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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蒙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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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远步伐极快,越走越偏,行人商铺皆被抛至身后,待到深巷口,他余光一扫周围,抿唇迈进身后的荒宅。
宅子荒废良久,无人居住亦无人打扫,他一面深入一面捻指拭去推门时残留在指尖的灰烬,凤眼一抬,眼底再无半分笑意。
院里忽然传来两声布谷鸟叫,李修远挑眉,吹了声哨。
那叫声立马停了,只见一抹黑影从房梁一跃而下,落地却未闻半点声响,被蒙住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呈琥珀色的眼珠,他站在李修远面前,张嘴是发音蹩脚的汉话:“此去将军府可有发现?”
李修远没有急着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条素帕弯腰擦拭被他溅上雪泥的鞋面,接着随手将帕子扔进了枯草堆里。
蒙面人不屑的嗤笑一声:“你小子还是在汉人堆里呆久了,跟个娘们似的瞎讲究。”
他话是对着李修远说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被丢下的素帕。
“随手买的,也没动过手脚,不放心就烧了,李某认为既然要合作——”李修远拍了拍手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你我总该有些信任吧。”
他挤出一抹冷笑:“您觉得呢?斥候大人。”
“汉人狡诈阴险,你身上可还流着一半汉人的血,我又怎敢掉以轻心。”蒙面人语气不善,低头捡走那条帕子揣进怀里,“不过看你今日空手赴约,想必也是处处碰壁没有进展。”
他笑声有些刺耳,似是在笑李修远的无能,可惜碰头时间有限,在欣赏到李修远气急败坏的样子之前,他还得小心隐匿自己的行踪。
“别暴露身份。”
蒙面人不耐烦的应了一声,随后脚尖一点,来无影去无踪,荒宅里转眼又只剩下李修远一人,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早已枯死的老槐树,身下的影子被拖的老长。
他抬头看着天,可是一望无垠的蓝天被框在这一方荒院的檐瓦里,他只能看见头顶的那片,再远处的竟一丝都窥看不见了。
原来天只有这么小,世间万物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修远站在树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于他而言,亘古不变。
他弯腰折下脚边的花枝,其上早已腐败的野花脆弱不堪,却仍不肯屈服就此跌落泥间,他看了许久,将枯枝伸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兀的笑了个气音,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他将嘴角扯成一条线,面上并无半分欢愉,那截枯枝被他狠狠的摔进雪里再寻不见。
李修远不做留恋往来处去,他步子大却走得极稳,待到人烟兴旺处时,他忽然驻足片刻,脚尖一顿,钻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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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奴对堰州人生地不熟,身上既没有银两又没有自证身份的腰牌,因而她没有离将军府太远,单是在附近转转。
堰州城人丁稀少,街坊邻里间都是旧相识,隔几里便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乍一瞧见生面孔,多少都有些好奇。
其中最热情的当属一品斋的老板娘,这食肆的老板娘姓柳,说是早些年嫁了人,夫妻二人刚成亲不久,丈夫便去从了军,结果这一走再也没了下落。她等不来丈夫的尸首,也不愿意改嫁,于是凭本事开了这家酒馆,有了这令人叹惋的故事。
柳老板没把琴奴当外人,自己又是个爽利性子,她借着酒劲讲了自己半生的遭遇,剥了两把花生,又小酌一口清酒,拉着琴奴的手拍了两下:“小娘子,你与李大人是旧识?”
还不等琴奴回答,她又啧啧两声感慨道:“我在这堰州城里,还是头一回见李大人和哪家的小娘子走得这般近,真是铁树开了花,男人开了窍,了不得了不得。”
虎头虎脑的小儿从柳老板腋下探出个脑袋,肚子撑得滚圆,朝柳老板呲着漏风的牙:“娘,铁树开花和男人开窍有什么关系?”
这小孩瞪圆了眼睛,神情颇为认真,反倒气的柳老板心头一哽,没忍住一巴掌呼他脑门上:“平时功课不见你上心,这会儿倒是学会不耻下问了,去去去,小孩儿没事少瞎打听。”
小孩子不记仇,被亲娘打了脑袋也不恼,反而笑呵呵的去给柳老板揉肩捶背,讨好之意分外明显,眼见着柳老板面色转好,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样,也听不到再多苛责。
琴奴垂眼看着此情此景,忽的开始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从襁褓孩童,到小小少年,需要多久?
从咿呀学语,到侃侃而谈,需要多久?
从人情世故道理皆不通,到明是非善恶尊师敬长,又需要多久?
这些她一概不知。
她思量了有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解释道:“只是前几日染了顽疾,辛苦李大人两头照料。”
柳老板呀了一声,没想到是自己误会了,一双美目瞪的溜圆,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却还想着凑个媒:“这、这,李大人是个好人……”
话才起个头,琴奴忙吸了口气,她唇边挂着一抹淡笑,就当是为自己编织了一场美梦:“我已成亲,此番省亲前,我儿应当已经会唤娘亲了。”
她双手比量了个长度,有些不确定:“那孩子应当这么大了。”
柳老板噗嗤一声,也忘了自己方才扯红线的殷勤劲,用帕子掩唇咯咯的笑了起来:“怎么你这娘当的这般糊涂。”
她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忽的咦了一声,笑容更加灿烂了:“哟,这是什么风把李大人吹来了。”
琴奴一愣,顺着柳老板的视线朝门口望过去,只见李修远一身素衣逆光而立,手中攥着支玉簪,肩头落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寻过来的。
她下意识去看天,原是外面又下雪了。
正好到了他们约定的时辰。
李修远眉眼弯弯,脸上带着他惯常的谦和笑容:“是李某来的不巧了,怕是要扫了柳老板的兴,只是四娘子大病初愈,实在不易在外久留。”
“四娘子,咱们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