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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逃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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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阁的姑娘风情万种,各有各的千秋,独琴奴是个意外。
她面皮虽好,但人不擅迎合,平日里又不大喜笑,横竖扁圆如何瞧,也与千娇百媚不沾边,乍一看或更像个清清冷冷的女道,倒难叫人察觉她是个做皮肉生意的。
今日秦如珩的话,反而让琴奴糊涂了。
若论面貌长相,当年天人之姿的秦小将军谁能轻易入了他的眼。
再谈出身地位,纵然他不识得如意阁豢养的娼女,可单是一个谢府外室的污名,就足够叫他退避三舍。
琴奴哪怕身上虚弱的再厉害,脑子却格外的清醒,她微微避开秦如珩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过稍一偏头,便透过窗缝瞧见了杵在门外的阿霞。
多半是阿霞常年生活在堰州的缘故,她不及琴奴所见过的江南女子那般肌肤娇嫩柔弱无骨,反是被外头骄阳一照寒风一吹,黝黑的脸蛋轻易便涌上一团潮红,只堪堪算是端正的面庞正殷切的朝门内张望着,她看上去比秦如珩还要年长几岁,与之毫不相衬的是粗布麻衣下快束不住的丰盈。
琴奴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秦如珩这哪里是求个你情我愿心意相通的陈情表白,不过是今时不同往日,在这狼多肉少的地界里寂寞难耐没得挑罢了。
她阖上了眼,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秦爷还请容琴奴多考虑两日。”
秦如珩也没想着把人逼得太紧,见此只是俯下身借着被遮挡的死角用磨出老茧的指腹小心翼翼的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
是安抚,也是威胁,连带着多添了几分不容反抗的强势,男人似乎已经对自己所求之事十拿九稳,连带着他的话里都多了几分纵容。
“良药苦口利于病,四娘如今染了风寒,还是好生休息,莫叫兄长担心。”
他识趣的很,不等将人惹恼便收了手,又端上了大将军的架子,他拿好自己的佩剑,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颈窝处扫了个圈,行至门口时见了阿霞,那缕墨发便又随着他颔首的动作绕着摆子。
琴奴半睁开眼帘静静的凝望着,眼见着阿霞的耳根都爬上一抹红。
阿霞不是将军府上的下人,她对高门大户的礼仪一窍不通,说话时也从未自称过一声奴婢,每每见到人高马大的秦如珩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敬畏与仰慕。
琴奴想到了昨夜小院东厢房那将熄未熄的烛火,人影交叠行影绰绰,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光景。
她最是清楚,男人都只是嘴上说的好听。
脑后又是一阵子的钝痛,疼的久了连带着眼里都浸起酸意。
也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走的极稳,携来一股药香。
李修远去而复返,面上还挂着笑意,许是瞧着琴奴精神不佳,那浅淡的笑意也随之散的一干二净了。
于情于理他一介男子到底不太方便,只好喊来阿霞,麻烦她将药一小口一小口的喂予琴奴尽数服下。
这一病来势汹汹,等琴奴好不容易缓和过来,日子一晃已经过了小半月。
阿霞早就被她折腾的没了什么好脸色,多半是顾及着秦如珩胞妹的身份才没敢表露的过于明显,眼下见琴奴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便随便寻了个由头躲懒偷闲去了。
琴奴随手扯了条斗篷披上,见没有人束着她,脚尖一转,人便情不自禁的往门外走去。
推了那陈旧的门,入目的是个枯井,干枝遍地满院落雪,杂乱无章的脚迹沿着歪歪扭扭的小道及至更远,她初来时只匆匆瞥过一眼,如今细看倒没想竟是如此荒凉。
从前的秦如珩何等风光,如今的景象更让人唏嘘不已。
琴奴下了石阶,雪没过鞋底,居然让她踩出几分不真实感。
回忆纷至沓来,她想起最初被管教在如意阁,鲜少有出门的机会,外面大千世界,她只能用耳闻,不曾用眼看。
直到被谢子说赎身,他把她送往谢家名下一处偏僻的小庄子里,那里四季如春,奴仆尽心竭力的伺候在侧,日子舒坦了,可她仍然不能走的更远。
从一个囚笼,跳进另一个囚笼,周遭的景物变了,盯着她的眼睛变了,不变的是困住她的枷锁,束缚住她的镣铐。
琴奴痴痴的意识到,原来从囚笼里走出去,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她步伐不禁快了些,藏在雪下的枯叶被她弄出声响,泥雪溅在裙角,洇湿的鞋袜紧贴在肌肤上,她却恍若无所觉。
院落不大,空旷的近乎可怜,若不提及这是戎马半生的将军府邸,只当是哪个世家没落的小别院罢了。
琴奴跑的急了,荒院的景观走马观花,她一路横冲直撞,终于摸到了将军府的大门。
正门有两个小兵守着,见她气喘吁吁的模样皆是一愣,两边人看彼此都眼生,还是年长些的兵卒先反应过来,朝琴奴拱手行了个礼。
“见过四娘子。”
那年纪小的小兵也有样学样,鹦鹉学舌般追道:“见过四娘子。”
她跑的气喘,心跳如擂鼓,热气蒸的久病苍白的面颊都染上了层薄红,突的被截在半路,连带着心中不甘似的那股劲也作烟消云散了。
指尖下意识一沉,在手心上盖了个弯弯的红印,琴奴吸了口气,言简意赅道:“我要出府。”
他二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劳四娘子在此等候,容标下去请示将军。”
年长的兵卒一溜烟跑的飞快,只留下琴奴和另一个小兵大眼瞪小眼。
她突的清醒了。
困人的网从江南布到堰州,从如意阁至谢庄再到将军府,她早该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
那股子欢喜劲褪去,只余下麻木撕扯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