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账》吃饭大哥

6、第 6 章 送玉簪

　　江南一带风光好，好山好景宜养人，不论男女，各个脾气都柔的不得了。

　　在这人人柔情似水不愿争不愿抢的地方，总共出过两号人物。

　　一位是征战得胜的少年小将军，另一位则是高中及第的貌美探花郎。

　　前者荣归故里，后举家迁入京城，留下意气风发英姿当数秦郎的神话。

　　后者插花游街，入琼林宴见天子，却又挥袖远朝堂，徒留满身桂花香。

　　那时的江南，连稚童都会笑着唱，将门出身的秦小将军为名利亲近圣上远离故土，而出身乡野的寒门探花郎却不贪富贵执意归乡。

　　琴奴第一次见这风云传闻里的探花郎，那人正被昔年几个同窗好友推搡进如意阁门口揽客的姑娘堆，青年低垂着脑袋，只能看清他涨红的侧脸，漆黑的发顶戴了支叫不出名的红簪花，修长白净的手微微抬了抬，似乎生怕碰到热情相迎的姑娘们的袖角。

　　她于高阁往下看他，纵然隔了这般远，却还是能听见青年支支吾吾的道：“这、这不合礼数。”

　　青年不去瞧眼前围着的姑娘，脚步不住的往门外退，却又及时被同伴一把拉了回来，他不敢怪姑娘们的放浪，只是恼着同来的友人。

　　琴奴眼见他闹了个大红脸，忍不住想去看看这人的模样。

　　她顺手接来路过婢女手里的酒盏，轻手轻脚朝门口那处去了，离的近了，她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焚香。

　　被簇拥着的探花郎一双无措的桃花眼里像是藏了一池春水，他脸红的厉害，许是吃了酒，薄唇亦是泛着水光，连带着他唇下的痣也沾染了暧.昧遐想。

　　琴奴又多看了他两眼。

　　他模样极俏，生的是一副雌雄难辨的阴柔相，可偏他身量高，腰杆挺的笔直，比起长得似姑娘家，他倒更像个青葱翠竹、不动寒松，叫人呛不出半句针对他相貌的龌龊来。

　　“谢子说，这么多漂亮小娘子，你随便来挑一个，咱们把酒言欢不醉不归。”有人拍着探花郎的肩膀吹了个不正经的口哨，带的青年发上的簪花跟着颤了颤，“不谈学问，只说风月。”

　　谢子说无奈扯了个笑，一对长眉微蹙，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脂粉香，耳边是女子的娇笑，他耳根泛红，忙扶额定了定心神，只想着随意指个姑娘把同窗敷衍过去。

　　他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不断凑上前的温香软玉，犹豫着抬了抬眼皮，一眼便注意到正对着自己的绯衣姑娘。

　　分明着了满身大红，浓厚的近乎艳俗，可那姑娘的眼底干净的似明珠皎月，让人觉得——

　　她本不该这样。

　　他忽的想起了什么，不知为何生了本不该有的念想。

　　琴奴正摆弄着手中的杯盏，冷不丁的被姑娘们搂肩揽了过去，一时不防酒盏脱手，好好的酒酿尽数倾洒了出去。

　　她怔怔的盯着面前晕开水渍的鸦青长袍，大脑短暂的木了一瞬，又马上反应过来，先是朝人行了礼用衣袖拭去这袍上的污酒，又矮身去收拾摔碎在地的酒杯，却不料指尖还没落在那碎盏上便先叫人挡了去。

　　鸦青色衣角一晃，那人也低了身子与她对视，含情的桃花眼弯成月牙，这弯月里又含似雾般的水汽，青年的脸颊上还带着薄红，唇边是压不住的笑意。

　　“娘子当心莫伤了手。”

　　簪花微颤，乱的又岂止是那一枚簪花。

　　*

　　现已过了元日，堰州的冬雪依旧不减。

　　琴奴不知自己的话究竟有多少被李修远听了去，那话半真半假，是个不小的麻烦。

　　她有些后悔，自己该谨言慎行些才对。

　　一路无话，只留下雪地里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脚印。

　　等到了将军府门口，李修远骤然低下了头，琴奴被他看的心头一惊，吓得犹如惊弓之鸟。

　　好在他并不提及方才所闻分毫，她便可再多揣一日糊涂。

　　李修远为她抚去发梢白雪，继而笑意盈盈的往她手心里塞了什么。

　　琴奴跟着低头，手里赫然是刚刚他握住的那支白玉簪子。

　　莹白的簪子置于掌心，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

　　“本不该在下唠叨，只是娘子性子静不爱劳烦人，如今堰州离入春还有段日子，娘子大病一场，该添衣添炭便说给将军，将军断不会短了娘子用度。”他垂下眼，目光柔柔，似乎是觉得自己过分啰嗦，停顿了片刻才无奈又道：“娘子现下身子已调养的大好，李某便不便常来将军府叨扰，日后娘子若在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

　　李修远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大可托人来西边的药馆寻在下。”

　　“至于这簪子，不过是盼娘子日后岁岁年年平安喜乐的寄托。”说到此处，他面上笑得一塌糊涂，生怕她拒了他似的退开两步，“只是个簪子，讨娘子开心罢了，只管收下便是。”

　　琴奴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攥着簪子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这算什么，他与她何时如此熟络？

　　他的心思，比秦如珩更难猜。

　　可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干巴巴的道谢。

　　李修远目送琴奴一步一步走进将军府的大门，当那抹月白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的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腕。

　　将军府大门紧闭，他仰头去看那府门上的牌匾，昔日荣光被大雪掩埋一半，看起来可笑又可怜。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哂笑一声摇了摇脑袋，往药馆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