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众生》渺渺于尘

4、第四章 和尚，如果

　　夜色渐浓时，无尘在寻找栖身之处，也不大在意，随缘罢了。

　　行到一处，看周围屋舍规整，四周人家门口灯火俨然，无尘自不愿去叨扰那祥和人家，再往前行，到一户门前，见门口规整，抬眼看去高墙深院，是所不小的宅子，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见门上晏府二字，再往前又见大门虚掩，竟然是无人看管。

　　无尘心下奇怪，想起“推敲”之辩，月光，僧人，不知道谁家庭院，“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或者是“僧推月下门”，无尘也在想是推门呢还是敲门呢？思索一瞬还是敲门吧，不知主人家在不在，这宅子无人看管，贸然进去也不妥，倘若无人应再进去吧。

　　门上铜环淡淡一点铜绿在月色下分明，主人家应是许久不曾进出了，叩门，三声过后略等了会儿，见无人应答，正欲推门而入，听有脚步声传出，又停了一瞬，那人已经开了门，来人是位清俊的公子。

　　无尘施礼：“施主，行到此处，夜色深重，可否借宿一宿？”

　　晏如也喝了酒，昏昏沉沉，看不清来人是何面目，只听到一个清润的声音在自己前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还是个和尚，声音倒是好听的紧，：“现下寒舍无人，屋子倒是多的是，如若招待不周还请师父见谅，请。”

　　说罢引着来人往自己的院落走去，无暇其他，这院子虽大但别处无人居住，恐怠慢了这位师父，不如住在自己的院子方便些。

　　一路分花拂柳，借着微微的月光穿过假山回廊到了晏如也的院子，步上石阶进入厅堂，昔日的华贵犹在，近些日子疏于洒扫，多了些落拓气息，地上是厚厚的毡毯，颜色绚丽，再往里间是晏如也平日读书之所，此时一张大案凌乱不堪，原本读书作画的地方倒着五六个酒坛子，屋里只燃了一盏小灯，再一瞧，地上又卧着个醉酒的书童。

　　晏如也喝了不少，酒劲还未上头，想出去透透气，隐约听见有人叩门，慢吞吞走出去，就看见了僧人。引无尘在上首坐了，又道：“怠慢师父了，竟连杯热茶也没有。”无尘忙施礼：“夜色深重，叨扰施主，心中难安，在此谢过施主了。”

　　晏如也喝的酒这会儿全都往头上涌，颜面一片绯红，眼神开始迷离，连脑子也不大清楚了：“师父哪里话，我也就剩这些屋子了，一个多月没见着人了，幸好今儿遇见了师父”极不讲究的打个酒嗝：“可惜师父不饮酒，无人与我醉一场，入佛门可脱离苦海，师父我随你出家吧，就当你的徒弟好了。”

　　无尘看这人开始胡言乱语，静静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一时间，屋子里一坐一趟一站三个大活人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晏如也又去翻那酒坛子，见一滴也没了，扫了兴，嘟着个嘴往寝房走，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垂目端坐的僧人，转身回来拉了人家腕子继续往里间走：“委屈师父和我挤一挤啦。”

　　无尘挣了挣，醉酒的人手劲大，也不好太过挣扎，作罢，一时心里又犯难，哪有借宿借到主人床上去的，这些发生的太快，只能随他往里走，想一会儿安顿这位公子睡下再去外间打坐，哪知道这醉鬼到了床前不由分说开始宽衣解带，旁若无人，脱得就剩个雪白的里衣方住了手，无尘正准备退出来，又被那人一拽一推：“师父也不宽衣，也就是你们出家人讲究多，你睡里间吧，这床宽敞。”说罢把他一推，无尘一个不稳倒了，又见那人要来拖鞋，忙自己蹬掉脚上的僧鞋，晏如也这回不闹了，抖了抖被子往无尘身上盖了，自己在外侧躺好就这么睡了。

　　无尘这还是头一遭与人同寝，他一个出家人，这像什么样子，看看身边这人不动了，轻轻起身准备下床，刚刚撑起身子准备跨下去，晏如也似感觉到了，伸开胳膊一抱一揽就把人抱到胸前了，又觉得重的慌，一个翻身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还不够，又挨挨蹭蹭把下巴放到人家肩窝里不住的嗅，像只狗一样，一时又把腿抬起搭在人家腰间，嘟着嘴：“张妈别走，我一定听话，你别走，别走。”现下又成了憨憨小儿撒娇。

　　无尘现在是动弹不得，心下懊恼又不能怨怼，出家人怎可如此，又想这位施主也是一心向善，又因醉酒误认了自己，若是强行挣脱又扰人安眠，况且又都是男子，不需守大防，但被人这么抱着又着实不惯，自小就在寺里长大，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一时心里百味难陈，又有些别样心思。

　　母亲的疼爱今生无缘，寺里师父师兄疼爱归疼爱，可从不能亲近，从懂事起，就是冷心冷情，此时被人抱在怀里，那人又是个依恋不舍的状态，有一瞬生出了念头，凡人的烟火气，亲亲热热，牵牵绊绊就是这般么？思绪转了几转，心里念了几声阿弥佛陀，也睡了过去。

　　白天暑气难当，早晨倒是清清爽爽，正是好眠时。

　　卯初无尘已睁开了眼，眼下的情形叫他头痛，那位公子的腿还在他腰上，一只胳膊举起来放在他颈间，头脸埋在他胸前，是个毫不设防的依恋姿态，鬓发微散，睡得正酣，一时有些犹豫又不好贸然扰人清梦，况且二人还是这个姿势。

　　昨夜这位公子喝了酒，现在清醒了看见这个情形可怎么好？几番犹豫，还是轻轻抬起腰上的腿，又放好胳膊，慢慢撑起身体从他上方跨过去，又轻轻踩到地上，找到自己的僧鞋，往外间走去。

　　床上的人似是有些察觉，没了支撑，翻个身蹭蹭枕头又睡了过去。

　　外间地上睡着的齐安这会儿被晨间的凉风一吹也醒了，睁眼看里间出来个和尚，心下纳闷，这怎么有个和尚？还是从公子房里出来的？

　　几步走上前去，顾不上问那和尚，进去里间，只见公子的衣衫扔了一地，靴子也东一只，西一只，床上乱糟糟，公子侧身只睡在外侧，公子和这个和尚一起睡的？看公子这样子是喝醉了酒人事不知，地上如此，莫非那和尚还是个搜刮钱财的？

　　一会又想那和尚看着也不像个坏人啊，出家人有戒律在身，况且公子又不是女子，还是等公子醒来问个明白吧。

　　出来外间，看和尚在地上打坐，就径直出去洗漱了。

　　床上的晏公子这会儿也醒了，平时不饮酒的人是没有酒量的，醒来只觉得头昏脑胀口干唇燥，难受的紧，只好用破锣嗓子喊齐安过来，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与亲人手足也无异，又一起患难，相依为命，感情愈加不同。

　　齐安也把那卑躬屈膝地奴才做派收了，倒是真正用心起来了，这感情甚笃的结果就是齐安自己洗漱去了，听见那声喊也不着急，只想拾掇利索了过去伺候他，齐安自己是个壮如牛的身体，哪里知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喝了烈酒宿醉醒来是什么感觉。

　　无尘好好的在外间打坐，被那沙哑凄惨的声音一惊，以为他在里间出了什么事，立即起身进去，看到人在床边坐着，双手抱头似乎正在痛苦里挣扎，心里有些自责，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又上近前去看他道：“施主可是身体不适？昨夜叨扰，心中实在难安。”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那人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有些惊慌还有些无助，眼睛红红的，也不言语，似乎是在回忆他是谁。

　　晏如也浆糊一般的脑子逐渐清明，这会儿脸上没有表情了，想到自己昨夜竟然拉着出家人共寝，似乎还抱了人家一宿，真是有辱斯文啊，就这么冒犯了眼前这位小师父。

　　“这位师父，我，我，我昨夜喝醉了，多有冒犯，还望您莫往心里去，凡夫俗子，也不知道您出家人的规矩，可否容我赔个不是？”边说边窥着身前人的脸色，见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个喜怒。

　　晏如也去寺里进香见的都是些耄耋老者，周身的气派，就差把“高僧”二字写在脸上了，随时准备受人行礼，眼前的僧人，低眉不语时什么神情也没有，眼睛里的光彩淡淡的，周身的气息也是淡淡的，站在那里只让人觉得平和宁静，大概这就是佛法高深的人吧。

　　无尘见他打量自己，只好以目光询问，晏如也正对上他的目光，从那双眼里看到了悲悯，想起宝殿上的金身大佛，一双眼里看进去似乎装满了对世间种种不幸之人的怜悯，又或者是：众生平等。没有高低贵贱，神佛面前，人就只是人而已。

　　晏如也突然在无尘的目光里感受到这种感觉，一时怔怔地只是看他。无尘询问无果，见他只是发呆，便想告辞上路，话刚出口，晏如也突然惊醒一般：“师父，我要出家。”

　　无尘道：“施主，我虽根缘尚浅，但我看你并没有了却凡心，心中并不向往佛法，还请慎重。”
　　“我对俗世已无留恋，愿皈依佛门，游历天下，度此一生。”
　　“不是无留恋，是无可奈何。佛门非是最后的解脱。“
　　“可有他法”
　　“在于你心。”

　　我心，我心。身如朽木，别无他想，已在苦海中了。

　　“师父可否告知，此生何为？我身在温柔乡长在锦绣丛，活到如今无灾无碍，如果富贵到老，老天待我委实不薄，骤然间夺去一切，双亲故去，家财四散，不能承袭香火圆父遗愿，这尘世还有什么留恋处”

　　无尘低头，眼中仍旧无波，缓缓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等来这世上一遭，势必有个缘故，你尚未识得此生全貌，怎可妄下结论？此生此世何种命运尚不可知，我佛慈悲，万事万物皆有定数而不叫凡人知晓，此便是佛法的精妙处，你我皆参不透。”

　　“那我该何为？”
　　“活到知晓答案的那一天。”
　　“师父可曾看透这世间？”
　　“不曾，才想来看看。”
　　“可有收获？”
　　“有的，遇人解惑，逢难出手，渐渐明白我力之微，而人之悲苦自在其心，我如何渡人？佛如何渡人？不过是认清本心而已。”

　　无尘大师在晏府凋敝的园林里住下了，众人皆言渡苦厄之人乃大功一件，无尘大师佛法高深，定然能解晏家公子的悲苦。

　　也的确是解了这悲苦，又一起掉进另一个漩涡里了，这回二人连挣扎也不必了。