,他劝说着自己。思绪百转千回间,忽的想起了那位江南美人,擅诗赋自有一身傲骨,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印象最深时,是她懒懒的半掀一双清浅的狐狸目,手握佛经,一身皎白独立于檐下,不嗔不笑,仿若月下仙子。

      他不由得想的出神,竟不知何时眼皮底下冒出了双绣花鞋。

      秦如珩下意识看向来人,登时脸色一变,好似刚刚的梦境变成了现实一般,他不禁看直了眼,低喃了声:“檀儿?”

      琴奴低着脑袋,似是没听清他说什么,抬指将发丝别在耳后,又顺手拾走了床上的空碗,这才指了指门外道清来意:“今日天好,请秦爷允我出府看一看这堰州城。”

      她微微俯身,低眉顺眼,分明是求人的姿态。

      他心里那般傲气的女郎断断不会露出这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讨好神情。

      他这才如梦初醒,揉捏着额角不再去看她。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琴奴再无别的话可说,只是恭顺的行礼准备退出去。

      待人要行到门口时,秦如珩喊住了她。

      “用晚膳前回来,让伺候你的丫头跟着。”他没抬眼看她,反是把脑袋一扭,只留下一头从肩膀蜿蜒滑落至背脊的黑发,背影透露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脆弱来,“日后想出府也不必来问,本将不会束着你,就按这个规矩来。”

      “只要你记着”他顿了一下,“要回家才行。”

      她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乌云遮日,没有光落在他身上,只余一个落寞孤寂的影子。

      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许是她的错觉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