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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个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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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旖旎,临走前秦如珩塞给琴奴小半块碎银。
面颊落疤的男人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柔情,见她把目光投来,竟意外的朝她歪了下脑袋,窗外艳阳毫不吝啬的沉落于他肩头,给她了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她就像卑微的藏在阴暗的狭窄一角,祈求一点光明的垂怜。
但光只是留在影子上。
对面的人轻轻一动,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光影便被遮挡了个严实,琴奴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的游移着视线,只见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的那只手正小心翼翼的抚上她的衣绸,男人像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一举一动间都带着笨拙与青涩,他似是极认真的在包装一件珍贵的宝物,不知疲倦的去系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衣结。
那结系的结实,如同是下了狠心要把人捆在身边似的。他这才松了手,脸上挂着邀功似的讨好笑,可在触及到她那双平静似水的眼时,才惊觉自己的举动有多可笑,而方才那些自欺欺人的小心思,顷刻间就像被冒犯般躲藏不见了。
受麾下敬重的将军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模样,凶神恶煞,不近人情。
她不禁想着,这究竟是谁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秦如珩也不再留她了,只在这场大梦的终章诉着不知说给谁听的叮咛:“你记着,日后无论本将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院子外日头大了些,檐下的冰柱化了水,一晃眼便砸在地上。
她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摇摇欲坠的冰柱,顷刻间粉身碎骨。
隐隐约约中,她好像听见有人说。
“琴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它孤零零的摔在石台上,身下是融化的雪水,在这样一滩剔透里,倒映着某个人的影子。
“谢某亏欠你良多,怕是来世也还不清了。”
杂乱无章的脚步疾声赶来,官兵的呼喝混杂着不堪入耳的谩骂,人人都可以把本就四分五裂的冰坨踩在脚下,淌着的水和着污泥,晕开一抹浓厚的鸦青,再也分辨不出原样。
“琴奴,是我对不住你。”
*
她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了秦如珩的卧房,也不知自己又做了什么痴梦,她只是一个人在将军府绕着路,而这条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遍体生寒,自肺腑蔓延至全身,她无措的抚摸着胸口,茫然的体会着其中滋味。
风霜裹雪,琴奴冷的拢了拢外袄,人这才自稀里糊涂中清醒过来。
想着四下无人,她的脚步不由放缓,也不再向着偏僻处行去了,反而颠颠手里的银子,不自觉的用力攥了攥。
琴奴这才有时间静下心好好算算糊涂账。
眼下的境况对她而言,称不上太好,也算不得太糟。
得益于秦如珩,她能跟来堰州能保全性命,否则怕是正如秦如珩所言会被谢家牵连,最后难保不落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琴奴默了片刻,眼底暗淡一片。
可活下来,在这个将军府后宅生存下来,于她而言便是好下场吗?
她扪心自问不想做囚笼里的鸟雀,可她早已被人折断羽翼只会依附他人而生,如她这般被豢养久的宠物若真放归天际,只会是个不知死活的笑话。
她心里的那丁点不甘心,和对现状无可奈何的无作为,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直至一点一点把她逼疯,让她对着自己的痴心妄想眼红。
她不自觉的压低了脑袋,想找寻一点她存在的意义,结果却只能悲凉的发现——
没有。
若是有,只怕是身在如意阁时,宝姨瞪圆了牛眼紧盯着她习舞练曲,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样的她,是他人攥在手里的摇钱树。
若是有,只怕是住在谢家庄子时,谢子说的发妻会站在她面前掌嘴泼茶,一口一个狐狸精的唾骂她。
这样的她,是飞黄腾达的探花郎一生的污点。
再多的,便是一点也没有了。
她的人生就仿佛只能是这样,不耻、卑贱,一辈子都攥在别人的手里。
树杈上飞来只喜鹊,它用喙梳理着羽毛,然后再一次昂首归于天际。
它回到了属于它的地方。
只有它回到了属于它的地方。
*
想着走着,琴奴慢腾腾的挪回到自己的房前。
阿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就巴巴的杵在门前充做门神,见琴奴回来,她侧过身使了个手势,紧接着从她身后冒出个脑袋。
那人噔噔又走出来两步,原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只是这姑娘全身上下脏兮兮的,浑似在泥地里打滚三圈刚拎出来,只有露出来的一张脸看起来还算干净,此刻正卯足了劲的朝四周张望,触及琴奴的目光时还笑了笑。
人不是美人,身上也没收拾妥帖,这笑自然也算不上多好看。
琴奴朝她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这是将军为娘子准备的丫头,专门来照料娘子的,日后娘子有事尽管去使唤她。”
阿霞为琴奴解释了原委,只是这一句即是开场也是结尾,她再无旁的所言了,最后留下那个灰头土脸的姑娘,自己拎着针线活走远了。
那姑娘许是不好意思,只敢偷偷摸摸的偷瞄两眼琴奴,也不说话,约莫在等琴奴先开口。
她也同样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秦如珩这先是送银子,后又送伺候人的丫头,这样殷勤上心的样子倒像是从前来如意阁找消遣的郎君做派,前儿个晚上春.宵一度,后头便会多送姑娘们些点心礼物做心意,有的是为了博姑娘欢心,有的则是为了让她们瞧瞧,以自证自己绝非贪图享乐的好色之徒,是真真切切倾慕姑娘们的才情风姿。
占过了便宜,给下了好处,姑娘们感激涕零,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
只是这姑娘是真任她差遣,还是被秦如珩指过来监视,那就不是她能琢磨的透的了。
琴奴这么捋了一遭,更觉得这将军府上处处是麻烦,左右不知道说什么,又不好不理人,只好问她:“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姑娘想了一想才答,只是声音有些哑,似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一样,好在答的还算流利人也不怯场:“回娘子的话,奴婢姓梁,名岁好。”
说完她又极快的接了一嘴:“蓉娘子若是觉得不妥,就另赐个名吧。”
琴奴先是被这一声“蓉娘子”喊得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慢慢想起这桩事。
那还是在江南,秦如珩为带她离乡,连夜为她造了个他祭祖途中偶然寻回来的年幼走失的幺妹身份。
她还记得,那天他饮了酒,在廊桥上醉红着脸望着湘江水,草草给她定了个名。
“秦家四小姐,唤你、便唤你——湘蓉吧。”
后来到堰州他怕说多露马脚,除了“只是刚巧从江南找回来的嫡亲妹子”这简单的囊括了她作为秦湘蓉的一生,多半句都没有了。
极为神秘的将军府四娘子自此安居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秦湘蓉一名多半是阿霞透露给这她,只是大家平日里叫惯了秦四娘,这才叫琴奴反应不及。
左右秦四娘或秦湘蓉都不是她,琴奴便没纠正这过分亲昵的称呼,只由着她来。
她想着,一遍遍嚼着这姑娘的名字。
年年岁岁,暮暮又朝朝,盼一生无虞,愿一生安好。
有人牵挂,有人惦念,祈个岁月静好。
她摇了摇脑袋:“岁好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不必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